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是這座城市一天中最多愁善感的時刻。
夕陽的餘暉，像打翻了的橘子味汽水，將天空染成一片溫暖而又稍縱即逝的橙紅色。
城中村，那棟永遠瀰漫著潮濕與油煙味的老舊筒子樓裡，蘇壯正坐在他那張吱呀作響的單人床上，進行著一項神聖的儀式——吃泡麵。
紅燒牛肉味的。
他一手端著那個從垃圾場裏撿來的、用了好幾年、已經磕掉了好幾塊搪瓷的破碗，另一隻手熟練地用筷子捲起一大口麵條，伴隨著“吸溜”一聲，心滿意足地送進嘴裏。
麵湯的熱氣，氤氳了他那張略顯清瘦的臉龐，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都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慵懶而平和的氣息。
如果讓海城地下世界那些正在為爭奪地盤而打得頭破血流的餓狼們看到這一幕，恐怕會驚得把眼珠子都彈出來。
那個以一己之力，將整個豹哥團夥連根拔起，手段神鬼莫測，被傳得神乎其神的“過江猛龍”、“都市俠客”、“在世閻王”，此刻，竟然像一個最普通的、剛下班的社畜一樣，為了一碗價值三塊五的速食麵，而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蘇壯自己，對此倒是安之若素。
他早就不是那個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拾荒者了。他倉庫裡埋著的東西，隨便拿出來一點，就足夠他在這座城市最豪華的地段，買下一套帶泳池的別墅。
但他依舊舍不下泡麵的味道。
這不僅僅是食物，更是一種記憶，一種烙印。是在那些最寒冷、最飢餓的夜裏，支撐著他活下去的、為數不多的溫暖。
每吃一口，都能提醒他，自己是從哪裏來的。
也能提醒他，自己絕不能再回到那種地方去。
“也不知道劉梅她們睡了沒有。”
蘇壯的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那對母女的身影。
自從遊樂園回來之後，他能明顯感覺到，劉梅看自己的眼神，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是一種混合了感激、依賴、好奇，以及一絲少女般羞怯的複雜情感。
而他自己，也發現自己越來越習慣，每天下班後，先去隔壁敲敲門，看看那個瘦弱的小丫頭，今天有沒有咳嗽，有沒有好好吃飯。
這種感覺，很陌生，也很溫暖。
像是在他那顆早已被現實磨礪得堅硬如鐵的心上，悄悄地，開出了一朵柔軟的小花。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床頭那部花了他五百塊大洋的二手智慧機，突兀地震動了起來。
螢幕上，跳動著兩個字——老金。
蘇壯的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微笑。
他知道，這條老狐狸，該坐不住了。
事實上，這已經是這幾天來，老金打來的第五個電話了。
豹哥出事的第二天一早，老金的電話就追了過來，語氣裡充滿了試探與震驚。但當時風聲正緊，蘇壯隻是用幾句“我不知道”、“不清楚”、“最近忙著撿垃圾呢”給輕描淡寫地搪塞了過去。
他知道老金不信，但他更知道，老金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不會在時機不成熟的時候，刨根問底。
而現在，距離“爛尾樓事件”已經過去了半個多月。
官方的通報已經發出，豹哥團夥被定性為黑幫火併，一網打盡。整個事件的基調，已經被徹底釘死。
而海城的地下世界，則因為豹哥留下的權力真空，陷入了一片群龍無首的混戰之中。
這時候，再聯絡，就意味著，這條老狐狸，已經徹底想明白了，並且，做出了他的選擇。
蘇壯不緊不慢地，將碗裏最後一口麵湯喝得乾乾淨淨，這才慢悠悠地拿起手機，按下了接聽鍵。
“喂。”
“蘇先生？”
電話那頭，傳來老金那標誌性的、略帶沙啞的聲音。但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少了幾分商人的精明與算計，多了一份難以掩飾的、發自內心的敬畏。
