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降香黃檀精心打造的奢華床榻上,滿頭冷汗、麵容扭曲的屈銘,緩緩睜開了沉重的眼皮。 【記住本站域名 解無聊,.超方便 】
「砰砰砰——」一連串沉悶的鎧甲碰撞聲傳來,幾名全副武裝的親衛齊刷刷跪倒在地,一個個用力磕著頭,惶恐不安的聲音此起彼伏:
「都統大人!」
「求都統大人恕罪!」
麵對親衛們驚慌失措的求饒聲,屈銘既沒有回應,也沒有發怒,隻是茫然地坐在床邊,呆呆地望著窗外溫暖的陽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嶄新潔淨的衣物。
他失神地低語著:「難道那都是夢……」
然而,這短暫的恍惚很快就被現實擊碎。
雙臂與脖頸處傳來的劇烈腫痛,告訴他,昨夜的恐怖經歷真實發生過。
短暫呆滯後,他的臉色驟然猙獰起來。
他粗暴地撕開袖管,雙手大臂上,兩道腫脹的青紫手印赫然映入眼簾,幾乎要被生生捏爛的皮肉上,每一個指節的輪廓都清晰可見。
「不!不!不——」屈銘失控地尖叫起來,臉色煞白,又帶著最後一線希望,嘶吼道:「拿鏡子來!快點給我拿鏡子來!!!」
那些跪在地上不停磕頭的親衛們頓時慌了手腳。
不一會兒,一麵做工精美的玻璃鏡便被哆哆嗦嗦地捧到屈銘麵前。
當他在鏡中看清了自己脖頸兩側,那同樣如出一轍的青紫手印時……
昨夜的一幕幕場景猶如洪水般湧入腦海,在一夜的沉睡中已經埋藏於心底的徹骨絕望,再一次不受控製地溢位。
他崩潰了。
「不!不!不!這不可能是真的!」他像個娘們兒般,發出刺耳的尖叫,拽過錦被,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被褥下的雙手死死捂住眼睛,那壯碩如黑熊的身軀蜷縮成一團,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著,冷汗打濕了被褥。
片刻後,隨著床下傳來液體的滴答聲,房間裡瀰漫起一股刺鼻的騷臭味,親衛們卻沒有一個人敢停下磕頭的動作。
恍惚間,一名親衛在埋頭叩首的間隙,不經意瞥見窗外透出的一抹血色。
這道血色讓他心頭一悸,頸後的指印隱隱發痛,雙腿間不由自主地滲出一股熱流,但他也不敢聲張,隻是把頭磕得更響更用力了。
周莊聆聽著房間中的所有動靜,等待著那屈銘的種種反應,麵色有些無奈,隻是低聲自道:「威懾……初步達成……」
昨夜,周莊又殺了許多人。
殺的一點也不痛快,反倒是很累很累,心累……
有岷江會被屠殺一空後都沒能嚇住,短短一天就等不及要跳出來占地盤收保護費,外加砍人的十幾個混混們。
幾家城內外青樓裡的鴇母與惡僕,還有縣衙裡的十幾名衙役。
以及,縣城內外軍營中,超過一百名以上的大小軍官和士兵。
可是,周莊卻感覺很累,很無奈。
以現代人的道德標準而言,這個時代實在有點太過於糟糕了。
那些該死的人,那些在自己有了力量後,看到其行為就恨不得立刻殺掉的人,隻是隨便一找,就實在有點太多太多了……
周莊沒有遊戲人物那樣憑空分辨善惡的能力。
他做不到憑空確認一個人的善惡,係統標記紅名,然後沿著任務提示一路刷過去。
他也隻是以自己的視角,儘可能分辨一些實在太多畜生的傢夥,再做一點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罷了。
前天夜裡,一夜屠殺了岷江會近兩百人,外加鄉兵五十多人,也並非本意,周莊最初也隻是為了復仇泄憤,半途才因為忍不了他們對縣城居民的劫掠,方纔出手罷了。
隻是真的沒想到,這些畜生真的能畜生到那種地步。
