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城破 看書首選,.超順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灌縣城外,一片開闊高地上。
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殷紅,卻遠不及地麵那觸目驚心的血色濃烈。
屍骸橫陳,血流浸透泥土,大地化作血肉攪作的泥漿。
攻防大戰始於淩晨,持續至今已至尾聲。
交戰雙方同為宋人麵孔,精神氣貌卻截然不同。
進攻一方的士兵衣著雜亂,多數人連最簡陋的紙甲都無,僅裹著不合身的厚衣禦寒,乍看上去,形同烏合之眾。
然而,他們卻幾乎人人麵有肉色,士氣高昂,人數近萬之眾!
反觀不斷後退逃竄的守方,「鬼麵軍」,處境更為不堪。
士兵們普遍麵黃肌瘦,縱使布甲和紙甲裝備率略高,戰鬥意誌卻極為低落,與其說這些人是士兵,倒不如說,他們更像一群被強征入伍的農夫。
不但雙方士氣差距巨大,總人數差距更是離譜。
鬼麵軍總人數不到千人,在敵方十倍之敵的碾壓下,在這背水一戰中,早已潰不成軍,如喪家之犬般四散奔逃。
蒙古方,那九成九都是宋人麵孔的漢軍,如潮水般步步緊逼,其中夾雜的少數幾十名蒙古騎兵,更是如同虎入羊群,在鬼麵軍中反覆衝殺,如入無人之境。
為了給城內帶來一絲喘息之機,背水一戰衝殺出城的鬼麵軍,早就不成陣型。
在絕對的數量碾壓下,不知多少士兵已化作冰冷屍骸,更多人丟盔棄甲,亡命奔逃於山野中,隨即便被蒙古方的追兵亂矛戳死當場!
散亂在山野間最後的殘軍,也如同砧板上待宰的碎肉,隻等最後被屠戮殆盡。
「將軍!大事不好!」鬼麵軍統製親衛——李虎滿臉血汙,渾身是傷,在黑暗與火光交織,喊殺聲逐漸平息的戰場上拚命奔跑,終於在一處角落找到了主將張偉的身影。
他驚惶失措地衝到張偉麵前,卻因力竭狠狠摔倒在地,顧不得滿臉淌血,絕望嘶喊:「韃子用猛火油燒,用回回炮砸!攻城錘猛撞不止!城門————城門破了!」
此時,鬼麵軍統製張偉,這位在灌縣境內,權勢僅次於都統製屈銘的將領,被砍斷的旗幟遮住半邊身體,腹部插著一支羽箭,鮮血染紅了土地。
他身邊原本守衛的其他親兵已全部戰死,本人重傷,被戰馬拖拽著苟延殘喘至此。
探聽訊息歸來的李虎帶來的噩耗更是如重錘砸下,他眼前一黑,胸口驟然劇痛,隨即暴怒:「混帳!城怎麼會破!再敢胡言亂語,動搖軍心,立斬!」
他掙紮著拔出佩刀,試圖站起,卻因失血過多,剛撐起身體便重重跪倒在地。
這片高地視野開闊。
張偉絕望地望向灌縣城頭方向,那裡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如同地獄。
「老天爺啊!你開開眼吧!救救我們!」這位曾威風八麵的將軍,發出了絕望的哀嚎。
「快!這裡有宋狗將領!」喊聲引來了追兵,幾名麵色猙獰,眼神透著猩紅的敵兵提著滴血長矛衝來,臉上滿是興奮。
噗嗤!噗嗤!
血肉被撕裂的粘稠聲響在暮色中迴蕩,張偉與李虎被亂槍刺死,化作了地上兩團血肉。
又是刀鋒閃過,兩顆頭顱被割下,那死不瞑目的頭顱髮髻被扯散,頭髮被當做繩索打成死結,為首士兵得意地將它們掛在脖子上,笑的像是山中老獵人剛打到獵物。「哈哈哈!這還是個將軍!老子要升官發大財了!」
灌縣城內。
「都統大人!北門玉壘關遭猛火油焚燒!火勢滔天,撲救不及!攻城錘猛撞不止,危在旦夕!」
「都統大人!城外鬼麵軍陣型已潰!」
「都統大人!北門外門破了!甕城亦失守!韃子就快殺進來了!」
「都統大人!東門告破!」
「都統大人—!」
絕望的呼喊此起彼伏。
灌縣城內一片末日降臨的景象,哭喊聲震天。
所有能動的百姓,青壯、老弱都被強征,搬運磚石木料堵塞城門,或被塞給一桿長矛一把破刀推上城牆被迫廝殺。
他們臉上沒有血色,除恐懼之外,別無他物。
都統製屈銘,這位手握灌縣四千守軍的最高將領,此刻獨自坐在府衙書房中。
他麵前擺著酒罈,正大口吞嚥著辛辣的燒酒,淚水橫流。
斥候帶來的戰報如同催命符,一次比一次急迫,一次比一次絕望。
從最開始的憤怒,到現在的隻剩頹然。
太快了————太多了————
他屈銘鎮守灌縣數年,也歷經過數次蒙古軍圍城。
憑藉都江堰地利,背靠富庶成都平原,水路援兵,糧草通暢無阻。
以往圍城,總能憑藉堅城和地利熬到敵軍退卻,甚至能伺機反擊撈些軍功。
可這次,截然不同。
太多了————太多了————
過於用力而慘白的手指顫抖著,抓起桌案上那份昨日便已收到的密報。
這是軍中探事官拚死連夜送回的訊息。
近五萬大軍!