甚至，連稱呼，都從之前的“小兄弟”，變成了畢恭畢敬的“蘇先生”。
蘇壯心中暗笑。看來，爛尾樓裡發生的事情，已經通過某些渠道，傳進了這條老狐狸的耳朵裡。
“是我。”蘇壯的語氣，依舊平淡如水。
“蘇先生，您這幾天，可真是讓老金我好等啊。”老金在電話那頭，乾笑了幾聲，“不知道您明天，有沒有時間？老金我備了上好的大紅袍，想請您過來喝杯茶，聊一聊。”
“可以。”蘇壯沒有拒絕，“明天上午十點，我去你店裏。”
“好！好！那就這麼說定了！老金我掃榻相迎，恭候蘇先生！”
結束通話電話，蘇壯將手機隨手扔在床上。
他走到窗邊，掀開窗簾，看向外麵那片被萬家燈火點綴的夜空。
他知道，明天，將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他那艘在陰影中潛行了許久的小船，終於要揚起風帆，駛向一片更廣闊，也更波濤洶湧的海域了。
……
第二天，上午十點。
蘇壯準時出現在了“老金珠寶”那扇熟悉的、吱呀作響的門前。
他沒有刻意打扮，依舊是一身簡單的休閑裝，看起來，就像一個路過此地的普通大學生。
然而，當他推開門的那一刻，所受到的待遇，卻與之前幾次，有了天壤之別。
以往，老金總是懶洋洋地坐在他那張太師椅上，抬起眼皮，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
而今天，蘇壯的腳才剛剛踏進門檻。
老金，就已經從櫃枱後麵，快步迎了出來。
他的臉上，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容，腰甚至都微微地躬著，那姿態，不像是在迎接一個生意夥伴，更像是在迎接一位視察工作的領導。
“蘇先生！您可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老金熱情地，將蘇壯引向了店鋪後堂那個他從未踏足過的雅間。
雅間不大，卻佈置得古色古香。一套考究的紅木茶具，擺在桌子中央，旁邊的小香爐裡，正燃著一盤檀香，青煙裊裊，茶香四溢。
“蘇先生請坐。”
老金親自為蘇壯拉開椅子，然後，像一個專業的茶藝師一樣，開始洗杯、溫壺、沖泡。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儀式感。
蘇壯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
他知道，老金搞這麼大的陣仗，不是閑得蛋疼。
這是在表達一種態度。
一種徹底的、毫無保留的臣服與敬畏。
一杯湯色紅艷、香氣馥鬱的大紅袍，被老金用雙手，恭恭敬敬地，奉到了蘇壯的麵前。
“蘇先生，請用茶。”
蘇壯端起茶杯，輕輕地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溫潤甘醇，唇齒留香，確實是極品。
“好茶。”他放下茶杯，淡淡地說道。
“蘇先生喜歡就好。”老金在蘇壯的對麵坐下，搓了搓手，臉上的笑容，顯得有些不太自然，“蘇先生，您這手筆真是讓老金我，大開眼界，大開眼界啊！”
他搜腸刮肚了半天，也隻能用“大開眼界”這個詞，來形容自己此刻那如同驚濤駭浪般的內心。
憑一己之力，正麵硬剛，把在海城盤踞了十幾年，手底下養著上百號亡命徒的頭號大哥豹哥，連根拔起！
這是什麼概念？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能打”可以形容的了！
老金活了半輩子，自認也是見過些風浪的人。但他這輩子見過的所有風浪，加起來，都不及爛尾樓那一夜的萬分之一！
他通過自己的渠道，打探到了一些內部訊息。
那些從爛尾樓裡活著出來的混混，有一大半，都進了精神病院。他們嘴裏翻來覆去地唸叨著“鬼”、“妖法”、“武林高手”、“隔空打人”這些詞彙。
而豹哥本人，更是直接變成了一個隻會流口水的白癡。
老金在聽到這些訊息的時候，後背的冷汗，把他的真絲襯衫都給浸透了。
他慶幸。
慶幸自己當初，在幾次試探之後，選擇了合作，而不是敵對。
否則，現在躺在精神病院裏傻笑的那個人，很可能，就是他金某人了。
他也終於明白，自己當初的“投資”，是賭對了！
眼前的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什麼過江猛龍。
他是一條真真正正的、潛伏在深淵裏的神龍！
