第二天，清晨。
趙麗娜幾乎一夜未眠。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裏像是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穿著博士袍，滿臉嚴肅地指責她：“趙麗娜，你墮落了！你怎麼能為了錢，去給一個不學無術的暴發戶當家教？你的學術尊嚴呢？”
另一個小人則穿著破舊的孤兒院院服，瘦弱而又倔強，冷冷地回敬道：“尊嚴能當飯吃嗎？尊嚴能讓你拿回被搶走的心血嗎？活下去，然後把屬於你的一切都搶回來，那纔是唯一的尊嚴！”
這場天人交戰，一直持續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最終，是那個穿著破舊院服的小人，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
她認命般地從床上爬起來，眼圈下一片濃重的青黑。她走到鏡子前，看著鏡中那個憔悴、蒼白，卻眼神倔強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氣。
“深入虎穴就深入虎穴吧。”她對自己說，“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耍什麼花樣。”
儘管內心充滿了悲壯和戒備，但骨子裏那股追求完美的學霸勁頭，還是讓她拿出了百分之二百的專業精神。
她花了一個小時，快速梳理了初中物理的整個知識體係，從力學、熱學、到電學、光學，每一個知識點，每一個重點公式，都在她那顆超級大腦裡過了一遍。然後，她又用了一個小時，製作了一份堪稱藝術品的精美PPT，邏輯清晰，圖文並茂，甚至還貼心地為蘇壯這種“零基礎學員”設定了幾個互動小問題。
做完這一切，她才簡單地吃了片麵包，換上了一身最普通、最保守的白襯衫和牛仔褲，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像一個即將奔赴戰場的女戰士。
八點半，蘇壯的地址準時發到了她的手機上。
——“湖心島一號別墅。”
看著這個地名，趙麗娜的心又沉了下去。湖心島，那是海城最頂級的富人區，傳聞沒有幾個億的身家，連踏上那座島的資格都沒有。
“暴發戶”的標籤，在她心裏又被加粗、描紅了一遍。
她打了一輛計程車，當司機師傅聽說目的地是湖心島時，看她的眼神都變得有些異樣，那是一種混雜著羨慕、探究和一絲絲鄙夷的複雜目光。趙麗娜如坐針氈，一路無話。
車子在戒備森嚴的大門口被攔了下來。
兩名穿著筆挺製服，戴著白手套，氣場堪比儀仗隊士兵的保安，禮貌而又疏離地要求登記。趙麗娜報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蘇壯的門牌號，保安通過對講機確認了足足一分鐘，那道雕花繁複的黑色鐵門，纔在一陣沉悶的機括聲中，緩緩向兩側開啟。
計程車在島上綠樹成蔭的私家公路上又行駛了五分鐘，終於在一棟現代感十足的白色別墅前停了下來。
趙麗娜付了車錢，站在別墅門口，徹底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這棟別墅和她想像中那種金碧輝煌、恨不得把“我有錢”三個字刻在門上的土豪風格完全不同。
它更像是一座坐落在湖畔的藝術館。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將別墅與窗外那片碧波萬頃的湖景完美地融為一體。建築線條簡潔、利落，充滿了冷靜的幾何美感。沒有多餘的裝飾，隻有最高階的材質本身，在晨光下散發著一種低調而又令人窒息的奢華。
這份品味，讓她對蘇壯的認知，產生了一絲動搖。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白色耳麥，身材高大的男人從別墅裡走了出來，對她微微躬身：“請問是趙麗娜博士嗎？我是蘇董的安保助理，您可以叫我阿武。蘇董已經在等您了。”
這陣仗，讓趙麗娜感覺自己不是來當家教的，倒像是來參加什麼商業會晤。
她懷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跟著阿武走進了那扇厚重的原木大門。
別墅的內部，更是將那種極簡的奢華髮揮到了極致。挑高近十米的大廳，除了幾組線條流暢的意大利頂級設計沙發和一張巨大的原木茶幾外，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擺設。牆壁是純白色的，地麵是未經打磨的灰色水磨石，冰冷，空曠，像一座現代主義的宮殿。
而宮殿的主人，正穿著一身與這裏格格不入的、最普通的灰色運動服，盤腿坐在地毯上，麵前擺著一本……《九年義務教育初一物理（上冊）》。
他看得極其專註，連她進來了都沒有察覺。
“蘇董，趙博士到了。”阿武輕聲提醒道。
蘇壯這才抬起頭，看到站在門口，一臉拘謹的趙麗娜，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乾淨得像個大男孩。
“哦哦，趙老師來了，快請坐！”他手忙腳亂地從地毯上爬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不好意思啊，看書入迷了。”
趙麗娜看著他那副樣子，再看看他手裏那本嶄新的中學課本，心中的戒備和敵意，不知不覺又消散了幾分。
她禮貌地點了點頭，在離他最遠的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將隨身攜帶的膝上型電腦和教案工工整整地擺在麵前的茶幾上。
“蘇先生，我們可以開始了嗎？”她公事公辦地問道。
