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藉著「周莊」相對匱乏的歷史常識,他不瞭解諸多具體細節,畢竟這玩意兒實在是沒什麼意思。
但即便如此,他也大致瞭解到,歷史上的宋朝,曾與蒙古軍隊有過曠日持久的征戰,最後滅亡。
然而,聆聽著遠處的慘叫和哭喊聲,沿途目睹的一幕幕景象不由得浮現在眼前。
望著城中士兵肆意妄為的行徑,回想起此前死於他手的那兩名官兵……
周莊心頭忽然明悟。
聯絡到那個慘遭屠殺,房屋被焚毀,頭顱被砍下帶走,屍體堆成小山的村莊,還有小孩的家鄉,那座修築得如同軍事要塞的黃牛村……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書荒,.超實用 】
將那座村莊屠殺殆盡的……
那座如堡壘般堅固,對外人無比警惕的黃牛村,他們所要防範的,當真僅僅是蒙古大軍而已麼?
「啊——!」更遠處的一處民宅中,在一片粗野的咒罵與獰笑聲裡,一聲突兀的慘叫乍然響起,又戛然而止。
居高臨下的周莊能看見,有飛濺的血跡噴灑在窗紙上,屋內的燈火透過這被鮮血染紅的窗紙,映出一片慘澹的血色光影。
周莊的拳頭攥得更緊。
這些士兵……不!這些該死的禽獸與強盜何異?!
這不是自己的錯。
即便沒有搜捕自己這個由頭,岷江會的這批人,連同駐守在城內的官兵,也絕對能找到五花八門的藉口進行掠奪,以滿足他們卑劣的獸慾。
「這不是我的錯,但我看到了,我愧疚了,我也不需要去忍!」
「最多也就舍了這條命而已……嗬,我連這條命都是擬態出來的,我還怕什麼!」
周莊緊閉著雙眼,拚命的思考著,拚命的試圖模擬自己想像中的「王超,王無敵」。
而隨著時間推移,正一點點變得更加『炙熱』的身體,愈發變得模糊的記憶正在告訴他,擬態正在越發深入。
「我必須鎮定下來,想像一下如果自己是王超,在置身於此種境地之時,我會作何抉擇?」
記憶正在生長,一種憤怒,一種快意在充斥著身心。
答案浮現於眼前:快意恩仇,奔襲千裡,人頭下酒!
「嗖!」伴隨著一聲輕微的響動,周莊的身影已從這處民居頂上消失,融入漆黑的夜色,如一縷幽影般朝著前方騷亂的民居疾速掠去。
……
「哐當…哐當…」
「嘻嘻嘻…」
簡陋火把的焰光搖曳不定,將這間屋子裡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幾隻乾瘦粗糙的手正將一把生了綠鏽的銅錢從一個破陶盆裡抓起來,又丟回去,金屬碰撞的聲音夾雜著不加掩飾的嗤笑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顯得分外刺耳。
五名手提長矛長刀的兵士擠在這裡。
他們瘦骨嶙峋麵黃肌瘦,身上隻穿著粗布短褂,連最基本的紙甲都未曾配備,僅以頭上裹著的一塊破爛紅巾作為標識。
這些入侵者們將這間本該殘留有著些許喜氣洋洋氛圍的新房佔領。
如同幾隻眼睛都餓綠的瘦狼,打量落入自家陷阱的獵物,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盯著跪伏在地上,因恐懼而渾身顫慄的屋主一家。
士兵張牛兒端起一個盛滿銅錢的碗,拈起幾枚在掌心隨意拋弄著。
他清了清嗓子,衝著三人中那道最蒼老的身影開了腔:「我說王老頭兒,你翻箱倒櫃大半天了,家裡頭就真的隻剩這點銅板子了?」
「兵爺!小老兒……小老兒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萬萬不敢欺瞞諸位啊!」趴在地上的老人王朝楊勉強抬起一點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老子讓你抬起頭來了嗎?!」
