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樊樓喝完酒，沈墨回到家裡，王老實已經睡了。他輕手輕腳地走進書房，點上燈，坐在桌前，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立儲的事。
說實話，他有點緊張。彈劾文彥博，得罪的隻是一派人；提立儲，得罪的是所有人。上至皇帝，下至百官，誰都不願意碰這個話題。他一個從五品的小官，要在這個雷區裡蹦躂，想想都覺得腿軟。
但仁宗讓他提，他不能不提。更何況，還有五個同年願意跟他一起扛。
沈墨拿起筆，鋪開紙，開始寫奏章。這次他不打算寫太長，言簡意賅，把事情說清楚就行。他寫道：“臣等聞，天下之大本，在於儲君。儲君立，則天下安；儲君不立，則天下危。陛下春秋已高，國本未立，臣等夙夜憂懼，不敢不言……”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這段話雖然老套，但說得在理。立儲的事拖不得，越拖越麻煩。他繼續寫：“臣等冒死上言，請陛下早立儲君，以安天下之心。臣等不避斧鉞，唯願陛下察之。”
寫完，他看了一遍，覺得差不多了，就收好準備第二天遞上去。
但他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蘇軾說過要聯名。
第二天一早，沈墨剛到諫院，蘇軾就沖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奏章，滿臉興奮：“沈兄！我寫好了！你看看！”
沈墨接過來一看，差點沒從椅子上摔下來。蘇軾的這份奏章，洋洋灑灑五千字，從三皇五帝講到本朝，從周武王立太子講到唐太宗立儲君，引經據典，旁徵博引，光是典故就用了三十多個，古詩引用了十五首，最後還附了一首自己寫的七律，大意是“陛下你快立太子吧，不然我們這些當臣子的都睡不好覺”。
“蘇兄，”沈墨深吸一口氣，“你這奏章，陛下看完估計得看到明天早上。”
蘇軾不以為然：“長一點怎麼了？說明我用心！”
“蘇兄，立儲的奏章，不是越長越好，是越準越好。你隻需要告訴陛下，應該立儲、為什麼應該立儲、怎麼立儲，就夠了。不需要把周武王和唐太宗都拉出來遛一遍。”
蘇軾嘟囔了一句：“你們這些人，一點文學素養都沒有。”
沈墨假裝沒聽見，把自己的奏章遞給蘇軾看。蘇軾看完，皺著眉頭說：“太短了，才三百字。陛下會覺得你敷衍了事。”
沈墨說：“陛下不會覺得我敷衍，陛下會覺得我省紙。”
蘇軾被噎住了。
最後兩人折中了一下：沈墨的奏章作為主奏章，保持簡潔；蘇軾的奏章作為附議，但砍掉一半字數，隻保留最核心的論據和那首七律。蘇軾雖然不情願，但還是同意了。
接下來幾天，蘇轍、曾鞏、程顥、張載也陸續寫好了自己的奏章。蘇轍的奏章寫得像賬本，條理清晰，但乾巴巴的沒有一點文采；曾鞏的奏章寫得四平八穩，挑不出毛病但也看不出亮點；程顥的奏章寫得像學術論文，邏輯嚴密，但讀起來費腦子；張載的奏章寫得最簡短，隻有一百多個字，核心意思就一句話：“國不可一日無君，亦不可一日無儲。”
沈墨看完這些奏章，心裡有了底。六個人的奏章，風格各異，但立場一致。一起遞上去，聲勢浩大，仁宗就算想壓也壓不住。
他把六份奏章收好，準備第二天一早遞上去。但就在當天晚上，發生了一件讓他哭笑不得的事。
蘇軾又來了，而且不是一個人來的——他帶了十幾個同年，都是嘉佑二年的新科進士，一個個滿臉激動，說要聯名支援立儲。
“蘇兄，”沈墨看著這十幾個人，頭都大了，“你這是什麼意思？”
蘇軾理直氣壯地說：“人多力量大！十幾個人一起上書，陛下就不能裝作沒看見了！”
沈墨嘆了口氣：“蘇兄，立儲的事，不是人越多越好。人多了反而亂，萬一有人說話不合適，反而壞了大事。”
一個同年站了出來，拍著胸脯說：“沈兄放心，我們都是有分寸的人！”
沈墨看了看這位同年——就是上次在樊樓喝醉了抱著柱子喊“我要當宰相”的那位，實在沒辦法放心。
但人都來了，總不能趕走。沈墨隻好讓他們把自己的名字加在附議名單裡，但奏章的內容不許改，也不許加。大家雖然覺得不過癮，但也同意了。
當天晚上，沈墨的案頭堆了二十多份奏章和附議名單，摞起來有一尺高。他看著這堆東西，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寫奏章，是在搬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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