“當然當然。”蘇壯在她對麵的沙發上坐下，坐姿隨意，身體後仰，雙臂張開搭在沙發靠背上，一副準備聽天書的架勢。
趙麗娜皺了皺眉，對他的學習態度產生了一絲懷疑。但良好的職業素養，還是讓她開啟了電腦裡的PPT。
“那麼，我們今天從第一章開始，物質的形態和變化。”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在大學課堂上給本科生講課的嚴謹語氣，開始了她的教學。
“物理學，是一門研究物質、能量以及它們之間相互作用的自然科學。我們首先要理解，什麼是物質。從宏觀角度看，我們身邊的一切，桌子、水、空氣，都是物質。它們通常以固態、液態、氣態三種形態存在……”
她講得一絲不苟，PPT上的圖片和動畫也恰到好處地進行著演示。
然而，她預想中蘇壯那種“不明覺厲”或者“昏昏欲睡”的表情，並沒有出現。
他隻是靜靜地聽著，那雙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眼神裡沒有半分輕佻，隻有一種純粹到極致的專註和……探究？
五分鐘後，趙麗娜講完了“三態變化”的基礎概念。
“……以上，就是關於物質形態的基本概念。蘇先生，你有什麼問題嗎？”她按照備課的流程，禮貌性地問道。
她以為他會說“沒有”，或者問一些“為什麼冰會浮在水上”之類的傻問題。
結果，蘇壯沉吟了片刻，開口問道：“你說，物質是由分子和原子構成的。那分子和原子又是什麼構成的？”
這個問題，雖然超綱，但還在趙麗娜的預料之內。
“是由更小的基本粒子構成的，比如質子、中子和電子。”她專業地回答道。
“哦，”蘇壯點了點頭，緊接著又丟擲了第二個問題，“那你說，原子內部，原子核和電子之間，其實大部分地方都是空的。那我這張桌子，也是由原子構成的，為什麼我一巴掌拍下去，手不會穿過去？它為什麼這麼‘實在’？”
這個問題，讓趙麗娜微微一愣。
這已經涉及到電磁相互作用力和泡利不相容原理了，是大學物理的範疇。一個連三態變化都需要從頭學起的人，是怎麼問出這個問題的？
她壓下心中的驚訝，耐心地解釋道：“這是因為原子間的電磁力。當你試圖讓你的手穿過桌子時，你手上的電子和桌子裏的電子會產生強大的排斥力，正是這種力，讓你感覺到了桌子的‘實體’。”
“原來是這樣。”蘇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他的第三個問題，徹底顛覆了趙麗娜的認知。
“那這種‘力’，它本身是物質嗎？如果不是，那它又是什麼？是一種能量？還是一種規則？它又是怎麼從‘虛空’裡冒出來，然後作用在物質上的？”
力是不是物質？場和粒子到底是什麼關係？相互作用的本質是什麼？
這個問題，已經不是大學物理了。
這是量子場論和哲學思辨的範疇！是物理學最前沿、最核心的終極問題之一！是連愛因斯坦和玻爾都爭論了一輩子的問題！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臉上帶著真誠的困惑，完全不像是在故意刁難。
趙麗娜感覺自己的大腦，第一次出現了CPU過載的跡象。她準備了一整套按部就班的教學流程，結果剛開了個頭，就被對方一個“終極奧義”給直接乾沉默了。
“咳咳，”她有些狼狽地清了清嗓子，“蘇先生，你這個問題非常好。但它涉及到非常高深的物理學理論，我們可能需要先打好基礎，再一步一步地去探討它。我們先回到初中的知識體係裏來，好嗎？”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在學術問題上，選擇“戰略性撤退”。
“行，聽老師的。”蘇壯倒是從善如流，沒有再追問。
接下來的兩個多小時，蘇壯的學習能力，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期。
他就像一塊乾燥到極致的超級海綿，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瘋狂地吸收著她灌輸的知識。
僅僅一個上午，三個小時。
蘇壯就學完了整個初中物理的力學和熱學部分。而且，他不是那種死記硬背的“學完”，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從底層邏輯上完全理解和掌握了。到最後，他甚至開始指出趙麗娜PPT裡的一些“不嚴謹”之處。
“趙老師，你這裏說‘功等於力乘以距離’，我覺得不準確。”他指著螢幕上的一行公式，認真地說道，“應該是在力的方向上發生的位移。如果我提著一個箱子在水平地麵上走，我的力是向上的，但位移是水平的，雖然我累得半死，但物理學上認為，我對箱子做的功，是零。對吧？”
趙麗娜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感覺自己麵對的，根本不是一個零基礎的小白。
而是一個被封印了記憶的物理學大宗師，此刻正在迅速地找回他前世的功力！
十二點整。
課程結束，趙麗娜合上電腦。
“好了，蘇先生，今天的課就到這裏。”她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
“哎，別急著走啊，趙老師。”蘇壯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全身骨骼發出一陣“劈裡啪啦”的脆響，“辛苦了一上午，留下來吃頓便飯吧。”
“不用了，我……”趙麗娜本能地想拒絕。
“我親自下廚哦。”蘇壯卻不由分說地打斷了她，徑直走向了開放式廚房。
趙麗娜愣住了。
她以為他會說“我讓廚師準備了午餐”，或者“我們去外麵的米其林餐廳吃”。
她看到蘇壯熟練地從一個巨大的、她叫不上名字的德國品牌冰箱裏，端出了幾個蓋著保鮮膜的盤子。然後，他走進廚房，圍上了一條印著“小豬佩奇”的卡通圍裙，開始熱菜、盛飯。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充滿了煙火氣。
