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號的“艦橋”，也就是原本那截被掏空的樹心中段，此時氣氛有些詭異。
外麵是呼嘯的三千米高空風，裏麵是亮著幽藍燈光的賽博樹洞。
奧古斯都伯爵被五花大綁在蘇壯特製的老虎凳（其實是駕駛座的副駕）上，原本那個傲慢的貴族，此刻正如同一隻被拔了毛的鵪鶉，死死地盯著麵前全息投影上的那個徽章。
那枚紅色的五角星，以及那個由齒輪和麥穗組成的圖案。
“這就是……‘造物主’的印記？”
奧古斯都的聲音在發抖，眼神裡不再是恐懼，而是一種混雜著狂熱、羞愧和難以置信的神情。
“什麼造物主？”
蘇壯一邊用酒精棉擦著扳手上的血跡（那是剛纔不小心砸到牆蹭的），一邊沒好氣地說道，“這叫中國航天局！那底下的字念‘CNSA’！我說你們這幫天空人，不學數理化就算了，連老祖宗的字都不認識了？”
躺在旁邊擔架上的C-137，此刻經過趙麗娜的搶救，狀態穩定了許多。他那隻電子眼轉動了一下，發出吱吱的聚焦聲。
“他們……不認識很正常。”
C-137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跨越時光的蒼涼。
“因為早在九十年前……那場被稱為‘大分裂’的內戰後……勝利的‘管理層’就銷毀了所有的歷史檔案，將科學改寫成了魔法，將工程師定義為……惡魔。”
“管理層？惡魔？”蘇壯眉毛一挑，嗅到了一股讓他極其不爽的階級鬥爭氣息。
C-137咳嗽了兩聲，那是散熱風扇在排灰。
“聽著……蘇壯。這不是穿越……這是‘遠征’。”
“一百年前，地球……並不是你們那個和平的年代。資源枯竭，‘火種計劃’啟動。”
“長征九號·不周山號……是一艘滿載著二十萬人、三座重工業基地和全套人類科技樹的……超重型深空殖民艦。”
“我們穿越了蟲洞，但蟲洞……極其不穩定。”
C-137指了指天窗外那紫色的天空和三個月亮。
“飛船解體了。不周山號的主體墜毀在極北的深淵……而這裏的‘鷹巢’，還有其他幾個浮空城，隻不過是當年從母艦上彈射出來的……幾個逃生艙段（比如生態區、行政區）而已。”
這時候，被綁著的奧古斯都突然激動起來，大聲反駁：
“胡說！聖典上記載，先祖是駕馭著‘天舟’降臨的神靈！是因為地麵上的‘惡魔’背叛了神，才導致天舟墜毀！我們‘天空之民’是神的直係後裔，負責看守封印！”
“放屁！”
C-137突然發出一聲極其尖銳的電子咆哮，把他那隻好不容易修好的機械臂狠狠砸在扶手上。
“那是謊言！！”
“當年的倖存者分成了兩派！”
“一派是以艦長和行政官僚為主的‘逃生派’！他們佔據了浮空逃生艙，為了維持統治，他們壟斷了所有的科技裝置，卻又不讓後代學習原理，而是將其神化……把聚變堆叫聖火，把電磁槍叫雷霆杖！”
“另一派……是以工程部、安保部和科研部為主的‘修復派’！”
C-137指著自己那一身破爛的機械零件，悲憤地說道：
“我們留在了墜毀的母艦殘骸和危險的地麵！試圖修復飛船帶大家回家！但那些高高在上的‘管理層’害怕我們修好飛船後清算他們的逃兵行為……於是，他們動用了軌道武器。”
“他們炸毀了我們！”
“我們不得不在輻射和怪物的包圍中生存，把自己改成半人半鬼的機械怪物……最後，我們成了你們口中的‘天災軍團’，成了地麵的惡魔！”
空氣凝固了。
蘇壯手裏的扳手“噹啷”一聲掉在桌子上。
他轉過頭，看著奧古斯都。
那一刻，奧古斯都覺得眼前的這個男人，比剛纔拿著核彈開關時還要可怕一百倍。
如果說剛纔是悍匪的眼神，那現在，就是“無產階級掛路燈”的眼神。
“所以……”蘇壯的聲音輕得可怕，“搞了半天，你們這群住在天上的所謂‘貴族’，就是一群賣隊友、把工程師當奴隸、還篡改歷史的……黑心管理層後代？”
“而地下那些長得像鬼一樣的‘怪物’，反而是當初拚命幹活、想帶大家回家的……真·大工匠？”
“我……”奧古斯都冷汗直流，他試圖解釋，但在這**裸的歷史真相麵前，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那……那是祖先的決定！這已經是第四代了……我們……我們也隻是在維護秩序……”
“維護秩序？維護個屁！”
蘇壯猛地一腳踹翻了奧古斯都坐的椅子。
“把核反應堆當路燈燒，把會修機器的技工關在地牢裏抽血……這就是你們的秩序？！”
“老子這輩子最恨的就是瞎指揮的外行管理層！你們不僅外行，還特麼心黑！”
蘇壯在指揮室裡暴躁地轉了兩圈，感覺肺都要氣炸了。
作為一名在廠子裏摸爬滾打多年的頂級技工，他對C-137的遭遇簡直感同身受。
