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城中村的喧囂,像是退潮的海水,漸漸褪去,隻留下一些零星的、屬於夜晚的聲響——遠處馬路上偶爾駛過的汽車聲,不知哪家窗戶裡傳出的麻將牌碰撞聲,還有野貓在垃圾堆旁為了爭奪地盤而發出的、淒厲的叫春聲。
蘇壯的身影,出現在了自家樓下那條熟悉的、被兩旁“握手樓”擠壓得隻剩下一線天的狹窄巷子裏。
從醫院回來後,他並沒有立刻上樓休息,而是去了一趟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買了一桶泡麵和一根火腿腸,算是犒勞一下今晚跑前跑後的自己。
熱氣騰騰的泡麵下肚,胃裏暖烘烘的,驅散了深夜最後一絲涼意,也沖淡了心中那份因為醫院的見聞而產生的壓抑。
他現在的心情很平靜。
甚至,還有點不錯。
雖然花了幾百塊錢,還惹上了一點可能存在的麻煩,但那種用自己的力量,去幫助一個無助之人的感覺,確實很奇妙。
就像是在一片荒蕪的心田裏,開出了一朵小小的、不起眼的花。
他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掏出鑰匙,正準備開啟樓道的鐵門。
然而,就在他的鑰匙即將插入鎖孔的那一瞬,他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一股若有若無的、混雜著劣質煙草味和汗臭味的腥風,從他身後的黑暗中,悄無聲息地飄了過來。
緊接著,三個黑黢黢的、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從巷子口的陰影裡,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一字排開,剛好將他回家的路,堵得嚴嚴實實。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瘦小、留著一撮惹眼黃毛的青年,正是那個在巷口窺視他許久的地頭蛇——耗子。
他嘴裏叼著一根煙,煙頭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滅,映著他那張寫滿了“我是流氓”的臉,和他那雙在黑暗中閃爍著貪婪與不懷好意的、如同老鼠般的眼睛。
在他身後,還跟著兩個身材比他高大壯碩的小弟。
一個剃著光頭,脖子上紋著一條張牙舞爪的帶魚,正抱著胳膊,一臉獰笑地上下打量著蘇壯,像是在看一頭待宰的羔羊。
另一個則是個染著綠毛的胖子,手裏正不緊不慢地拋著一根實心的、在路燈下閃著森冷寒光的鋼管。
經典的黑社會出場造型。
經典的三人組配置。
經典的巷口堵人戲碼。
蘇壯在心裏,默默地給眼前這幅場景,打上了一連串的標籤。
他緩緩地轉過身,將鑰匙重新揣回口袋,臉上沒有絲毫的驚慌,隻是平靜地看著眼前這三個不速之客。
“有事?”
他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問“你吃飯了嗎”,沒有一絲波瀾。
耗子顯然沒想到,眼前這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窮小子,在麵對這種陣仗時,竟然還能如此鎮定。
他愣了一下,隨即吐掉了嘴裏的煙頭,用腳尖狠狠地碾了碾,臉上露出了一個自以為很帥、實際上猥瑣至極的笑容。
“嗬嗬,小子,心理素質不錯嘛。”
他往前走了兩步,一直走到蘇壯麵前不到一米的地方,用那雙小眼睛,肆無忌憚地打量著蘇壯,語氣輕佻地說道:“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耗子,這條街,我說了算。新來的?”
蘇壯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表演。
“新來的,就得懂點規矩。”耗子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蘇壯的胸口,“你住在這裏,每天出入,哥哥們都得費心費力地幫你看著,保證你的安全。你說,你是不是得表示表示啊?”
來了。
蘇壯心裏嘆了口氣。
果然還是這套萬年不變的、收“保護費”的古老說辭。
真是一點創意都沒有。
他其實不想惹麻煩。
他現在隻想安安靜靜地發展自己的事業,悶聲發大財。跟這種街邊的小混混糾纏,純屬浪費時間,拉低格調。
如果花點小錢,能讓他們閉嘴滾蛋,他並不介意破財消災。
畢竟,他現在最不缺的,就是錢。
“要多少?”蘇壯開門見山地問道。
耗子見他這麼上道,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蘇壯麵前晃了晃。
“不多,一個月,這個數。”
“五百?”蘇壯的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一個月五百,一年就是六千。這對於普通租客來說,已經是一筆不小的負擔了。
這耗子,胃口不小。
“行。”
蘇壯沒有絲毫猶豫,點了點頭。
他伸手進口袋,掏出了那個裝著一萬多塊現金的錢包。
他想著,直接給他五百,讓他趕緊滾蛋,自己好上樓睡覺。
然而,就在他開啟錢包,準備抽錢的那一瞬,耗子和他身後那兩個小弟的眼睛,齊刷刷地,直了!
錢包裡,那厚厚的一疊、少說也有一萬多塊的紅色鈔票,在巷子裏那昏暗的路燈下,散發著一種近乎魔幻的、致命的誘惑力!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耗子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
他那雙原本就小的眼睛,此刻更是眯成了一條縫,縫隙裡,迸射出貪婪到幾乎要凝成實質的炙熱光芒!
他原本以為,蘇壯隻是個走了狗屎運、發了筆小橫財的窮小子。
但他萬萬沒想到,這小子身上,竟然揣著這麼大一筆钜款!
這已經不是“肥羊”了。
這是他媽的一頭穿著羊皮的、會移動的金豬啊!
