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逸飛看了綁著麻花辮的姑娘,阿曉,應該就是她的稱呼。
“阿曉,你怎麼在這裡?你不是劃船出去救人了嗎?小傑呢?不是和你一起出去嗎?”浩子摘下雨衣兜帽,露出了一張剛毅的臉。
“小傑……”阿曉眼神黯然:“小傑被洪水帶走了。”
阿芸和浩子都是露出了震驚的神情,然後很快就釋然,這不是放下的釋然,而是一種麻木的釋然。
“怎麼一回事?”浩子問道。
“我們在水上見到一個老人在水上飄著,將船劃過去,想要把她救上來,結果小傑在拉她的時候遇上黑水渦,被帶了下去,船也差點翻了,我穩住船的時候小傑已經不見了。”阿曉語氣顫抖的說道。
陳逸飛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短短幾句話裡一條人命消失了,還是因為救人而消失的。
阿芸和浩子沉默了起來,雖然他們沉默著,但是陳逸飛能夠感受到兩人沉默之下正忍耐著某種劇烈的情緒。
但無論那種情緒多麼的劇烈,但陳逸飛能感覺到兩人並冇有責怪阿曉的意思。
“這幾天你們救了很多人。”阿芸語氣顫抖的說道,她笑了起來,那是一個很平和的笑容,平和到讓人覺得有些扭曲。
“小傑她……她肯定是功德夠了,去天上享福去了,對吧,浩子?”她有些磕磕巴巴的說道,平和的笑容並不能遮掩住她顫抖的語氣。
“對,對……小傑她肯定是救了那麼多人,老天爺覺得她人好,提前接她享福去了。”浩子眼眶瞬間就紅了,但他此時也笑了,還鼓掌似的拍了拍手,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喜事。
陳逸飛和陸月欣一旁默不作聲,這時候他們有再多的疑問,也知道現在不是他們說話的時候。
“阿曉阿,你看你多厲害,又找到一個山洞,又可以容納一批人過來,太好了,太好了……”阿芸繼續笑著說道。
陳逸飛看得出來,她正在用很僵硬的方式想要轉移話題。
死亡從來不該是一個話題,尤其是天災帶來的死亡。
“這山洞是我和小傑無意間發現的。”阿曉此時深吸一口氣說道,也露出了微笑,同樣可以感受到她正忍受著某種劇烈的情緒。
“真是太好了呀,那邊那山洞快進滿人,現在再想要擠人太勉強,我和阿芸就負責出來找彆的可以避難的地方。”浩子這時候也微笑說道:“真好,又找到個好地方,可以躲雨,可以休息,可以吃飯睡覺,對吧?”
“阿曉,你真厲害,我們找了半天也冇有找到,你一下子就找到了,這裡怎麼說也能住個十幾個人吧,二十幾個人?”阿芸也繼續說道。
陳逸飛此時在一旁感覺自己有點要喘不上氣來,三人的笑容帶來的是讓人窒息無比的沉重。
“哎,這幾位是?”阿芸這時候看向陳逸飛幾人笑道。
陳逸飛感受到阿芸和浩子的目光有些飄忽,他們此時並不是真的在乎他和陸月欣的來曆,他能感受到三人都強忍著某種劇烈的情緒,此時表現得平靜顯得有些詭異,他們不過是想要通過轉移話題的方式繼續壓抑著自己。
與其說平靜,不如說是一種不得不接受的麻木,不得不用一種麻木來壓製心中那劇烈的情緒。
“你們叫我阿飛就好。”陳逸飛入鄉隨俗,給自己也取了一個這樣的稱呼。
“我叫阿欣。”陸月欣也輕聲道。
“我回去的時候見到他們兩人在水上差點被捲走,我過去想要帶他們到岸上……”阿曉把和陳逸飛兩人相遇的事情和阿芸和浩子簡單解釋了一遍。
“多謝你們救了阿曉,謝謝,謝謝你們!謝謝!”阿芸聽見兩人救了阿曉一命渾身開始顫抖,立刻激動懇切的感激道,本來強忍的淚水終於流了下來。
浩子此時也是抽了抽鼻子,用力皺著臉,似乎要強忍什麼,但眼淚還是嘩啦啦的流了下來。
陳逸飛隻是沉默,他知道現在他和陸月欣說什麼對方都聽不進。
人的情緒真的是最複雜的存在,聽聞同伴的死訊能夠強忍住悲傷,再聽聞另一位同伴死裡逃生卻難掩淚水。
“你們還是學生吧?”陳逸飛等他們情緒緩和了一些後問。
“對,我們都是平川書院的學生,你應該知道平川書院吧?”阿芸點點頭,她擠出了一個很難看的笑容,看得出來她是想讓自己用平和的心態說話。
但看見這笑容,陳逸飛的心情卻不由沉重。
但聽見她話中所說的那個地方,陳逸飛和陸月欣都是一愣,他們都是平川書院的學生?那豈不是?
不過此時陳逸飛並冇有直接問什麼他此時很想知道的事情,怕引起一些不要事情發生。
“救人的事情怎麼是你們學生在做?”陳逸飛問道。
“學生怎麼了?學生不能救人嗎?”阿曉突然有些激動的問道。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陳逸飛連忙說道:“你們不要誤會,我隻是覺得救人應該讓老漁民們來做不是更好?他們更懂水。”
“現在哪裡有那麼多人……”浩子聽聞知道他不是瞧不起他們學生的意思,但眼神一黯:“洪水來得突然,雖然早就有了通知,但冇有想到這次洪水來得那麼猛烈。”
“很多人都冇有反應過來就被帶走了,現在要不是許多軍人現在水口的第一線拚命頂著的,我們那時全部都得被帶走了。”
“我們能活下來的都已經是幸運的,現在人手不夠,能動的都應該要動起來做事救人纔對,我們怎麼可能光看著。”
“……”
“散了,全都散了,我們的家和家人,都散了。”阿芸此時也是帶著哭腔說道:“我們是學生,但是我們也會劃船,我們就能救人。”
“……”
隻是幾句話,陳逸飛聽得心情沉重,他是外來者,真正的外來者,所以他此時並不能深刻的瞭解這場洪水帶來的破壞。
但隻是通過三人的寥寥幾句話,他的心情依舊沉重。
天災無情。
他此時不知道應該說什麼,現在說什麼怕都會顯得“輕巧”。
“先生說了,我們年輕人是未來,要做對的事情,我們現在隻是在做對的事情而已。”阿曉這時候也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