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
又是一個日落西沉的黃昏時分,老舊的驢車車輪碾過山路發出的聲響,在連綿峰巒間迴蕩。
當山間的晚霧被狂風席捲而去,一對有些奇怪的行人身影便在林間顯現出來。
一頭壯實的灰色毛驢默不作聲地拖曳著身後的車輛,一個小小的身影俯身在載滿乾草的驢車上,靈動清澈的眼瞳不停地巡視周遭,戒備著任何可疑的動靜。
時不時的,她又將目光投向前方,定格在那個怪異的身影上。 【記住本站域名 解悶好,.超流暢 】
那人穿著一件過於寬大,內裡似乎還填充了什麼,以致於四肢和軀幹及其臃腫,像是穿了個布偶熊套裝,半長的頭髮簡單地束成馬尾,眼上纏繞著藍白相間的布條,將雙眼嚴實地遮擋。
最令人詫異的是他的舉止。
其後腿向前挪移小半步,前腳又立刻在下一時刻邁出半步,雙腿不停迴圈,步幅緊湊,與此同時,緊握的拳頭從腰側筆直向前衝擊,拳麵向下。
一步一拳,在維持出拳動作與腳下步調協同的同時,他以急促的步伐前行,稍微走遠就馬上以同樣的姿態折返,始終保持在與驢車前方。
然而,雖聽上去氣勢非凡,真看到了就知道,他的拳勢實在有點綿軟無力,被包裹在熊皮下的雙臂纖細的有些過分,由於路麵的凹凸不平,還時常腳步蹣跚被絆個一跤。
雖然架勢非常板正到位,再老練的師傅也最多這樣了,但任何人都能一眼看穿,沒有對應的身體素質,這不過是屁用沒有的空架子罷了。
唯一值得一提的特點是,那個熊羆下看似纖細無力的身影,舉手投足間卻從未見絲毫停頓。
每一記出拳似乎都傾注了當下的全部力量,連續不斷,始終不見半分停息,可臉上卻又連汗都看不到一滴。
他幾乎是將這套一步一拳的半步崩拳動作,當作了一種獨特的,類似於競走的前進方式。
不多時,當他們行至一處背風的凹地,驢車緩緩停下。
車上的小孩兒自覺地搬運下提前儲備的木柴和點火用的乾草,駕輕就熟地用打火石點燃,而後著手起鍋造飯。
自從這孩子重新獲得言語能力以來,又是幾天過去了。
在這些時日裡,她基本上已經展露出了同齡孩童應有的模樣。
若是在周莊印象中的現代社會,這個年歲的孩子每日無非是上學念書寫作業,再加上玩耍,基本不需要為生活擔憂。
而在這個年代,達官貴人家的孩子同樣不為生活發愁,可普通人家的孩子,生火造飯種地等等,可都少不了。
早在數日前,她就恢復了語言能力,但和周莊之間的交談卻基本沒有,主要是口音差的太多,即便是連猜帶蒙也難搞。
剛開始這小東西還發瘋一樣的哭喊著娘親爹爹啥的,結果哭著哭著好像才反應過來。
大概是記起了這些日子以來,周莊對她的照顧吧,這小東西不哭了,就直接貼了過來拉著周莊手不放,還總是悄咪咪的抬頭偷看他。
周莊注意到她的眼神後,又立馬低下頭去。
緊接著這幾天,撿柴、生火、做飯……兩人間這點為數不多的勞作,她都主動包了起來。
當然,無論是吃飯還是燒火取暖,也就她一個人需要就是了。
不多時,炊煙升起,包裹裡已然少了近半的燒餅又被取出小半塊,丟到鍋裡,在沸水中逐漸軟化,幾片撕碎的鮮蘑菇與野菜,還有兩條不知名的小雜魚,也被投入鍋中。
小東西個子不大,但一臉認真的攪和著,手法嫻熟,對火候的把控挺不錯。
