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宿確實沒有善罷甘休。
大朝會後的第三天,一篇題為《論文字之不可輕改》的文章在士林中傳開了。文章是胡宿親自寫的,洋洋灑灑五千字,從倉頡造字講到許慎《說文解字》,從秦始皇書同文講到唐太宗定字型,引經據典,旁徵博引,核心論點就一個——文字是聖人之道,不能隨意改動,否則就是“數典忘祖,自絕於聖人”。
這篇文章寫得確實好,文采斐然,氣勢磅礴,保守派的文人看了拍手叫好,紛紛傳抄。一時間,開封城的文人圈子裡,到處都是“沈墨禍亂文脈”的聲音。
沈墨看到這篇文章的時候,正在籌備處和蘇轍討論第三期的內容。他看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寫得好。”沈墨說,“但沒用。”
蘇轍問:“沈兄打算怎麼辦?”
沈墨想了想:“我也寫一篇,登在《大宋日報》上。他寫文言,我寫白話;他寫給文人看,我寫給百姓看;他說不能改,我說為什麼能改。”
當天晚上,沈墨在書房裡寫了一篇長文,題為《再論文字是給人用的——答胡學士》。文章用了大量白話,通俗易懂,但邏輯嚴密,條理清晰。
他寫道:“胡學士說,文字是聖人之道,不能隨意改動。我想問,聖人留下文字,是希望後人隻會照搬,還是會改進?如果隻會照搬,那我們現在還在用甲骨文,連竹簡都用不上。聖人之所以是聖人,不是因為他們留下了不能改的東西,而是因為他們留下了可以改進的東西。”
“胡學士說,簡化字破壞了文字的形意之美。我再問,什麼是‘美’?寫一個字要半天,叫美?百姓看不懂,叫美?還是說,‘美’隻是少數文人自己欣賞的東西,與百姓無關?”
“胡學士說,白話文粗鄙不堪。我三問,什麼叫‘粗鄙’?老百姓說的話叫粗鄙?老百姓能聽懂的文章叫粗鄙?如果‘粗鄙’的意思是‘通俗易懂’,那我願意‘粗鄙’;如果‘高雅’的意思是‘誰也聽不懂’,那這種‘高雅’不要也罷。”
文章寫完之後,沈墨給司馬光看。司馬光看完,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沈兄,你這篇文章,比胡宿的殺傷力大一百倍。”
沈墨問:“為什麼?”
司馬光說:“因為胡宿的文章是寫給文人看的,文人們看了覺得有道理,但百姓看不懂。你的文章是寫給百姓看的,百姓一看就懂,一懂就支援。文人才幾個人?百姓多少人?你贏了。”
沈墨笑了:“司馬兄,你越來越懂我了。”
第二天,《大宋日報》第三期發行,沈墨的文章被放在頭版,標題用大字型大小:“再論文字是給人用的——答胡學士”。
開封城的百姓爭相購買。識字的人自己讀,不識字的人聽別人讀,一時間,滿大街都在議論這篇文章。
賣菜的王婆對鄰居說:“沈大人說得對,字就是給人用的,好寫就行。我學了十個簡化字,寫起來快多了。”
開茶館的趙掌櫃說:“白話文好,一聽就懂。以前那些文言文,聽了半天不知道說的啥。”
私塾的先生則有些糾結:“簡化字確實好寫,但……總感覺不太對味。”
但總的來說,輿論的風向已經完全倒向了沈墨這邊。
胡宿看到報紙的時候,氣得把茶杯摔在地上。
“粗鄙!粗鄙至極!”胡宿在書房裡走來走去,鬍子都在抖,“白話文登在報紙上,成何體統!這簡直是斯文掃地!”
王疇坐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說:“胡學士,沈墨這是故意用白話文來爭取百姓支援。百姓不懂文章好壞,隻看懂不懂。他這一招,確實厲害。”
胡宿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我不信,天下文人都站在他那邊。歐陽修呢?歐陽修什麼態度?”
王疇說:“歐陽修……還沒有表態。”
胡宿眼睛一亮:“那就去找歐陽修。他是文壇領袖,隻要他出麵反對,沈墨就翻不了身。”
當天下午,胡宿親自登門拜訪歐陽修。
歐陽修正在書房裡看書,見胡宿來了,放下書,笑了笑:“胡學士,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胡宿坐下,開門見山:“歐陽公,沈墨搞的文字改革,您怎麼看?”
歐陽修沉默了一下,說:“老夫覺得,簡化字可以商量,白話文……也可以商量。”
胡宿急了:“歐陽公!您怎麼能這麼想?白話文要是流行了,文言文怎麼辦?千年文脈怎麼辦?”
歐陽修看著他,嘆了口氣:“胡學士,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沈墨的文章百姓愛看,你的文章百姓不看?”
胡宿一愣。
“因為沈墨寫的東西,百姓能看懂;你寫的東西,百姓看不懂。”歐陽修說,“老夫不是支援沈墨,老夫是在想一個問題——文化到底是為了誰?是為了讓少數文人自娛自樂,還是為了惠及天下百姓?”
胡宿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歐陽修繼續說:“老夫還沒有表態,因為老夫還在想。但老夫勸你一句,不要隻想著反對,要想一想,沈墨說的有沒有道理。”
胡宿站起來,拱了拱手:“歐陽公,告辭。”
他氣沖沖地走了,心裡知道,歐陽修這條路走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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