那副居家好男人的模樣，和他之前那副霸道、強勢、甚至有些暴戾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趙麗娜徹底淩亂了。
這個男人，到底有多少副麵孔？
很快，四菜一湯，被端上了那張能坐下十幾人的巨大餐桌。
糖醋排骨，色澤紅亮，酸甜誘人。
清炒蝦仁，晶瑩剔透，鮮香撲鼻。
麻婆豆腐，紅白相間，麻辣滾燙。
蒜蓉西蘭花，碧綠生青，清脆爽口。
還有一鍋，是乳白色的，散發著濃鬱香氣的，鯽魚豆腐湯。
全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
但那賣相和香氣，卻絲毫不輸給星級酒店的大廚。
“隨便做了點，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嘗嘗。”蘇壯解下圍裙，給她盛了一碗飯，和一碗魚湯。
趙麗娜僵硬地坐在餐桌旁，感覺這一切都像在做夢。
她拿起筷子，遲疑地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裏。
酸、甜、鹹、鮮，四種味道在味蕾上完美地爆炸開來！排骨被燉得軟爛脫骨，肉香和醬汁的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好吃到讓她差點把舌頭都吞下去！
她又嘗了一口麻婆豆腐。
麻、辣、鮮、香、燙、嫩、滑！七種口感層層遞進，瞬間點燃了她所有的食慾！
太好吃了！
這簡直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家常菜！
她再也顧不上矜持，開始埋頭苦吃起來。一時間，餐桌上隻剩下輕微的碗筷碰撞聲。
蘇壯看著她那副小倉鼠般進食的可愛模樣，眼中閃過一絲自己都未曾察出的溫柔笑意。
他沒有怎麼吃，隻是時不時地給她夾菜，幫她把魚湯裡的刺挑乾淨。
一頓飯，在一種溫馨而又詭異的沉默中，吃完了。
趙麗娜吃得小腹都有些微微凸起，臉上也因為滿足而泛起了健康的紅暈。
“謝謝你，飯……很好吃。”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喜歡就好。”蘇壯遞給她一杯水，然後狀似無意地聊了起來。
“對了，趙老師，你上午上課的時候，我感覺你好像一直心不在焉的。”
趙麗娜端著水杯的手，微微一頓。
她沒想到他觀察得這麼仔細。
她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說。
“是不是還在為你那個導師的事情煩心？”蘇壯卻直接點了出來。
趙麗娜的臉色，瞬間又黯淡了下去。
她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能問問，你那個研究，具體是做什麼的嗎？”蘇壯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純粹地滿足自己的好奇心，“當然，如果涉及到保密，可以不說。”
“沒什麼不能說的了。”趙麗娜自嘲地笑了笑，“反正，很快就不是我的了。”
或許是這頓美味的午餐，讓她卸下了不少防備。又或許是，她潛意識裏，也渴望能有一個人，聽一聽她引以為傲的成果。
她開始講述起來。
“我研究的，是一種新型的納米動態塗層材料。”
一聊到自己的專業領域，趙麗娜整個人都開始發光。她眼中的疲憊和憂慮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頂尖科學家的自信和神采。
“簡單來說，它就像一層有‘生命’的麵板。當塗層表麵受到劃傷或者腐蝕時，其分子結構會使其自發的修復，讓物體表麵恢復如初。”
“它的應用前景非常廣泛。比如，用在手機螢幕上，你的手機就再也不會被劃傷了。用在汽車上，一些輕微的剮蹭，它自己就能修復。如果用在航空航天領域，比如空間站或者人造衛星的表麵，可以極大地提升它們在複雜宇宙環境下的使用壽命。”
蘇壯靜靜地聽著，雖然很多專業術語他聽不懂，但他那顆商人的大腦，卻在飛速地運轉，精準地捕捉著其中蘊含的，足以顛覆世界的巨大商業價值。
“聽起來，非常厲害。”他由衷地讚歎道，“那你這個研究，已經到哪一步了？是隻停留在理論階段，還是已經做出了成品？”
“樣品已經做出來了。”趙麗娜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驕傲，“所有的實驗資料都趨於完美，效能甚至比我理論設計的還要好。隻要再經過幾輪穩定性測試，就可以申請專利，準備量產了。”
“原來如此。”蘇壯點了點頭，臉上不動聲色。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
下午一點半，趙麗娜起身告辭。
蘇壯親自將她送到門口。
“趙老師，今天辛苦了。明天上午，同樣的時間。”他的態度禮貌而又疏離，像一個最普通的學生。
“好的，蘇先生。”趙麗娜點了點頭。
看著她坐上阿武叫來的專車離開，蘇壯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
他轉身回到那空無一人的巨大客廳，掏出手機，撥通了老金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秒接。
“蘇董，您有什麼吩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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