“豹哥的事，過去了。”蘇壯不想在這個話題上過多糾纏，他開門見山地說道，“老金，你今天叫我來，不隻是為了請我喝茶吧？”
“蘇先生快人快語，那老金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老金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蘇先生，恕我直言。我們現在這種合作模式，雖然也能賺錢，但終究，隻是小打小鬧。”
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繼續說道：“您有充足的貨源，我有還算過得去的銷售渠道。我們偷偷摸摸地，一個月賺個幾十上百萬，不成問題。但是，這種模式，風險太大了。”
“第一，來源不明。我們每次交易，都像是做賊一樣，提心弔膽。量一旦大了，很容易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到時候，被官方盯上，我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扛不住。”
“第二，規模受限。我們沒有正規的身份，就永遠隻能在地下，跟那些三教九流打交道。生意，永遠也做不大。”
蘇壯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他知道，老金說的，都是事實。這些問題，他也早就考慮過了。
“那依你之見呢？”蘇壯問道。
“擺到明麵上來！”
老金的眼中，閃爍著興奮與野心的光芒！
“蘇先生，我們必須成立一家公司！一家正規的、合法的、可以在陽光下堂堂正正做生意的公司！”
“我們不再是倒賣貴金屬的‘倒爺’，我們是‘再生資源回收企業家’！”
“我們可以註冊一個正規的牌照，租一個更大的、更專業的廠房，招聘工人，購買裝置。我們從市場上，光明正大地收購電子垃圾，然後，由您來負責最核心的‘提純’環節。最後，我們生產出的高純度貴金屬，不再是需要偷偷摸摸銷贓的‘黑貨’，而是可以與國內，乃至國際上那些頂級的材料公司、珠寶商、電子廠，進行正規交易的、貼著我們自己品牌標籤的‘產品’！”
老金越說越激動，他彷彿已經看到了一座商業帝國的藍圖，正在緩緩展開。
“蘇先生，您想一想。到了那個時候，我們賺的，就不是幾十萬，幾百萬了！那將是幾千萬，幾個億！我們甚至可以影響整個貴金屬材料市場的格局！”
不得不說，老金確實是一個天生的商人。
他描繪出的這幅藍圖，充滿了無與倫（倫）比的誘惑力。
蘇壯雖然常年撿垃圾，沒什麼商業見聞，但他腦子不笨。相反，多年的底層打拚，讓他擁有了比常人更敏銳的直覺和更冷靜的頭腦。
他瞬間就明白了老金這番話的核心——洗白，然後做大做強。
這與他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
他需要錢，大把大把的錢。
不僅僅是為了改善生活，更是為了構建一個足夠強大的、可以保護自己和自己身邊人的安全區。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比一個合法的、龐大的、能夠影響無數人飯碗的商業帝國，更堅固的堡壘了。
“你的想法很好。”蘇壯沉吟了片刻，終於開口，給予了肯定的答覆。
老金聞言，臉上露出了狂喜之色。
“但是，”蘇壯話鋒一轉，“成立公司，我沒有經驗。”
“這些瑣事包在我身上”老金連連點頭，像小雞啄米一樣，“我老金在海城混了這麼多年，這些事情正是我的強項！”
“公司成立後，您佔八成的股份，我老金隻賺個辛苦錢，要兩成就夠了。”
蘇壯放下茶杯，看了老金一眼“蘇老闆如此誠意，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哪裏哪裏，是我沾了蘇老闆的光了。”老金順桿往上爬，連稱呼都改了。
蘇壯站起身，伸出手。
老金受寵若驚，趕緊雙手握了上去。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蘇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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