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該死的世界,這該死的歷史!
真就像一坨垃圾劇情遊戲。
一部結局早已註定,流程嚴絲合縫。
吝嗇到連一條多餘分支劇情都不肯施捨的糞作。
隻能機械地點選確認,或者說連確認都不用點,而是從開頭一路到結局,固定時間自動播放既定劇情的爛片。
渾身麵板上,那密密麻麻的刻痕,全是「周莊」的掙紮與嘗試。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超靠譜 】
可無論嘗試了多少種方法去撼動成都府這盤死局……
但凡有可能撬動歷史大勢的舉動,無一例外,都被乾脆利落地通通「刪除」了。
甚至吝嗇到不給一點什麼意外巧合這種阻力,讓周莊連對抗那無形「歷史收束力」的機會都無從尋覓。
不知不覺,又是幾天過去。周莊依舊枯坐於書房,身形始終紋絲不動,隻能不斷地觀摩身上多出的文字,去總結,推演,分析其界限。
每日,頂著曹三爺皮囊的丁翊都會前來匯報。
城內已被完全掌控的黑幫、下九流,雖儘是一些烏合之眾,無力左右戰局,但訊息倒是異常靈通。
據其所述,近日成都府內,已有不少外地商人甚至是本地商人開始悄悄拋售產業,沿九裡堤碼頭乘船撤離。
商人逐利,往來奔走,帶來的自然是各地風聲。
大軍出行,其動靜是很難被掩蓋的。
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能猜得出來,蒙古大軍恐怕不日將兵臨城下,
這樣的訊息,如同瘟疫般迅速在城中蔓延。
為求活命,不僅是商人,許多訊息靈通的權貴世家子弟也加入了撤離的洪流。
而那些平民百姓,也有些人耗盡家財拖家帶口的試圖離開,但更多的,哪怕從種種訊息中知曉此事,但也不可能逃離。
他們一輩子都生活在這裡,如果逃了,又從哪裡尋生計?
更別說,成都府已經很接近於封城了,各個城門都有重兵把守。
畢竟,戰爭麵前,最大的恐慌往往來自內部。
如果城門大開,任由居民逃離,會非常容易引發大規模的混亂,這種恐慌情緒的蔓延比敵人的進攻更具破壞力,會導致城防體係從內部瓦解。
隻有一些老弱婦孺,還有交了錢的商人,以及一些東拉西扯的,拉了些關係的權貴們才能出城,城中的青壯年男子們,幾乎都被軍隊攔在門內不許外出。
若敢強闖,便是立刻亂刀砍死。
而那些能離開的權貴,也基本是些不上不下的角色。
因為真正的軍政執掌者——安撫使丁黼,正緊鑼密鼓地整軍備戰,意圖死守成都。
他早就死死盯住了本地的高官顯貴,嚴防他們動搖軍心叛逃投蒙。
或許一兩個月,或許就在幾天之後,成都府就將要迎來滅頂之災了吧。
然而,即便丁翊的匯報一日比一日焦灼,周莊卻依舊沉默。
或者說,越是逼近蒙古大軍攻破成都府的時間節點,任何行動就越容易引發對歷史大勢的巨大擾動。
而擾動越大,那無形的「歷史收束力」便勒得越死。
就像一個被五花大綁的囚徒,平日裡,繩子勒得鬆些,尚能喘息掙紮幾下,臨刑之際,卻隻能引頸就戮。
因此,周莊所有可能撼動大勢的行動路徑,都已被這冷酷的世界,如同修剪枝葉,清除冗餘資料般,盡數剪除。
此刻,他枯坐書房內,無所作為的狀態本身,就是這層層「剪除」後,唯一被歷史允許的「殘存行為」。
他唯一能做的,唯一能在歷史那點可憐的「彈性」縫隙中,能被容許的行為,要麼,就是此刻離開,而要留在這裡的話,就隻剩下不斷的「觀察」自己。
觀察那刻滿身軀,不斷隨時間而重新整理又被抹去的眾多字元。
觀察那些被「刪除」的歷史線中,「自己」所做的種種徒勞掙紮,「周莊」給予「周莊」的一條條留言。
除了觀察,便隻剩徒勞的思索。
這世界詭異莫名。
那些隻有周莊才能注意到的、武林高手遺留的痕跡。
那些在深入扮演後才會「浮現」的,無處不在的武林高手……
存在武林高手的「歷史B」,與眼下這個明麵上毫無超凡力量的「歷史A」,如同兩條纏繞的DNA鏈,互為映象。
兩者極度相似,卻又截然不同。
「內力」,或者說某種被武林人士們冠以此名的古怪存在,成了兩者間扭曲的楔子,讓本該完全平行,完全相同的兩條歷史線出現了差別,在區域性發生了怪異的接觸與糾纏。
武林高手的異樣痕跡,正是兩個過於相似的世界,在接觸點產生的「褶皺」與「分歧」。
一條是看似「正常」的南宋末世歷史。
一條是充斥著武學內力的平行歷史。
在那日青城山上,與老道士的交談,結合身上「周莊」留下的刻痕,經過反覆印證,周莊推斷出了「歷史B」的存在。
對老道士而言,兩條歷史的核心分歧點在於——「有無師弟」。
在「歷史B」中,老道士的師弟數十年前上山,後來在山中不斷尋找,最終遇見了被其稱為「仙人」,但更可能是另一位武林高手的存在。
其拜師學藝後下山闖蕩,十幾年後斷臂歸山,心灰意冷了此殘生。
而在「歷史A」中,老道士從始至終,就沒有過什麼師弟。
除此之外,兩個歷史中老道士的人生幾乎別無二致。
該稱它們為平行世界?
