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我和杜林坐在酒吧的角落。
桌上已經擺了七八個空酒瓶。
周舟也來了，不過她一直在吧枱那邊忙活，說是人手不夠幫忙搭把手，其實是在給我和杜林留點私人空間。
杜林往煙灰缸裡彈了彈煙灰：“這麼說來，小陳總現在生死未卜？”
“大概就這樣。”
我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酒液燒著喉嚨往下滾，勉強壓住心裏那股煩躁。
杜林罵了句髒話：“你說怎麼會有人渣到這種程度？
吃人家絕戶也就算了，吃不到還想著開車撞人……好在陳成捨命把宋姐和俞瑜推開了，不然她們三個都得交代在那兒。”
一提這個我就來氣。
“可惜陳家現在不待見我，不然我肯定要去問問，能不能讓我親手剮蔣白那畜生兩刀。”
杜林冷笑一聲：“這小子也是夠蠢的，撞了陳成不趕緊自首，還想著跑路。
現在落在陳家手裏，就算不死，也得扒層皮。”
“不，”我壞笑說：“扒了皮也得死。”
這年頭治安是好，但在陳家麵前，神不知鬼不覺弄死個蔣白，還是辦得到的。
杜林深深吸了口煙，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真沒想到陳成這人能捨己救人……我是真沒想到。”
“是啊，他能做到這份上，我也沒想到。”
“有錢還有義，小陳總這人不賴。”杜林端起酒杯，“來，敬他一杯，願他能挺過去，早點醒過來。”
我舉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但願吧。”
放下酒杯，杜林看著我：“說說你吧。”
“我有什麼好說的。”
“訂婚啊。”
“訂婚肯定要訂，”我又喝了口酒，“但現在陳成沒過危險期，我根本走不開，我怕這一走……就真是天人永隔了。”
杜林嘆了口氣：“但願陳成能早點……”
他話沒說完，旁邊忽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陳成會醒過來的。”
我愣住了，轉過頭。
俞瑜站在我身後，穿著一件黑色大衣，臉上帶著淺淺的笑。
我腦子空白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你怎麼……”
“當然是等你喝醉了，帶你回家啊。”她很自然地在我旁邊坐下，捱得很近，胳膊蹭著我的胳膊。
我心裏那股溫暖和無奈攪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調料瓶。
本來想先住外麵，慢慢減少聯絡，不知不覺從她世界裏退出去，轉身回艾楠身邊。
結果她自己找上門來了。
周舟從吧枱那邊走過來：“俞瑜，你來啦？沒事了吧？”
“沒事了，”俞瑜沖她笑笑，“那天多謝你和杜林陪著我。”
“客氣什麼，朋友嘛，喝點什麼？”
“來杯果汁吧，等下還要開車帶顧嘉回家。”
周舟轉身回吧枱了。
我看著俞瑜，說：“你不用來的，我喝完隨便找個酒店住就行。”
“喝了酒，一個人住酒店，會很孤單的，這種滋味不好受。”
她語氣很認真，認真到我沒辦法反駁。
“樹冠的事情搞定了？”
“怎麼可能。”我拿起桌上的煙盒，抖出根黑蘭州點上，苦笑著搖頭：“陳成留了一堆爛攤子，今天隻是把問題找出來，定瞭解決方案。”
“慢慢來，別著急。”
杜林在旁邊插話：“他能不著急？弄完還得回香格裡拉訂婚呢。”
“那是該著急一些。”
說完她轉過頭，看向台上正在彈唱的歌手，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周舟端著兩杯橙汁過來，一杯遞給俞瑜，然後也在旁邊坐下。
“顧嘉，”周舟提議說：“要不你和艾楠來重慶訂婚唄？
重慶雖然沒有雪山，但風景也不錯。
武隆的仙女山就很棒，那裏有大片草甸，山青天藍，特別適合戶外訂婚。
而且近，陳成這邊有事，你隨時能回來。”
我苦笑著彈了彈煙灰，說：“要是能來，我還用發愁嗎？
況且梅裡雪山是她心裏的一個聖地。
她遷就了我六年，我不能到頭來，連訂婚的地點都得讓她遷就我。
這對她……不公平。”
周舟愣了一下，小聲嘀咕：“訂個婚而已，用得著非得在某個地方……”
杜林碰了碰她胳膊，語氣帶著點責備：“這是人家艾楠的事，你說那麼多幹什麼？再說了，每個人對這種事的態度都不一樣，有人隨便，有人在意。”
我吸了口煙，煙霧在眼前散開：“其實我也問過艾楠同樣的問題。
她跟我說，每個人心裏都有一片最純凈的心靈世界。
她把那個心靈世界叫做雲海平原。
每個人的雲海平原都不一樣。
她的雲海平原有雪山，有峽穀，有瀑布，有被森林環繞的湖泊，有徜徉在草原上的成群的牛羊，有凈如明鏡的天空，有金碧輝煌的廟宇。
而香格裡拉完全符合她嚮往的地方。
那裏是尋夢者最久遠的夢境，是離去者最終極的回憶，是嚮往者最永恆的秘境。
所以她生病後，選擇了去香格裡拉，能在那裏訂婚……是她的願望。”
周舟端起橙汁，輕輕抿了一口：“這樣啊……那確實應該尊重她的意見。”
雲海平原。
這個詞，艾楠在杭州的時候跟我說過一次。
不過那時候的我，完全沉浸在棲岸創業成功後的喜悅裡，沉浸在燈紅酒綠中。
這個充滿理想的詞彙，在腦海裡根本沒停留過。
杜林端著酒杯，仰頭看著天花板：“雲海平原……嗯……我的雲海平原是舞台，是萬人演唱會的巨大舞台。
我在台上唱歌，台下十萬粉絲揮舞熒光棒，跟著我的節奏大合唱。”
我舉起酒杯：“祝你早日實現。”
俞瑜和周舟也舉起杯子。
“加油！”
“一定可以的！”
我們給杜林打氣。
放下酒杯，周舟笑了笑：“我倒沒多大理想，我的理想就是一日三餐，平平淡淡地過。”
她看向俞瑜：“俞瑜，你呢？”
俞瑜看了我一眼。
“重慶，”她說，“重慶就是我的雲海平原。”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轉過頭去，假裝被台上歌手的表演吸引了。
周舟沒察覺我的異樣，繼續追問：“顧嘉，你呢？你的雲海平原是什麼？”
我愣了一下。
我的雲海平原？
以前我覺得是棲岸，是那棟能看到錢塘江的大平層，是銀行卡裡不斷增長的數字。
後來我以為是我和艾楠在杭州的那個家。
再後來……在重慶那三個月，我好像找到了另一種活法。
現在呢？
我盯著酒杯裡的啤酒，想了很久。
“我的雲海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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