十倍的懸殊差距!
這仗,如何能打?
從接到訊息的第一刻起,他便快馬加鞭,沿水路和陸路向成都府發出求援。
然而,訊息石沉大海。
不管是狼煙還是驛站,又或是水路,都得不到半點回復,恐怕早已被韃子提前派先鋒軍封鎖。
「成都府————要完了————灌縣————已經完了————」屈銘嘴角僵硬地抽搐著,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慘笑。
他從懷中掏出一塊溫潤的玉佩,那是幾年前離家赴任時,愛妻和小女兒親手掛在他頸間的。
他還清晰地記得,臉蛋肥嘟嘟的小女兒喊著自己爹爹的模樣,幾年未曾歸家,女兒還記得自己的臉嗎?
「將軍!已經守不住了!開門獻降吧!」副將猛地跪倒在地,聲音嘶啞,「若等城破再降,就真的————玉石俱焚了啊!」
要降嗎?
屈銘心頭一顫。
他知曉,蒙古人此番傾巢而出,絕非如以往那般隻為劫掠,而是對成都府勢在必得,纔要將灌縣這個咽喉掐斷。
為絕後患,為震懾他處守軍,灌縣————恐怕沒有投降的資格。
他這個都統製投降了,或許還真能活命,甚至被「重用」,但遠在臨安的朝廷得到訊息,必會誅他九族,以做效尤!
腦中浮現妻兒的臉龐,屈銘牙關緊咬。
「傳令————」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試圖發出最後的軍令,「全軍死守!戰至最————」
噗嗤!
冰冷的刀尖瞬間刺穿肺腑,屈銘的話戛然而止。
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那柄深深沒入自己心口的匕首。
「你————!」屈銘口中溢位鮮血,目眥欲裂地瞪著眼前麵容扭曲的副將,「你竟敢殺我!不怕陛下誅你九族嗎?!」
「嗬!」副將臉上浮現出猙獰與瘋狂,「屈銘!活著,妻妾可以再娶,兒女可以再生!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你就別裝糊塗!這大宋國氣數已盡!朝廷上全是酒囊飯袋!我等鎮守灌縣,到頭來連士兵都吃不飽,隻要我獻城有功,在這新朝,自有我的富貴前程!」
「嗬————蠢————蠢貨————」屈銘咳著血沫,斷斷續續罵道:「投降————也————活不了————晚了————」
話音未落,寒光再閃,匕首狠狠抹過屈銘的脖頸!
緊接著佩刀出鞘,狠狠斬落!
一顆碩大頭顱滾落在地,怒目圓睜。
副將一把抓起屈銘的頭顱,大步衝出書房,厲聲咆哮道:「都統製屈銘已死!傳我將令!開城!投降——!」
不久,灌縣四門轟然洞開。
副將帶著殘餘的三千多士兵,丟下兵器,走出城門,匍匐跪倒在地。
城外黑壓壓的數萬大軍分出一支,將他們圍在中央。
副將心中忐忑,跪在最前方,等待著蒙古統帥的「接見」。
然而,回應他的,是一聲冰冷、毫無感情的高亢命令:「將軍有令!屠城!一個不留—!」
副將瞬間如墜冰窟,魂飛魄散!他猛地跳起來想要逃跑。
噗嗤!
一桿箭矢已如毒蛇般洞穿了他的胸膛!
在他殘存的意識徹底消散前,看到的最後一幕,是無數眼中泛著野獸般瘋狂的士兵,如同決堤的洪流,湧入了洞開的城門——————
夜色如墨,濃霧瀰漫。
成都府至灌縣的官道上。
「殺—!!!」
震天的喊殺聲撕裂了死寂的荒野。
為解灌縣之圍,安撫使丁在接到急報的瞬間便意識到事態危急,當即下令兵分兩路,各遣三千精銳,不顧一切地沿水路、陸路火速馳援!
要知道,成都府名義上雖有三萬守軍,可這大宋朝慣於吃空餉,實際駐軍僅存一萬五千餘人。
這六千援軍,已是整個成都府中,丁黼能抽調的三分之一兵力,足見其決心與灌縣危局之緊迫。
然而,蒙古大軍既已決心發動總攻,豈會放任援軍抵達?
一支萬人蒙古精銳,在灌縣遭到合圍前,便潛於此處,隻待成都援軍踏入包圍!
廝殺自黃昏爆發,持續至今,已至白熱化。
儘管人數懸殊,可在這山野間地形複雜,雙方士卒皆殺紅了眼,屍橫遍野,血流漂杵。
荒野間殘留的枯木敗草被點燃,熊熊烈火沖天而起,將半邊天空映照得一片血紅,宛如紅蓮煉獄。
就在這血肉磨盤的邊緣之處,周莊率領的三十餘名成都武林人士,也在烈焰肆虐的山野中,被一群形貌各異的身影攔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