時間線分裂?
還是可能性的疊加態?
周莊雖無法直觀感受「歷史B」,但相關的蛛絲馬跡實在太多了。
神石是「懶惰」的,麵對錯誤的記憶,它不會主動糾錯。
那麼,最初那以老道士講述「師弟」為錨點所牽扯出的異樣記憶,為何會被糾錯得如此乾淨徹底?
唯有依靠神石糾錯機製執行時那短暫的空隙,周莊才能留下提醒自己的痕跡,讓自己意識到這「雙重記憶」、「雙重歷史」的存在。
因為,兩份記憶中的一切,從頭至尾都在激烈衝突。
在物理學中,觀測會導致波函式坍縮,不確定的可能性歸於唯一確定的結果。
同樣,「歷史可能性」的坍縮,也會讓分歧收束為唯一的現實。
雖然如今並沒有半點記憶存留,身軀上也找不到殘留痕跡。
但大概率,在灌縣之時,周莊早已與武林高手確切地產生過接觸,甚至交鋒。
在那些涉及武林高手的「糾纏點」,歷史的可能性曾出現過小小的分叉。
歷史A路徑中,周莊發現了詭異莫名的武林高手痕跡,卻始終未能真正找到接觸到任何一個活生生的武林高手。
歷史B路徑中,周莊發現了痕跡,更與將其留下的武林高手發生了接觸、交流,甚至戰鬥。
然而,這如同劇情遊戲的兩個選項。
一旦做出選擇,除非「回檔」,否則無法回頭。
即使作為玩家能同時看到兩個選項,隻要選擇繼續遊戲,選定其一,另一條路便永遠關閉。
在那些武林高手的「糾纏點」裡,存在同時通往路徑A和路徑B的不同路徑、不同的選擇,卻隻有唯一的出口。
通向「歷史A」現實的出口。
無論周莊在「歷史B」的路徑中經歷了什麼。
無論是交談、戰鬥、抉擇,一旦離開該「糾纏點」,沿著唯一的出口返回現實,那些關於接觸、戰鬥的記憶,便如同脫離枝幹的枯葉,隨著「歷史B」路徑的崩塌而被糾錯,被抹除。
無需周莊自己去指出錯誤的記憶,因為世界本身的歷史,在坍縮的那一刻,已然「指出」了「周莊」在另一條崩塌歷史中不該存在的記憶是「錯誤」的。
然而,或許因為穿越者的身份,周莊的身體本身,似乎具備特殊性。
在兩條歷史路徑坍縮歸一的瞬間,雖然關於「歷史B」的記憶被抹除,但身體在此過程中留下的物理痕跡,比如在麵板上刻下的字、受的傷、增長的細微虛假肌肉的疲勞感,卻可能被保留下來。
同時,神石也是特殊的。
在這場雙重歷史的糾纏中,它似乎同時存在於兩種乃至於更多的可能性裡,其力量生成的「周莊記憶」,也會在兩種路徑中同步產生兩份不同分歧的資料資訊。
這玩意,大概具備某種超越線性時間的本質吧。
就像很多小說中所謂超越時間長河。
對它而言,因內力、武林高手而產生的兩種可能性分裂,似乎並無區別。
它可以同時容納來自不同歷史,不同可能性的資訊。
隻是,對於隻能棲身於唯一一條歷史,無法同時感知兩種可能性的周莊而言,他隻能讀取並體驗當下這條歷史線的記憶。
他無法知曉身處另一條「武俠歷史」中的「周莊」,正在經歷什麼、做出了何種選擇。
隻能通過身上的留言得知一些後續情況。
他隻能被動地留在這裡,枯坐。觀察,等待。
等待著正在「歷史B」中掙紮的「自己」,是否能在另一條歷史,尋到改變的機會。
畢竟,除了神石與自己這個穿越者,內力本身也是特殊的,甚至很有可能是造就了兩個原本相同的平行世界發生偏差的關鍵因素。
……
「不好了!大人不好了!」突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沉重腳步聲。
「砰!」一聲巨響,丁翊撞門而入,一張肥臉上滿是蒼白。
他來不及喘氣,隻是看著周莊,嘴唇不斷地發著抖,半晌才從眼角流下淚水,顫聲道:「來了……蒙古大軍來了,灌縣已經被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