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眠。
蘇壯就那麼瞪著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著那塊被他藏在床板下的、醜陋卻又迷人的金塊,直到天光從棚子的縫隙裡擠進來,照亮了滿室的塵埃。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一個無比真實、隨時都可能醒來的美夢。
他時不時就要伸手下去,用指尖觸控一下那塊金屬冰冷而堅硬的質感,才能確認這一切都不是幻覺。
飢餓感依舊如影隨形,但和昨天那種要命的空虛相比,已經減弱了很多。他猜想,這玩意兒就像手機電池,深度放電後需要很長時間才能緩過來。
他啃了最後半個饅頭,喝了一瓢涼水,算是對付了早餐。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這輩子都沒想過會做的事情——洗澡。
他用那個缺了口的塑料桶,提了滿滿一桶從公共水龍頭接來的、帶著濃濃漂白粉味道的自來水,就在這個四處漏風的棚子裏,用一塊撿來的、硬得像砂紙的毛巾,狠狠地搓洗著自己身上那層厚厚的、彷彿與生俱來的油泥。
他要把過去十九年的窮酸味、垃圾味,全都洗掉!
換上那套他壓箱底的、唯一還算“體麵”的衣服——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和一條膝蓋上磨了個洞的牛仔褲。雖然依舊寒酸,但至少,他看起來像個城裏人了,而不是一個從垃圾堆裡爬出來的活物。
最後,他將那塊金子用一塊破布裡三層外三層地包好,小心翼翼地塞進了牛仔褲最裏麵的口袋,還特意用一根別針把口袋口給別上了。
做完這一切,他站在那麵用半塊碎鏡子拚成的“穿衣鏡”前,看著鏡子裏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
黑,瘦,眼神裏帶著一絲無法褪去的怯懦和警惕。
但今天,在那怯懦和警惕的深處,似乎又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一點……火苗。
“蘇壯啊蘇壯,”他對著鏡子裏的自己,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是龍是蟲,就看今天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這棚子裏所有的黴味都吸進肺裡,作為對過去生活最後的告別。
然後,他轉身,推開門,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清晨的陽光裡。
……
一個小時後,蘇壯站在了海城西區,一條名為“永興街”的街口。
這裏,就是海城人口中那條龍蛇混雜、藏汙納垢的“黑市一條街”。
白天的永興街,遠沒有夜晚那麼光怪陸離,但空氣中依舊瀰漫著一股躁動不安的氣息。
街道兩旁,擠滿了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店鋪。
掛著“古玩玉器”招牌的店裏,擺滿了嶄新得像是昨天剛從義烏批發來的“傳家寶”;號稱“海外代購”的手機店門口,幾個眼神精悍的光頭大漢正聚在一起抽著煙;還有各種看不清裏麵光景的按摩店、紋身店、私人借貸公司……
空氣中混雜著廉價香水的甜膩、烤串的孜然味、還有下水道返上來的腥臭。
每個從蘇壯身邊走過的人,眼神都帶著一絲審視和戒備,彷彿每個人身上都揣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這裏是城市的光鮮亮麗之下,一個野蠻生長的灰色地帶。
而他,蘇壯,今天就要揣著他這輩子最大的秘密,走進這片灰色地帶裡,完成他人生中的第一筆“黑金”交易。
褲子口袋裏那塊金子,此刻彷彿變成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麵板生疼。
他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裏全是冷汗,每走一步都感覺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甚至覺得,街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瞟向他那個鼓鼓囊囊的口袋,彷彿每個人都知道他身上藏著一塊見不得光的金子。
“冷靜!冷靜!你他媽的給我冷靜下來!”蘇壯在心裏瘋狂地對自己咆哮。
他強迫自己放慢呼吸,眼神不要亂飄,盡量裝出一副經常來這裏的“老油條”的樣子,融入這混亂的環境中。
他的目標很明確——金店。
或者說,是那種願意回收來路不明黃金的“金店”。
他順著街道,一家一家地看過去。
第一家,映入眼簾的是一家名叫“周氏福”的大金行。
店麵敞亮,裝修得金碧輝煌,門口站著兩個穿著製服、腰間鼓鼓囊囊的保安,鋥亮的玻璃門後,穿著統一製服的銷售小姐姐正對著客人笑臉相迎。
蘇壯隻是在街對麵看了一眼,就立刻把這家店從名單裡劃掉了。
開什麼玩笑?
就他這身打扮,揣著這麼一塊連發票都沒有的“三無”金塊走進去,估計不等他開口,那兩個保安大哥的對講機就直接呼叫總部了。
進去就是自投羅網。
Pass!
