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覺得自己的命不太好。
作為一個普普通通的歷史係研究生,他最大的願望就是順利畢業,找個安穩的工作,然後躺平。可惜老天爺顯然覺得他躺得還不夠平,直接把他扔到了北宋。
更準確地說,是嘉佑二年的北宋。
更更準確地說,是嘉佑二年科舉放榜的當天。
他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衫,蹲在開封城的大街上,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周圍人聲鼎沸,到處都是鞭炮和歡呼聲,空氣中瀰漫著筆墨和汗臭混合的味道。
“恭喜恭喜!沈兄高中進士!”一個陌生的大漢拍著他的肩膀,差點沒把他拍趴下。
沈墨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紙,上麵寫著幾個端端正正的楷書:“沈墨,賜同進士出身,殿試排名第三百六十五。”
第三百六十五。
他愣了一下,然後腦子裡的歷史知識開始瘋狂運轉。
嘉佑二年。
殿試。
三百六十五。
等等。
“千年第一榜”!
嘉佑二年的科舉,主考官是歐陽修,參試的有蘇軾、蘇轍、曾鞏、程顥、張載……幾乎整個北宋中期的文壇和思想界大佬都在這年紮堆了。光是有《宋史》立傳的就有二十四個人,後來當了宰相的有九個。
而殿試錄取人數,根據史料記載,恰好是三百六十五人。
所以他是最後一名。
沈墨深吸一口氣,差點沒把剛穿越來的這口氣給背過去。他何德何能,能和蘇東坡當同年啊?而且還是最後一名?這要是擱在現代,就是高考全省排名墊底,但偏偏考上了清華——因為那年清華擴招了。
周圍的人群還在歡呼,沈墨卻已經開始盤算怎麼跑路了。他一個歷史係的研究生,古代生活經驗基本為零,讓他當官那不是要命嗎?
然而命運顯然沒打算放過他。
一個太監打扮的人從人群中擠了過來,尖著嗓子喊:“誰是沈墨?官家召見!”
沈墨一愣:“召見?我?”
太監不耐煩地點點頭:“就你,趕緊的,官家等著呢。”
沈墨稀裡糊塗地跟著太監走了,腦子裡一片空白。他隱約記得,嘉佑二年的殿試上,皇帝趙禎確實會親自接見一些進士。但他這種倒數第一名,按理說應該是被忽略的物件才對。
一路上太監絮絮叨叨地說著話,沈墨這才知道,原主在殿試上寫了一篇策論,也不知道寫了什麼,反正最後一句是“陛下若以臣言為然,臣請以死守之”。這句話不知道怎麼就打動了宋仁宗,趙禎看完大加讚賞,點名要見他。
沈墨心裡苦。
他連原主寫了什麼都不知道,待會兒見了皇帝怎麼聊?
皇宮比他想象的要樸素得多,沒有金碧輝煌,倒是處處透著一股清雅的勁兒。太監領著他七拐八拐,最後在一間偏殿門口停下。
“進去吧。”
沈墨整了整衣冠,硬著頭皮推門進去。
殿內坐著一個穿著淡黃色袍子的中年男人,麵容清瘦,眉目間帶著幾分疲憊,但眼神卻很溫和。他正拿著一本奏摺在看,見沈墨進來,放下手中的東西,微微一笑。
“你就是沈墨?”
沈墨撲通一聲跪下:“臣沈墨,參見陛下。”
宋仁宗擺了擺手:“起來說話。”他上下打量了沈墨一番,忽然笑了,“你殿試上寫的文章,朕看了三遍。‘臣請以死守之’,這話說得重了,但說得真好。”
沈墨一頭霧水,隻能尷尬地笑了笑。
仁宗繼續說:“朕看了你的履歷,寒門出身,父母早亡,自幼苦讀。你能走到今日這一步,不容易。”
沈墨心裡一動,這倒是和他現代的身份有些相似,也是個孤兒。
“朕最需要的,就是你們這些沒有根基的人。”仁宗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朝堂上盤根錯節,滿朝文武都是世家大族、門閥姻親。他們說話做事,首先考慮的不是朝廷,不是百姓,是他們自己的家族。朕需要一些沒有根基、沒有牽掛的人,替朕說幾句真話。”
沈墨隱約感覺到不妙。
“所以,”仁宗笑了笑,“朕已經下旨,任命你為右司諫。”
沈墨的腦袋“嗡”的一聲。
右司諫,正七品,諫官。
宋代的諫官權力極大,可以“風聞奏事”,就是說哪怕聽來的訊息也可以彈劾官員。更重要的是,諫官直接對皇帝負責,宰相都不能幹涉。
但他才剛考上進士,連官場是怎麼回事都沒搞明白,讓他去彈劾那些混了幾十年的老狐狸?
沈墨覺得自己的腿有點軟。
“陛下,”他艱難地開口,“臣……臣資歷太淺,恐怕不能勝任。”
仁宗擺擺手:“朕說你行,你就行。放心,朕會罩著你的。”
堂堂一國之君說出“罩著”這種話,沈墨覺得這個宋朝好像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樣。
他垂死掙紮:“可是陛下,臣隻是最後一名……”
“最後一名怎麼了?”仁宗笑眯眯地看著他,“朕考的是真才實學,不是排名。你那篇文章,比狀元的都精彩。隻不過你文筆粗糙了些,所以名次靠後。但諫官需要的是膽量,不是文采。”
沈墨無言以對。
就這樣,他稀裡糊塗地出了宮,懷裡揣著右司諫的任命狀,腦子還是懵的。
走在大街上,他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很不真實。
他,一個現代的歷史係研究生,穿越到了宋朝,成了千年第一榜的最後一名進士,然後直接被皇帝提拔成了諫官。
這是什麼狗血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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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走著,忽然被人攔住了。
一個穿著綠袍的年輕官員朝他拱了拱手:“敢問可是沈墨沈兄?”