“嗬嗬……嗬嗬嗬……”
耗子發出一陣低沉而古怪的笑聲,他看著蘇壯,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一個脫光了衣服、躺在床上的絕世美女。
“小兄弟,你這可就不夠意思了啊。”
他的語氣,變了。
變得黏膩、陰冷,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威脅。
“身上揣著這麼多錢,就想用五百塊打發哥哥們?你這是瞧不起誰呢?”
蘇壯抽錢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耗子那張因為貪婪而變得有些扭曲的臉,心中,暗道一聲“不好”。
他犯了個錯誤。
一個致命的錯誤。
他不該露富。
在垃圾場,最基本的生存法則之一,就是永遠不要讓別人知道你今天撿到了什麼好東西。否則,你下一秒,可能就會連人帶東西一起,被埋進垃圾堆裡。
而他,竟然在三隻餓狼麵前,大大方方地亮出了自己最肥美的那塊肉。
他還是太嫩了。
以為有了錢,有了能力,就可以用對待正常人的方式,來處理這些地下的渣滓。
他錯了。
對於這些早已被貪婪腐蝕了心智的鬣狗來說,你退一步,他們就會進十步。你的善意,在他們眼中,就是懦弱;你的妥協,在他們眼中,就是肥肉。
“那你想怎麼樣?”蘇壯緩緩地將錢包合上,語氣也冷了下來。
“不想怎麼樣。”耗子笑得更開心了,他伸出手,拍了拍蘇壯的臉,動作輕佻而侮辱,“今天晚上,哥哥們正好手頭有點緊,想去喝點酒,唱唱歌。你呢,就當是交個朋友,贊助一下。”
他頓了頓,伸出一根手指。
“一萬。”
他身後的光頭和綠毛胖子,也往前逼近了一步,臉上掛著獰笑,手中的鋼管,在掌心裏“啪啪”地敲擊著,發出沉悶的、充滿威脅的聲響。
空氣中,那股劍拔弩張的火藥味,瞬間就濃烈到了極點。
蘇壯看著眼前這三張醜陋的嘴臉,心中最後一絲想要“破財消災”的念頭,也徹底煙消雲散了。
他明白了。
今天這事,已經不是錢能解決的了。
就算他今天給了一萬,明天,他們就會來要兩萬,後天,就會要五萬。
他們就像是附骨之蛆,一旦被他們纏上,就會被啃噬得一乾二淨,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
而且,他們要的,不僅僅是錢。
他們要的,是那種將別人踩在腳下,肆意欺淩、侮辱的快感。
耗子見蘇壯沉默不語,還以為他被嚇傻了,臉上的笑容更加得意。
他湊到蘇壯耳邊,用一種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淫笑著說道:“小子,別怪哥哥們心黑。要怪,就怪你自己太高調了。一出手就敢給那個小寡婦甩幾百塊錢,怎麼著?是不是把那娘們給睡了?那滋味,不錯吧?告訴哥哥,她活兒怎麼樣?夠不夠潤?”
他說的,是蘇壯抱著小雅,送劉梅去醫院的那一幕。
然而,這句在他看來充滿了“江湖智慧”的調侃和侮辱,卻像是一根燒紅的烙鐵,狠狠地,戳在了蘇壯心中那根最敏感的神經上!
轟——!
蘇壯的腦子裏,像是有一顆炸彈,轟然引爆!
一股冰冷到極致的、他自己都從未察覺到的暴戾之氣,如同沉睡了千年的火山,從他靈魂的最深處,猛烈地噴湧而出!
他可以容忍別人貪婪他的錢財。
他可以容忍別人威脅他的生命。
但他無法容忍,有人用如此骯髒、下流的語言,去玷汙那份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的、為數不多的善意!
那是他從這個操蛋的世界裏,好不容易纔找到的一點光。
而現在,有人想把這束光,踩滅,還要在上麵,吐一口濃痰!
“嗬嗬……”
蘇壯,笑了。
他緩緩地抬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耗子,臉上,露出了一個無比燦爛,卻又讓人不寒而慄的笑容。
他那雙原本平靜如水的眸子,在這一刻,所有的光亮都盡數褪去,隻剩下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如同萬年寒冰般的冰冷與死寂。
他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輕聲說道:
“你剛才,說什麼?”
耗子被蘇壯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搞得一愣。
他看著蘇壯那雙不帶絲毫感情的眼睛,沒來由地,心中竟然升起了一絲寒意。
但隨即,這絲寒意就被惱羞成怒所取代。
一個小癟三,竟然還敢跟自己裝逼?
“說什麼?我說你操了那個小寡婦!”耗子的臉色也沉了下來,惡狠狠地罵道,“怎麼著?你還想跟老子動手不成?!”
“不。”
蘇壯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愈發詭異。
他將那個裝著一萬多塊現金的錢包,慢條斯理地,重新塞回了自己的口袋裏。
那個動作,是那麼的從容,那麼的篤定,彷彿他放回去的,不是一筆足以讓他被人打斷雙腿的钜款,而是一包無足輕重的紙巾。
耗子和他那兩個小弟,都看傻了。
這小子,瘋了?
“我隻是覺得……”
蘇壯抬起頭,看著巷子口那盞忽明忽暗的、破舊的路燈,聲音輕得像是在夢囈。
“……你們,不配。”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巷子裏的溫度,彷彿都驟然下降了好幾度。
耗子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他知道,這小子,是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好,好,好!”他怒極反笑,連說三個好字,對著身後的兩個小弟,揮了揮手,聲音裡,充滿了殘忍的快意。
“給我打!”
“打斷他的腿!我看他到時候,還嘴不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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