「砰!」沒有絲毫猶豫,一隻有著粗厚老繭的骯髒大腳猛地躥了上來,狠狠踹在老人的麵門上。
老人痛得蜷縮了一下。
「哎呦,膽子挺肥啊,還敢躲!」
腳上狠狠捱了兩腳的老人再不敢有任何反抗,隻能任由那隻腳踹了他幾下後,又踩著他的後腦勺,將他的臉死死摁在冰冷的地麵上。
布滿深深皺紋的額角立刻就擦破了皮,滲出血絲,混合著鼻中流出的鼻血,讓老人的臉變得又花又亂,透露出一種難言的悲哀。
那隻腳的主人卻彷彿渾然不覺,依舊像碾一隻死蟲子般,恣意地用腳底板搓碾著這顆蒼老的頭顱。
士兵張牛兒彎下腰,一把揪住老人花白的頭髮,強迫他把頭揚起來。
旁邊老人的兒子王朝山見狀,肩膀一動剛要抬頭,背上立刻就捱了重重一棍,打得他悶哼一聲,再也不敢動彈。
張牛兒故作姿態地搖了搖頭,刺著青印的臉上擠出幾分悲天憫人,嘆氣道:
「哎喲喂,我說王朝楊老爺子,咱們是二十幾年的老街舊鄰了,你平日裡有多摳搜,幹活有多拚死力,我這個十裡八鄉都知道的好後生張牛兒還能不清楚嗎?」
「王!朝!楊!」他猛地湊近,一字一頓地從那又黑又黃的牙縫裡擠出聲音:「你這是看我張牛兒為人老實本分,就想糊弄我是吧?」
話音剛落,張牛兒臉色陡變,方纔那點裝模作樣的偽善霎時掃蕩一空,隻剩下**裸的狠戾。
他手上猛一用力,竟生生薅下一撮花白的頭髮,髮根處還帶著鮮紅的血點子。
「老爺子啊老爺子,」他陰陽怪氣地繼續說道,「現如今咱們灌縣的知寨大人都發了話,今晚無論如何都得把那些殺人的亂黨給揪出來。」
「你說,我們這些當小兵的,哪個敢不聽上頭的話呢?」
「隻不過嘛……」他拖長了語調,眼神掃過一旁瑟縮的女孩,「這亂黨究竟長個什麼樣,藏在哪個犄角旮旯裡,這事兒……可就誰也說不準嘍。」
「嘿嘿,要是咱們弟兄幾個,運氣好,一人能撿著那麼一兩銀子…那這亂黨嘛,自然就不可能…再藏在您老人家的屋子裡了,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他抬起頭,衝著幾名嬉笑著的同夥擠眉弄眼著。
「對對對,就是這麼回事兒!」
「老頭你可別不識好歹!老老實實給咱哥幾個湊點『茶水錢』,咱們就當沒來過這茬兒,你們照舊過你們的安生日子,豈不美哉?」
濃稠得近乎實質的惡意瀰漫在空氣裡,壓迫得人喘不上氣。
「可…可小老兒我…」王朝楊那張被踩在地上,鼻血直流的臉已經看不出絲毫生氣,隻剩下麻木的絕望,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怯懦的喃喃著。
「我們家……我們家的錢早就沒了啊!」兒子王朝山情緒陡然崩潰了,眼淚鼻涕一齊湧出,幾乎是嘶吼出聲。
「他媽的誰問你了?!」旁邊的士兵不耐煩地啐了一口,手中長矛一掄,槍桿子挾著風聲,狠狠摑在少年涕淚縱橫的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兩顆帶血的牙齒直接飛了出去。
可這半大的少年彷彿感覺不到疼似的,哪怕臉上又捱了幾棍子,那崩潰而絕望的哭喊也並未停歇:「早就被搶光了啊!就在半個月前被你們搶光了啊!」
他仰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瞪著麵前的張牛兒,看著這個曾經的鄰居,崩潰地哭喊道:「早就沒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