那種辛辛苦苦修機器，結果被坐辦公室的為了什麼狗屁“政治正確”或者“利益分配”給賣了的感覺，太特麼熟悉了。
“蘇壯，冷靜。”
林雅詩即使抓住了蘇壯的手臂，雖然她眼裏也燃燒著怒火，但理智還在。
“現在殺了他也不能改變歷史。關鍵是……接下來怎麼辦？”
林雅詩指了指C-137：“前輩說母艦主體還在。如果那是真的……那裏麵可是有一整座完好的‘重工業基地’啊。”
這幾個字如同清涼油一般，瞬間讓蘇壯冷靜了下來。
重工業基地。
長征九號。
那意味著什麼？
那意味著哪怕是殘骸，裏麵也可能有大型量子計算機、反物質引擎圖紙、甚至是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生產線！
相比之下，手裏這棵“賽博妖樹”，簡直就是小學生的手工作品。
“呼……”蘇壯深吸了一口氣，把奧古斯都扶了起來（雖然動作很粗魯），甚至還幫他拍了拍灰。
“行，咱們不談歷史，談繼承權。”
蘇壯臉上的表情變得極其嚴肅，像是一個正在宣讀遺囑的律師。
“奧古斯都先生，既然你們早就放棄了科學，選擇當神棍。那麼按照‘誰行誰上’的宇宙真理……我宣佈，作為一名擁有完整技術傳承的工程師，我有權接管‘不周山號’的一切剩餘資產。”
“包括但不限於這座鷹巢的反應堆、你們所有的‘遠古遺物’，以及那個不知在哪兒的主體殘骸。”
“你……你想幹什麼？”奧古斯都結結巴巴地問。
“幹什麼？”蘇壯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浩瀚的雲海和遠處若隱若現的其他浮空城。
“既然你們把路走歪了，那我就幫你們把科技樹掰直咯。”
“至於你們祖先欠下的債……”
蘇壯回頭，露出了那口大白牙。
“就用你們全族的‘精金’儲備，還有你這條命來慢慢還吧。”
“暴龍！趙麗娜！”
蘇壯開啟通訊器，聲音響徹全艦。
“現在的目標變了！我們不隻是要生存！”
“C-137前輩，把坐標給我。我們要去極北深淵。”
“我們要去……挖墳！”
“把老祖宗留給咱們的真傢夥……全都挖出來！然後開著那艘真正的不周山號，去這幫天上人的首都，給他們好好上一堂‘唯物主義歷史課’！”
……
與此同時。
鷹巢，奧古斯都的旗艦“天空之怒”號上（沒錯，蘇壯搶的那艘隻是護衛艦，這艘大的沒來得及搶，現在追過來了）。
幾名穿著更高階法袍的老者正通過水晶球，看著已經飛遠的“伊甸園號”。
“那個標誌……那個紅星……”
一個老得眉毛都掉光了的法師，手裏緊緊攥著一塊同樣刻著五角星的古老懷錶。
“預言成真了。‘技工歸來之日，諸神黃昏之時’。”
“通知‘聖城’。”老法師的聲音陰冷無比，“啟動‘肅清協議’。絕不能讓他們接觸到‘不周山’的主體殘骸。那裏的東西如果被喚醒……我們就再也無法維持‘神’的謊言了。”
“派出‘龍騎士團’。不，把那台‘大天使’（實際上是單兵機甲）也派出去。”
“獵殺……開始。”
……
回到伊甸園號。
C-137此時正躺在擔架上，一邊給自己焊接斷掉的線路，一邊給蘇壯畫圖。
“極北深淵……被稱為‘破碎之海’。那裏充滿了虛空風暴和重力亂流，普通飛船根本進不去。”
“不周山的主體就插在深淵的中心。但這並不是最危險的。”
C-137抬起頭，那隻電子眼裏閃爍著恐懼。
“最危險的是……那裏盤踞著真正的‘土著’。”
“一百年來，我們雖然沒能修好飛船，但飛船泄露的‘源質’（可能是暗物質或輻射）改變了當地的生物。”
“那裏現在是一個……機械與血肉共生的地獄。”
“你確定這棵木頭船能頂得住？”
蘇壯看了一眼腳下的樹榦，又看了一眼趙麗娜正在瘋狂除錯的生化防禦係統。
他笑了。
笑得極其狂妄。
“C-137前輩，你是一百年前的老古董了。”
蘇壯從懷裏掏出那塊還沒焐熱的“精金”礦石（從奧古斯都身上搜出來的私房錢），直接扔進了身邊的【納米重構槽】。
“你知道現代工程師和古代工程師最大的區別是什麼嗎？”
滋滋滋——
精金礦石瞬間被分解，然後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在他手裏重構成了一把造型科幻、流淌著危險光芒的高能電磁軌道步槍。
“區別就是……”
“我們這代人，不僅會修機器。”
蘇壯舉槍瞄準窗外的一隻路過的巨型飛鳥，嘴裏配了個音：
“biu！”
“我們還會……拆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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