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畫麵一閃而過,這個黝黑的漢子曾經待「他」極好,幼年時常從縣城裡的集市給「他」帶回冰糖葫蘆解饞。
而在那深色麵皮覆蓋下的老者容貌,「他」的親爺爺,卻是沒日沒夜的喝酒賭錢。
每次教導「他」手藝時,總是破口大罵,連木棍都不知道打斷了幾根,令「他」一直畏懼不已。
少年臉上不由自主流露出親人離世的悲痛之色,但他隨即猛然驚醒,表情扭曲起來,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有些想要嘔吐。
李大郎對他父親與祖父的感情,與他何乾?
非要說的話,他們之間隻應有刻骨的仇!
將他活活剝皮折磨至死的殺身之仇! 解無聊,.超實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憤怒和恨意湧現,讓他一腳踢了過去。
「該死的!好噁心!」
「嘔……」腳下傳來的怪異觸感,及心裡源源不絕冒出來的陌生情緒不停攪在一起,引發陣陣反胃,他忍不住彎腰乾嘔。
但隨著他發泄似的舉動,那份李大郎殘留的情感正悄然消退。
與此同時,人皮之內,「周莊」的分量在一寸一寸增長填補,意識愈發清楚的同時,屬於李大郎的所有遺留痕跡也變得越來越遙遠、越來越黯淡。
可這種精神中摻進了異物的感受,使得思維正趨近於「周莊」的他汗毛豎立。
(沒出息的東西,要老子教你多少遍?!)
逐漸消散的零星記憶碎片時不時浮現眼前,滿麵通紅的老者仰頭痛飲烈酒,手裡攥著一根青竹鞭,毫不留情地抽打著身披一襲妙齡女子皮囊、穿戴華麗衣裙的「他」。
李大郎的祖父不停地咒罵:(跟你講過多少次,想要用熟皮子,先要學會演戲!)
(你裝得越逼真,就越能借來皮的本事!)
(裝都裝不像,往後還怎麼哄騙別人上鉤?!)
(爺爺別打了……)
稚嫩委屈的啜泣聲中,身上裹著舞姬皮囊的「李大郎」,在這種哭泣中,舉手投足間竟然漸漸顯露出一股女兒家的柔軟姿態。
即便從未正經習過舞,那笨拙模仿的動作也開始自然而然的帶上幾分風塵女子的韻味。
演得越像,就越能獲得皮子的能力?
少年怔住原地,遲鈍地思考著。
源自紊亂記憶的念頭也同樣含糊不明,令他看上去有些呆愣,過了好久才似有所悟。
透過指隙打量自己所穿的粗布衣裳,同時湧起熟悉又陌生的矛盾感覺。
這是李大郎的衣物,不是周莊的。
記憶的空缺,意識的渾噩,再加上內在殘留的異物感,這一切都叫他噁心和不安。
「我得……更像周莊才行!」
「對了!周莊的衣服呢?!」
顧不上繼續對腳下的皮囊怪物泄憤,他慌張地在驢車裝載的行禮堆中亂翻一氣。
幸好,劫掠這李家父子的那夥人逃得太過匆忙,根本沒來得及把搜刮的東西帶上。
很快,一套與時代格格不入,滿是血跡的藍白條紋服裝被他扯了出來。
「醫院的病號服?原來『我』…周莊,是一個病人嗎?」
僅僅瞥見這件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病患製服,更多模糊的印象便接踵而至。
藥物的苦澀、輸液引起的噁心、麻醉消退後的痛苦……
許許多多縹緲不定的記憶畫麵,順著已有線索自動「增生」開來。
換上熟悉的病號服,少年在這些新生記憶的影響下,下意識倚靠著驢車上的草料堆,整個身子自然而然地擺出了周莊在醫院裡的姿勢。
(周莊,該服藥了。)值班護士的聲音在腦海中生成,周莊不由得皺緊眉頭,艱難吞嚥下那一大把五顏六色的膠囊與藥片。
(這次手術成功的概率大概有多少…)斜倚草堆,周莊對著虛無處低聲問道。
他那空無一物的眼眶中,主治醫師的身影走來。
醫生靜默半晌,最終強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別有壓力,想開點,這麼多年你都熬過來了……)
恍惚中醒來,少年越發的與周莊接近。
撫摸著嘴唇,早就不存在的「舌頭」在口腔中扭曲著,濃厚的苦澀和麻痹感讓人想吐。
但隻要稍稍張嘴,暴露出口腔中的一片黑暗,所有的味覺和觸感立刻煙消雲散。
「我現在到底成了個什麼玩意兒……」
周莊伸手撫摸著臉頰與身軀,皮囊之中雖空蕩無物,卻又隱隱能觸控到一種難以言喻,但又確鑿無疑的「支撐物」,直叫他一陣頭皮發麻。
根據「周莊」的記憶,由於常年患病導致發育不良,即便自己已經成年,身形卻依舊單薄矮小,總是被醫院的護士們當小孩子逗弄。
雖然也不至於瘦到脫相,至少也該輕易觸控到自己骨架的形狀纔是。
但現在,這副周莊外形的表皮以內,的確能夠感知到類似「骨骼」、「肌肉」的結構線條。
可偏偏它們全都透著說不出的怪異,全然不似記憶中熟悉的觸感,更像是某個徹頭徹尾的異類強行塞進人皮之內,勉為其難用與人類截然不同的肢體支撐了一個「人類」的外皮。
「我這……」
「唉……」
呆坐了不知多久,周莊才從那種混雜的精神狀態裡慢慢回過神來。
他大概已經算不上是人類了,甚至可能也不是原來那個「周莊」了。
發現自己記憶中有大量空缺和明顯錯誤的地方後,他試著去回想,結果卻讓心情變的更加低落。
每當他努力回憶,那些模糊的記憶就會自發地沿著缺失的部分「生長」、「補充」起來。
但這種記憶的修復似乎並不是按原本真正的「周莊」記憶還原,反而更像是AI生成的圖畫,隻是朝著一個大致的方向,根據已知的條件隨意塗抹,讓它儘可能接近預設的條件,卻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還原。
他隻是稍微回顧了一下,就發現很多記憶中存在明顯的邏輯漏洞和被隨意拚湊起來的場景。
比如他記得吃藥的場景裡,天色似乎永遠是同一個樣子,都是一樣的苦澀味道,又比如記憶中連續不知多少天,完全沒有上廁所的經歷之類的。
可是一旦注意到這些問題,他又能清楚地「回憶起」這些錯誤之處是如何被迅速修正補全的。
周莊都有點不敢再去詳細回憶了。
因為他發現,這些記憶本身是無法通過回憶找出問題的,隻有當自己試著用自己那是否正確都不清楚的邏輯思維來判斷時,才能發現記憶的不對勁。
他現在總算暫時搞清楚了自己的狀況了。
如今的自己,恐怕隻是一個真正「周莊」曾經在網上看到的那個詞形容的狀態:「偽人」
現有的理性告訴周莊,如果他過多地去回憶,這種不斷憑空填補的記憶,恐怕會先在細節上越來越遠離真實的周莊,然後整體也會因為細節的偏差而逐漸失真,最終將自己變成與現在完全不一樣的存在。
但又能怎麼辦?
他也隻能先接受現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