沈墨點點頭。
那人眼睛一亮:“在下蘇軾,字子瞻,與沈兄同科及第。聽說沈兄被官家單獨召見,特來道賀。”
沈墨瞪大了眼睛。
蘇軾!
活的蘇軾!
他差點沒當場喊出“大江東去”,好在及時忍住了。眼前的蘇軾看著也就是二十齣頭,滿臉的少年意氣,完全不像後來那個“一蓑煙雨任平生”的東坡先生。
蘇軾身邊還跟著一個略矮些的年輕人,看著更年輕一些,麵色沉穩,朝沈墨拱了拱手:“蘇轍,見過沈兄。”
沈墨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些:“幸會幸會。”
蘇軾熱情地拉著他的胳膊:“走,去樊樓喝酒!今天咱們同年聚會,你是主角!”
沈墨被蘇軾拽著往前走,心裡卻在想:你們要是知道我是最後一名,還會這麼熱情嗎?
樊樓是東京最大的酒樓,三層高的樓閣在夜色中燈火通明,絲竹之聲不絕於耳。沈墨被蘇軾帶進二樓的一個大包廂,裡麵已經坐了幾十號人,全是嘉佑二年的新科進士。
他一進門,所有人都看向他。
一個麵相老成、留著三縷長須的中年人站了起來,朝沈墨拱了拱手:“在下曾鞏,聽聞沈兄被官家召見,想必前途無量。”
曾鞏!
沈墨差點又喊出來。
緊接著,一個麵容嚴肅、眼神銳利的年輕人也站了起來:“在下程顥,見過沈兄。”
程顥!
理學大家!
又一個穿著樸素、氣質沉穩的人朝他拱了拱手:“在下張載。”
張載!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那個張載!
沈墨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快跳出來了。這屋子裡的每一個人,放到後世都是響噹噹的人物。而他,一個什麼都不是的穿越者,竟然和這些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
酒過三巡,氣氛熱鬧起來。蘇軾喝了酒就開始放飛自我,拉著沈墨非要他講講殿試文章的內容。
沈墨哪裡知道原主寫了什麼,隻能含糊地說:“不過是些粗淺之見,不值一提。”
蘇軾卻不依不饒:“沈兄謙虛了!官家親自召見,那文章一定精彩。你說說,你策論裡寫的那句‘陛下若以臣言為然,臣請以死守之’,可是真心的?”
沈墨愣了一下,然後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那當然,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頭鐵。”
滿座皆驚。
蘇軾哈哈大笑:“頭鐵?好一個頭鐵!”
曾鞏卻皺了皺眉:“沈兄,諫官之道,講究的是以理服人,不是以死相搏。”
沈墨正要說話,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從角落裡傳來:“一個倒數第一名,當什麼諫官?不過是嘩眾取寵罷了。”
包廂裡瞬間安靜了。
沈墨轉頭看去,說話的是個穿著錦袍的年輕人,麵白無須,嘴角帶著一絲譏諷的笑意。旁邊有人小聲說,這是當朝宰相文彥博的侄子,叫文及甫,也是今科進士,名次比他高多了。
沈墨看著文及甫,忽然笑了。
“文兄說得對,”他端起酒杯,“我是倒數第一。但倒數第一也是進士,也是官家親點的。至於能不能當好諫官,那就不是文兄說了算了。”
文及甫臉色一變,正要發作,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蘇軾趕緊打圓場:“喝酒喝酒,都是同年,何必傷了和氣?”
沈墨端著酒杯,看著滿屋子的大佬,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他一個歷史係的研究生,做夢也想不到有一天會和蘇軾、曾鞏、程顥、張載這些人坐在一起喝酒。更想不到的是,他居然要和這些人同朝為官。
但最讓他沒想到的,還是宋仁宗的那句話:“朕需要一些沒有根基、沒有牽掛的人,替朕說幾句真話。”
沈墨放下酒杯,忽然覺得,這個諫官,他當定了。
倒不是因為他有多大的抱負,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他這個歷史係的研究生,對宋朝歷史的瞭解,恐怕比在場所有人都多。
他知道誰以後會當宰相,知道哪場戰爭會輸,知道哪個改革會失敗。
他甚至知道,眼前這個和藹可親的宋仁宗,還會在位幾年,死後會發生什麼。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未來的走向。
沈墨嘴角微微上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沈兄笑什麼?”蘇軾好奇地問。
沈墨搖搖頭:“沒什麼,就是忽然覺得,這個官,還挺有意思的。”
蘇軾哈哈大笑:“有意思?當官可不是為了有意思!”
沈墨心想,你以後就知道了,當官確實挺有意思的,尤其是當你知道所有正確答案的時候。
夜風吹過樊樓的窗欞,遠處的皇宮燈火通明。
嘉佑二年的這個夜晚,沈墨還不知道,他的人生將因為這一個小小的諫官職位,徹底改變這個王朝的命運。
而他唯一的武器,就是那些還沒發生的歷史。
還有他那顆,頭鐵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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