而昨天早晨到現在的一整天裡,周莊稍微在空閒時間裡,試著在這灌縣中走了走,看了看。
除了惡人外,他看到的,更多都是可憐人們。
糧食價格節節高升的米鋪裡,摻沙子進米,摻滑石粉進麵粉,看到了找米鋪老闆爭吵,卻被店裡夥計打出去的老人。
看到了碼頭上,明明骨瘦如柴,麵色發白,卻硬生生扛著大包,累的咳血的碼頭工,看到了他被工頭以幹活不麻溜為理由,直接剋扣一整天的工錢,一下子全家連飯都吃不起了,卻還不敢反抗。
看到了縣衙牢房裡,好幾個明明什麼罪都沒有,卻被抓進去用酷刑折磨,就是為了壓榨他們家中的錢財的居民。
還有幾個被抓進去大刑伺候,就是為了逼迫他們認下根本沒有的罪行,以此方便結案的流民,甚至其中還有一個才八歲不到的孩子……
周莊還看到,在灌縣外的城牆邊,有一處被士兵看守的流民聚集點。
差不多三百多個活著的人,餓的像是骷髏一樣,如同活死人一般在城牆那裡躺著曬太陽,基本都是親壯年,沒有幾個小孩子和老人。
他們連動都不動,眼巴巴的等待著幾個士兵分發一種不知道什麼東西熬的,像是白開水的粥吊著命。
周莊看到,有流民餓的實在狠了,想要混進隊伍多喝一碗粥,卻被看守士兵發現,當場抽了一鞭子,立刻就滿臉是血的倒了下去不動了,而他那稻草般枯瘦的屍體,又被其他流民拉走不見了……
周莊還看到,在城外的軍營中,存放著不少人頭……那絕對不是什麼敵軍士兵的人頭。
周莊並不是笨蛋。
他雖然並不清楚歷史的細節,卻也從灌縣的民眾口中,知道了這裡前幾個月才被大軍圍過,知道了城外原本停繁華的居民區,在幾年裡被大軍多次攻打,沒來得及撤離的居民們,被敵軍屠殺,撤到城牆裡的居民們,餓死了好多好多。
周莊並不是笨蛋。
他知道,哪怕再怎麼畜生,現在灌縣內外駐紮的這些大軍,也是在守衛這座城。
這些大軍裡,有太多太多,多到周莊無奈的敗類。
如果自己下殺手,倒是的確可以借著夜間為掩護,殺入軍營中。
隻要自己不傻到站樁輸出,哪怕這城內外有足足四千多大軍,自己披上鎧甲,拿上兵器後,以無限體力為支撐,或許也能一口氣殺穿。
隻是……周莊並不是蠢貨。
現實不是遊戲,殺穿以後呢?
周莊清楚,自己現在可以輕鬆破壞掉秩序,可卻沒辦法一口氣重建秩序。
自己或許可以沖入軍營裡大殺特殺,可卻也阻止不了潰散的大軍四散逃跑,逃入山林裡,從兵變成匪,更加肆無忌憚的為了活下去,去攻打村鎮……
周莊也想一拳頭把這叫屈銘的都統,把這個縱容甚至帶領手下屠殺村落,殺良冒功的畜生打死,把那個縱容黑幫橫行的知縣打死,可打死後的後果,卻是此刻脆弱秩序的必然混亂。
此刻周莊能想到的方案,就隻有殺上一批,再威懾一批,就像是鈍刀子割肉。
法不可知,則威不可測。
用昨夜這種裝神弄鬼的方式,用這種恐懼,去一言不發的殺人,去用自己的行動來暗示。
他們當然都是畜生,但也絕對都是聰明人,如果不夠聰明,那就去死吧!
隻有這樣,這個都統屈銘,還有知縣徐長平,才會被恐懼驅使,用他們最大的能力,去儘可能維持秩序……
可在這之後呢?
秩序暫時穩定下來後,找個時間再把他們給宰了?
可這戰亂的時代,這人命如草的時代,到底還要多久,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穩定起來?
「唉……」
「現在的我,也隻能做這麼多了……」
再次嘆息一聲,隱藏在窗前的周莊,身影便向外飄去。
屈銘的宅邸外,街道上的路人若是偶然間抬頭看向天空,便會目睹這一幕——
一道血色身影沒有重量般,宛如被狂風裹挾的紙張,眨眼間便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