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那僅限於非戰時,戰事焦灼之際,真正執掌一方兵馬大權的都統製,其權勢往往遠超軍中巡檢。
屈銘話音剛落,原本隻是單膝跪地的張偉,忽地將另一條腿也沉沉落下,整個身體深深俯下,額頭緊貼地麵:
「末將惶恐!請大人治罪!在您醒來下令之前,因事態緊急,為免意外,卑職在領兵平息混亂之餘,已先行一步,派人禮請巡檢司的幾位大人至營中『議事』……未經請示擅自做主,卑職甘願領罰。」
「未聽將令擅自行動,便罰你一月俸祿吧。」屈銘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稍後,便送諸位巡檢的幾位大人回府,昨夜變故實乃鬼神之力,非我等將士之因,想來……巡檢大人定能體察此中情由。」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順暢,.任你讀 】
說完後,他又沉默了片刻,抬起劇痛的手臂,抽出身旁親衛腰間匕首,重重刺入床沿上。「再替我捎句話給他們,就說,近日軍營疑有鬼神之亂,恐有騷亂,又恐韃虜奸細潛伏,欲趁此作亂。」
「為確保巡檢司的大人周全,本都統特意遣派一隊精銳守衛,務必護得諸位周全,待本官過幾日得了空閒,自當親自登門,飲酒詳談此事。」
「這幾日……就請諸位大人暫且留步,莫要輕易外出,萬一不慎被『奸細』所傷,那可就真是我等的罪過了。」
「末將領命。」張偉的頭垂得更低了。
「退下吧。」屈銘略顯煩躁地揮了揮手。
待張偉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房門重新合攏,屈銘臉上的陰鬱之色愈發濃鬱。
他的手不自覺地抬起,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脖頸上那片明顯的腫脹手印。
從他自昏迷中醒來,又已過了數個時辰,天色昏黃,已是傍晚時分。
初時的驚恐暫時退去,此刻的他,早已經恢復了冷靜,雷厲風行地覈查各方匯報的死傷詳情。
這不查不要緊,一查之下,他的心徹底沉入了穀底。
他麾下四千多大軍,總共有五位統製官,一夜之間,就有三人在各自的駐地無聲無息斃命!更別說基層的低階軍官與普通兵卒,死者足足上百!
他又與灌縣知縣徐長平進行了聯絡,果不其然,這位知縣昨夜也經歷了與自己相似的恐怖景象。
麻煩大了。
縱使他貴為都統製,在灌縣地界手握最高軍事權,可他終究隻是個武夫,在大宋這個文貴武輕的朝廷中,算不得什麼。
倘若隻是前夜死掉的那群潑皮無賴和幾個鄉兵,縱然再多個幾百人,他也尚有餘力將風波按壓下去,甚至不足以動搖仕途。
可昨夜之事截然不同!
他手下總共才五位統製,頃刻折損其三!
這可是地位僅次於他的統製官啊!
此事一旦傳揚出去,不論奪命的究竟是人是鬼,他的前程都毀於一旦了,更要命的是,很可能還會被朝廷追究一個「前線防衛不力」的重罪!
他的目光掃過臥房內這群曾經自己精心挑選出的彪悍親衛,他們每個都是軍中精銳。
可一想到昨夜那個在眾多親衛巡邏站崗中,無聲無息地將所有人擊倒,幾乎將自己殺死的血衣厲鬼……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他感覺自己簡直就是隻兔子,找了幾隻稍微肥一點的兔子圍著自己,就妄圖去抵抗一隻山中猛虎。
「為什麼不索性一併取了我的性命?」他撫摸著頸項上那腫脹發燙的掌印,臉色難看至極,雙眼失焦地望著那扇緊閉的窗戶,喃喃低語道:
「莫非真如那些神怪誌異裡寫的,鬼神托噩夢警示,讓貪官汙吏從此洗心革麵,做個清廉正直的好官?」
「可……」他立刻否定了這個天真想法,指尖觸碰到的劇痛是如此真實。「這分明是前來索命的惡鬼才對!」
那麼……能否設法逃離灌縣,退回相對安穩的後方,暫且保全性命?
不可能!
身為朝廷欽命的將領,正值四川路戰事膠著之際,若是以怕鬼為由,欲調回後方,那與直接說自己怕死或者瘋了沒有任何區別。
最好的下場,也是即刻剝奪官職,押解至樞密院受審,最終判個流放三千裡,在苦寒邊陲了此殘生。
更大的可能,則是以搖惑軍心、臨陣畏縮的罪名,梟首示眾,倘若在此期間,灌縣因主將逃離而失陷……那更將是淩遲極刑,並禍及親族,滿門抄斬!
所以,無論如何,哪怕隻剩半口氣,他也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將眼前的危局穩住。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飛速思考著對策。
正當他心念急轉之際,那雙原本還有些恍惚的眼睛驟然瞪得滾圓,瞳孔因極度驚駭而劇烈收縮。
因為,在那扇緊閉的窗戶上,借著昏暗的暮色,竟清晰地映出了一抹血色人影!
屈銘死死瞪著窗戶,原本泛著病態的麵頰瞬間血色盡褪,慘白如紙。
他的喉頭咯咯作響,發不出半點清晰的字音。
「保護大人!」
侍立在側的親衛們也幾乎在同一時間發現了這駭人一幕,當即齊聲怒吼,迅速收緊了護衛圈,將屈銘牢牢護在中心。
幾名反應最快的親衛已然拔出腰間佩刀,雪亮的刀光挾著風聲,狠狠朝著那扇映出血影的窗戶劈砍而去!
「哐啷——!」
窗戶應聲而碎,木屑紛飛。
然而,窗外空空蕩蕩。
哪裡有什麼人影?
唯有……
窗台上,有東西滾落屋中。
赫然是三顆麵目猙獰,頸部的筋肉被暴力扭斷、拉扯變形,彷彿是被某股難以想像的巨力硬生生從軀幹上拔出來的頭顱!
一陣慌亂過後,屈銘麵色慘白地下令徹查頭顱來歷。
很快查明,這幾顆頭顱的主人,是軍中派去給灌縣城中賑濟流民發放糧米時,維持秩序的幫手。
但根據軍中探事官所說,這三人平日就劣跡斑斑,借施粥之權來搶奪流民妻女賣入青樓,比這更畜生的事都不知幹了幾遍。
更不知道,他們和負責煮粥的那些吏員勾結,又將多少糧食中飽私囊。
此後三日裡,屈銘案頭總莫名出現「禮物」。
有軍中滋事的兵痞,城裡的潑皮,甚至還有疑似韃靼探子的頭顱。
屈銘大概確認了。
這不知是神是鬼的玩意兒,正如哪日軍中探事所言,行事與誌怪傳奇中的精怪如出一轍——行俠仗義。
而留在他和知縣身上的傷,恐怕也是警醒他們要當個好官。
當日夜裡,屈銘屏退親衛後獨坐書房,布滿血絲的雙眼緊緊盯著窗戶。
當血色身影再度映上窗紙,他沉聲道:「若閣下是為警誡本都統,自今日起,我定當約束部曲嚴禁擾民,竭力造福百姓,如此可好?」
窗外血影默然駐足片刻,便再次無影無蹤。
未等天明,屈銘就急召屬下和知縣議事。
次日,城中賑災糧倉洞開,數百流民第一次吃了個半飽。
此後的幾天夜裡,屈銘再未收到那滲人的「禮物」。
而周莊也在持續了數日的觀察,確認了威懾效果至少能持續很長一段時間後,身影悄然出現在灌縣外的青城山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