儘管缺油少鹽,但在蘑菇野菜和雜魚的搭配下,這鍋糊糊居然還有那麼點兒鮮香,比周莊煮的那玩意兒好多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那玩意兒的味道,她才搶著自己做飯的。
剛開始兩天,還獻寶一樣的煮好就把糊糊端過來,比劃著名想要周莊吃,周莊拒絕之後還擱那生悶氣。
後麵知道周莊不用吃飯了,纔不再繼續,隻是每次都安靜地將糊糊吃完,收拾好。
吃完就又重新回到驢車上,目不轉睛地尋找著周莊的身影,直到看見山林間高速穿行的身形,看著那頭棕熊迅速靠近。
直到周莊放下頭上的熊首帽子,她方纔安心下來,蜷縮身子到篝火旁,把羊皮裹在身上,看著周莊繼續在火邊持續不斷的出拳,慢慢睡了過去。
直至昏黃的天空徹底被黑暗籠罩,在火焰輕微的爆裂聲中,天際再一次明亮起來。
小孩睜開眼也不動彈,繼續縮成一團,偷看周莊不停打拳。
直到周莊注意到她醒來,才戴上熊頭帽,再次化身棕熊,帶著她在這附近采些應季的蘑菇和野菜。
相比起剛出發那幾天,四周的山上荒蕪的要死,草根樹皮甚至黏土,任何勉強能填入肚子的東西都被流民席捲一空。
經過這些天的路程,似乎已經脫離了流民們大逃荒的主要路線,不僅是山上殘留了不少生機,周莊在化身棕熊短暫在山中巡查的時候,甚至還發現了遠處有疑似荒廢耕田的地方。
又是炊煙過後,在熟悉的嘎吱作響聲中,二人再度踏上征途。
惟一的區別在於,一直在前方進行引路的周莊,已經不再採用昨日那種半步崩拳的架勢,轉而擺出了現代拳擊中,拳王阿裡的標誌性蝴蝶步。
雙腿不間斷地進行小幅高頻的位移,雙臂自然垂落腰間,不時迅疾地彈射出一記刺拳,隨時又轉換為直衝或弧線鉤拳。
然而,相較於昨日雖軟弱無力,動作卻極度標準的表現,今日的蝶舞步與拳式組合簡直混亂到了極點,連最基本的架勢都無法維持。
要真是有個學過拳擊基礎的人過來,怕是得被氣笑了。
這與其說是蝴蝶步和拳擊動作,倒不如說,純粹是憑藉些許印象,胡亂模仿的照貓畫虎罷了。
然而……
隨著驢車又走了一天的路,周莊跳了一路的蝴蝶步,打了一路的拳,黃昏將至之時。
那道身影原本生澀僵硬的動作,雖依舊出拳無力,卻步履輕快,從容優雅,宛如跳著華爾茲。
這種拙劣的模仿,這種相似度極低的情況下,對虛擬物件那種片麵化的扮演……
在石片那種詭異莫名的擬態力量下,連動作本身彷彿也活了過來。
從拙劣不堪,自然而然地生長、補全,真就猶如拳王阿裡的靈魂在這動作中重生。
又至黃昏,天邊傾瀉的金色夕陽下,照耀出一座險峻的山崖。
看著那記憶中浮現的輪廓,周莊停了下來,臉色變得扭曲。
回憶突然顯現,殘破不堪的模糊記憶,在看到這熟悉的場景後,自發的迅速生長,補全起來。
痛!
劇痛!
難以言喻的可怕痛楚轟然爆發!
這股源於記憶的痛苦席捲身心,讓他不由得身體一陣抽搐,整個人倒在地上。
就像將背部脊椎直接劈開,將岩漿灌了進去,高溫沿著皮囊的每一個角落,浸透全身,燒灼著一切。
牙關緊咬,若非嘴裡空空如也,怕是連舌頭都給嚼爛了。
周莊隻能強行忍住,強行告訴自己,那隻是回憶。
在一旁小孩慌張失措,哭著用不知什麼玩意的雜草向周莊嘴裡塞的時候,這虛擬的痛苦纔算是被停了下來。
這近十天的路程方向沒有走錯,當時那被剝皮而死的山崖,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