他繼續往前走。
沒走多遠,他又看到一家。
這家店就寒酸多了,連個像樣的招牌都沒有,就在捲簾門上用紅油漆潦草地寫著“高價回收:黃金、手機、名錶”幾個大字,門口還蹲著兩個叼著煙、露著花臂的社會青年,正用一種不懷好意的眼神打量著過往的行人。
蘇壯的心猛地一跳。
這種地方……倒是像收“黑貨”的。
但,也更像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黑店!
他毫不懷疑,自己要是敢拿著金子走進去,最好的下場,也是被他們用一個低到髮指的價格強買強賣,更大的可能,是連人帶金子一起“人間蒸發”。
就他這小身板,還不夠那兩個花臂大哥一人一拳分的。
太危險了!
Pass!Pass!
蘇壯的心沉了下去。
難道,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這金子,就這麼燙手,根本賣不出去?
他不甘心,繼續在永興街上像個幽魂一樣遊盪著。他不敢走得太快,怕引人注目;也不敢在一家店門口停留太久,怕被人當成踩點的。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頭頂的太陽越來越毒,蘇壯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和熱汗混合的液體徹底浸濕,心中的希望也一點點地被消磨。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打道回府,另想辦法的時候,他的眼角餘光,忽然瞥到了主街旁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子。
那巷子很窄,僅容兩人並排通過,裏麵黑乎乎的,散發著一股潮濕的黴味。
而在巷子口,一塊半舊不舊的木頭牌子,歪歪斜斜地掛在牆上,上麵用毛筆寫著四個字:
老金珠寶。
蘇壯的腳步,下意識地停住了。
這家店……位置也太偏了。
正常做生意的,誰會把店開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裝作路過,不經意地往巷子裏瞟了一眼。
隻見巷子深處,大約十來米的地方,果然有一家小小的店鋪。
店鋪的門臉很小,就是一扇普普通通的木門,門上裝著一塊髒兮兮的玻璃。門邊有一個小小的、同樣佈滿灰塵的玻璃櫃枱,裏麵零零散散地擺著幾件看不出成色的銀手鐲和玉墜子,看上去就像是上個世紀的產物。
整個店鋪,都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清和衰敗。
但,正是這種冷清和衰敗,反而讓蘇壯的心,安定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過去,而是走到巷子斜對麵一個賣盜版光碟的小攤前,裝模作樣地翻看起來。
他的眼睛,卻通過眼角的餘光,死死地鎖定著那家“老金珠寶”。
他在觀察。
觀察這家店到底是什麼路數。
十分鐘過去了,巷子裏沒有一個人進出。
二十分鐘過去了,依舊靜悄悄的。
就在蘇壯的耐心快要耗盡時,終於,一個穿著環衛工服裝的大媽,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一眼,然後快步走進了那條小巷。
大約過了兩三分鐘,那個大媽又低著頭,行色匆匆地從巷子裏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喜悅,手裏還捏著幾張紅色的鈔票,迅速消失在了人流中。
又過了大概一刻鐘,一個看起來像是附近工地的工人,同樣一臉忐忑地走了進去,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包煙,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蘇壯的心,徹底活了。
他看明白了。
這家店,做的就是這種見不得光的生意!
來這裏的客人,都是像他一樣,有點“東西”想出手,但又不敢去大店的普通人。
大金行規矩多,怕被查。
路邊的小混混開的黑店,又怕被黑吃黑。
而這種開在偏僻角落、看起來半死不活的老店,反而是最安全的選擇!
店老闆開這種店,求的不是一夜暴富,而是細水長流。他靠的就是信譽,靠的就是給這些“灰色”的物件一個流通的渠道,從中賺取差價。
他可能會壓價,會坑你,但他絕不會做殺雞取卵的蠢事。因為他要是黑了客人的東西,傳出去,以後就沒人敢來找他了。
想通了這一點,蘇壯心中所有的疑慮和恐懼,瞬間煙消雲散。
就是它了!
他扔下手中的光碟,在褲子上使勁擦了擦手心的汗。
他最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又摸了摸口袋裏那塊沉甸甸的希望,然後邁開腳步,朝著那條陰暗的小巷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異常堅定。
站在那家“老金珠寶”破舊的木門前,蘇壯甚至能聞到門板上傳來的、木頭腐朽的氣味。
他知道,這扇門的背後,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推開它,他的人生,將徹底不同。
蘇壯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胸中所有的忐忑與不安,盡數吐出。
再睜開眼時,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還刻意帶上了一絲符合他這個年紀和身份的、初入虎穴般的緊張與無措。
然後,他伸出手,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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