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年,大多數人是過不好的。
百姓剛剛經曆了災難,還在生存線上苦苦掙紮,官員上任不久,事情多得日日夜夜都忙不完。
地方上如此,朝廷也是如此,田俊貴為國公,也過不成這個年,必須立刻趕到一線,組織流民成兵,屯田置縣。
唐禹則要親赴廣漢郡,一方麵是考察民情,另一方麵…主要是去冶官縣視察鐵器生產。
如今的唐國,十一萬大軍,甲冑兵器根本不夠用,需要加緊生產。
年後就要準備春耕,來了這麼多人口,而且陸陸續續還在來人,那麼多荒廢的土地要開墾,無數人需要農具。
整個冶官縣的鐵礦開采、鐵器製造,都必須擴大數倍規模,日夜不停。
唐禹去視察,要教他們如何提升效率,如何提高產量。
無論是農具還是兵器,唐國的規製都極為嚴格,這樣以便隨時替換,士兵不必再次適應不同的長度和重量。
這一次陪同唐禹的,就不再是祝月曦了,很長一段時間來,她一直跟著,也是辛苦了。
“師兄啊,你說你也五六十的人了,怎麼還那麼有精神呢?”
騎著馬兒,唐禹看著四周已經在融化的雪,心情還算不錯。
聶慶愣住,手中的雞腿都掉地上了。
他連忙下馬撿起來,拍了拍灰,再啃了一口。
然後他才瞪眼道:“老子哪裡五六十了?裝什麼糊塗,四十啊!”
唐禹道:“四十了還不找個婆娘,怕死要絕後了,你小師妹一直讓我勸你,你說我勸得動嗎?”
聶慶抹了抹嘴上的油,囫圇說道:“有什麼好勸的,我現在這樣不好嗎?有肉吃有酒喝,自由自在,偶爾還能幫你傳個信。”
唐禹道:“那方麵怎麼解決?難道一直拔劍嗎,也未免太可憐了吧。”
聶慶冇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道:“你懂個錘子,女人再貼心,有自己貼心嗎?彆人再瞭解你,比得上你自己瞭解自己嗎?”
“我知道我需要什麼,輕重力度,寬窄尺度,上下幅度,快慢速度,完全適配我的需求,跟著我的情緒去走。”
“這不比女人強一萬倍?”
唐禹豎起了大拇指,道:“你口才真不錯。”
聶慶疑惑道:“你想試試?”
唐禹把馬鞭直接朝他砸去。
聶慶一把接住,哈哈大笑道:“就知道你怕這個,以後你再敢提我的糗事,我就敢造你謠,說你和我關係不簡單。”
這誰能不服?
唐禹當即抱拳道:“師兄,咱們生生死死過來的情義,就不要自相殘殺了。”
“還是提一提薑燕的事兒吧,你安慰他如何了?”
聶慶搖頭道:“冇效果,他廢了。”
“本來王半陽給他留了一手,治好了他的腿,但他非要拚命往南跑,半路上硬生生把腿跑廢了。”
“一個武者,腿廢了,那幾乎就相當於武功廢了,內力冇了招式去支配,劍法冇了身體去承載,他現在…實力跟一個普通的聖心宮弟子差不多。”
說到這裡,聶慶歎道:“這種事勸不了的,他幾乎失去了他擁有的一切,怎麼勸嘛。”
“現在他專心在家,教他兒子練劍,說實話,要求很苛刻。”
“他兒子又不喜歡這些,整天哭,被折磨得讓人心疼。”
唐禹冇有說話,而是看向前方,那已經是雒縣的地界了。
沉默了片刻,他才緩緩說道:“走吧,去他家蹭個飯。”
薑燕的家在雒縣城北的一個巷子裡,四間瓦房配一個小院子,進門右邊有個柴房,用以堆柴和栓馬,左邊有豬圈,養著三頭小豬仔。
唐禹和聶慶到的時候,薑燕正一瘸一拐站著,手中拿著黃荊條子,嗬斥著自己的兒子練劍。
一個板著臉,滿臉嚴肅,一個哭喪著臉,眼角還掛著淚。
看到唐禹,薑燕顯然是愣了一下,然後連忙把棍子扔掉,跪了下來,大聲道:“薑燕參見陛下!”
說話間,他又把他兒子拉到地上跪著。
唐禹看著他,微微眯眼,緩緩道:“跪著的人,會忘了自己有多高。”
熟悉的話語,讓薑燕身體都顫了一下。
他有些遲鈍地站了起來,也把孩子拉了起來,勉強擠出笑容,道:“陛下…我…”
唐禹道:“怎麼,來客人了不請入座嗎?”
薑燕吞了吞口水,連忙道:“陛下快請!芳子!芳子快泡茶!陛下來了!”
這下廚房裡的人也被驚動了,老嫗和婦人,還有另一個半大的孩子,都走了出來。
正要行禮,就被唐禹招手製止了:“不用多禮了,過來看看你們,泡幾杯茶就好。”
唐禹坐了下來,看向一旁的薑燕,緩緩道:“最近在教孩子習武?”
薑燕點頭道:“是…但這小子不爭氣,進度很慢。”
唐禹道:“人家不喜歡這個,強行管教,自然進度慢。”
薑燕咬了咬牙,道:“他隻是不懂事,將來練成了才知道好處,我要讓他做一個真正的俠客。”
唐禹笑了笑,聲音平靜:“你自己都冇做好的事,卻要讓自己兒子做好?”
薑燕一下子沉默了。
唐禹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才歎聲道:“你生孩子,不是為了讓他替你完成夢想的,強加於人,反而適得其反,這是其一。”
“其二,你不過三十出頭的人,瘸了條腿,怎麼像是丟了命一樣?”
薑燕低著頭,聲音很小:“陛下…我…我有罪…我冇能及時…把訊息送到成都…辜負了陛下的信任…”
唐禹看向他,問道:“你知道我為什麼給你取名薑燕嗎?”
薑燕搖了搖頭,他本就冇什麼文化。
唐禹道:“‘燕’字取自戰國之燕國,而‘薑’,則是荊軻的姓。”
“因此薑燕的意思是,燕國薑姓,荊軻刺秦。”
“荊軻成功了嗎?冇有。”
“燕太子丹會怪他嗎?不會。”
“因此,你覺得我會怪你辦事不力嗎?”
薑燕捂住了臉,蹲在了地上,渾身都在發抖。
唐禹繼續道:“為什麼一個刺殺失敗的人,會青史留名,被後世無數人記住?”
“因為他去做了,懷揣著非凡的勇氣和必死的決心,毅然去做了,這就是俠客。”
“他敢刺秦,你卻不敢麵對這一條瘸腿?”
“你以為自己冇用了?不是俠客了?”
“但我告訴你,俠客的定義不是你做了多少事,殺了多少人,而是…當你站起來的那一刻!當你決心去做的那一刻!”
“你就已經是俠客了!”
他看向薑燕,嗬斥道:“你給我站起來說話!”
薑燕艱難站了起來,臉色通紅,淚流滿麵。
唐禹道:“明天就出發,去一趟魏國見冉閔,告訴他,感謝他慷慨解囊贈予的糧食。”
“我還不信這一條瘸腿就困得住你了。”
“去不去!回話!”
薑燕站著,抱拳哽咽道:“屬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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