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靜靜地閉上眼睛,開始小心翼翼地回顧自己最近這段時間的經歷,嘗試沿著那些模糊曖昧的印象片段,將一些已經丟失的細節重新找回來。
在這個過程中,那些屬於李書文的,但又與周莊主體記憶存在矛盾的日常瑣碎、人情往來等內容,就如同在已經被塗畫過多次,但麵積有限的紙上作畫,不可避免地被「周莊」的色彩覆蓋、取代。
就連那些原本細緻入微的日常鍛鍊,和各處踢館的具體過程,也在周莊這種有意為之的回憶之中,變得越來越模糊、失真,最終徹底丟失不見。
隻有一些最純粹、不含雜質的部分關於戰鬥的技巧、經驗,在周莊刻意不作回憶糾正的情況下,反而較大程度地留存了下來。 ->.
感受著夜風的寒冷,還有遠處傳來的浪濤聲,他略有些無奈的嘆息道:「這次真是稍微有點不小心了,果然,戰鬥時,可以讓與戰鬥相關的記憶自發生長補全。」
「而其他相對應相關聯的場景,也會讓相應記憶區間發生同樣的生長。」
「灌縣和天津衛,都江堰和天津港,打岷江會和打青皮混混……」周莊按著眉心,低聲道:「差別很大,可也能相互對應起來。」
「如果我這算是cosplay的話,也算是真正演出了民間傳說版本李書文的靈魂的全方位致敬了吧?」
周莊緊緊握了握拳頭,感受著此刻那還依舊殘留著一股熱血沸騰的滾燙,清晰明瞭,好似真實存在的肌肉發力感。
體會著這強悍的力量感,他告誡自己:「……下次可得注意了,不能這麼放任了。」
如果在扮演時持續時間太久,在相似度持續不斷的提升下,契合程度太高,導致「李書文」的人格,在這種記憶的種種細節自發不斷完善,趨向於「完整」……
那麼,將自身視為「周莊」的人格,將會被視自己為「李書文」的人格完全覆蓋掉。
有可能,直到戰鬥結束,當人格足夠完整的「李書文」察覺到自己身體的異樣,發現這並非他記憶中的身體,並在嘗試回憶和思考的過程中,遭到神石力量的糾正和完善。
在「李書文」重新消散之前,他會從周莊的記憶中,意識到神石的力量,知曉到底發生了什麼。
進而,為了活下去,他有可能會主動地進行更深層次的自我催眠和自我扮演,讓自己記憶和人格的消散停止,反而趨向於越發的完善,更徹底地成為李書文。
如果是那樣的話,隻要扮演不斷持續,這個被補全的「李書文」人格就可能持續存在下去。
如果持續扮演時間足夠漫長……
漫長到如同那張驢皮中的男子一樣,身體本身都遭到嚴重扭曲,將周莊這幅纖細少年的外貌,被逐漸扭曲成李書文那種結實精悍武術家的模樣。
那麼,「周莊」怕是就徹底的回不來了。
「對了,『夜晚』也是一個需要特別留神的因素。」思索間,周莊抬頭望向那月光黯淡的天空。
黑暗的環境,或者說是否有他者在場見證,似乎是一個相當關鍵的變數。
至今,隻要進行回憶,周莊仍能清晰地回想起,自己逐漸甦醒的那一夜的情景。
那時,作為一張空空如也,根本不存在完整理智的人皮,在極度痛苦中哀嚎的那一晚……
按理說,以周莊對石片力量的瞭解來看,一副後背完全敞開,內部空無一物的皮囊,本不該具備被其完全主導而活動的能力。
因為缺陷太大了,就連僅僅是缺損了一部分皮毛的羊皮或驢皮,都難以被石片力量所活化。
而在當時,周莊的人皮雖然大致是完整的,卻缺少了眼球,並且背部有著巨大的剝皮傷口。
能動起來唯一的解釋是,在黑暗的環境中,缺乏有效的觀察,外貌上的微小瑕疵就不再構成障礙。
就像周莊口腔中明明空無一物,可隻要將嘴巴遮住,就能夠感受到那模糊不清的舌頭和牙齒一樣。
足夠黑暗的環境,能使「相似度」大幅提升。
與此同時,大概正是因為方纔戰鬥之時,有那些在暗中窺視的碼頭工人和腳夫的「見證」,反過來又讓這種相似度進一步攀升。
借著微弱的月光,周莊聆聽著遠處仍未平息的種種吵鬧聲,那些舉著火把燈籠四處遊走,近乎於挨家挨戶的搜尋自己的岷江會成員,索性直接在屋頂躺下,一邊望著月色,一邊默默整理著思緒。
「石片」——依照李三郎的說法,稱之為「神石」,到目前為止,通過對它力量的摸索,周莊已經有了許多的瞭解。
它的「模仿」能力本質上是懶惰的。
正如生命的演化,也如同程式設計師碼出的程式,除非萬不得已,除非是 Dna複製過程與程式係統瀕臨崩潰,否則,不管是生命還是程式設計師,都絕不主動進行修正和彌補。
他們都太懶了,以至於懶惰到隻要勉強能動,就絕對不肯自己動彈一下。
周莊的記憶就是這樣的。
隻要他不去刻意地進行詳細的回憶和邏輯梳理,那些模糊不清,且缺乏條理,與夢境無異的記憶,就會繼續保持那種曖昧不明的狀態。
可一旦他進行了細緻的思考和回憶,察覺到其中的許多漏洞和不合理之處,那種擬態力量便會沿著這些破損的邊界,促使記憶自動生長,從而填補缺陷,糾錯錯誤。
這同時,也是周莊為何能夠單靠著在在身體動作上模仿近現代的拳王阿裡、泰森、一些格鬥明星,以及那些在民間傳說中被神化的武術家——李書文、孫祿堂、霍元甲、黃飛鴻等人,就能獲取相應武學記憶的根本原理。
因為周莊本人,對於這些所謂的武學大師,包括阿裡、泰森這類頂級拳王的所有招式套路,本質是一竅不通的。
無論是諸多經過歷史考驗,越發完善高效的現代格鬥技巧。
又或是還是諸如「立地通天炮」、「猛虎硬爬山」、「八極頂心肘」等等,他全都是通過取巧的方式實現的。
即,對那些根本不清楚細節,隻從醫院老大爺們那慢悠悠軟綿綿的動作所瞭解的模糊印象,以此為基礎,深入揣摩思索並進行動作上的練習。
從而,讓神石的力量自行為其「修補」出未必真實有效,但在此刻的周莊身上,能夠大致還原的動作細節。
而恰恰是利用了神石這種「懶惰」的特質,隻要他對這些已經出現在腦海中的武學記憶採取「不理會、不深思」的態度,就能使這些記憶不被迅速的視為「錯誤」而被完全性的清除糾錯掉。
從而,讓它們有機會像是一張被反覆塗抹的畫布上,暫時不影響下一幅畫作,沒有被完全刪改掉的上一幅畫作細節一樣,殘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