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部單身宿舍樓的走廊永遠泛著一層青灰色的冷光，白熾燈永恆地亮著，兩邊延伸出無數個狹小的房間，為傷痕纍纍的雌蟲們提供了最後的容身之處。
洛霖攥著小翎的手走過逼仄的走廊，五歲的雌崽沉默地低著頭，掌心的溫度像塊即將融化的冰，他知道是因為自己的精神海殘缺連累雌父一共被雄父趕出了家門。
“喲，我們的洛少校不光自己被趕出來了，這怎麼還帶著拖油瓶呢？這下可沒雄蟲要嘍。”一間宿舍的門突然洞開，一隻黃髮雌蟲斜倚在門框上，這位隸屬於後勤部的雌蟲少校披著一件剪裁精緻的真絲睡袍，領口大開，鎖骨下方的雄主標記泛著新鮮的粉紅色，與洛霖製服下藏著的、被精神力鞭抽打的舊疤形成刺眼對比。
“天吶，這臉色白得像礦星的勞工屍體，該不會是精神海已經爛掉了吧？”
小翎的肩膀猛地繃緊，像隻被踩中尾巴的幼獸。洛霖能感覺到孩子的指甲幾乎掐進他的掌心，單薄的身軀在發抖，像片被狂風捲起的枯葉。
洛霖不動聲色地將孩子護在身後，製服蹭過身邊的牆麵，發出細碎的摩擦聲。“聽說第三艦隊的維修官最近總在議論，您負責的銀翼艦核心區有十七處不該存在的機械報錯。”
他聞到艾拉身上一股強烈的雄蟲資訊素味道，對於常年不在家的軍雌而言，那是雄主賞賜的奢侈品。
而他結婚六年來，獲得雄主精神撫慰的次數屈指可數，床頭櫃上擺的永遠是軍部發的廉價合成撫慰劑，用完後渾身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鐵鏽味。
艾拉的臉色瞬間鐵青。作為後勤部門的“關係戶”，他確實在三個月前因操作失誤出現了一些問題，但洛霖當眾揭穿這件事，比直接揍他一頓更讓他難堪。
他的指尖在門框上敲出急促的節奏，目光落在小翎稀疏的發頂，突然笑出聲來：
“至少我的雄主願意給我精神安撫，”他故意湊近，讓雪鬆味幾乎嗆進洛霖的鼻腔，“而我們的戰鬥英雄呢？沒離婚之前就一直在用合成撫慰劑吧？哦對了——連帶著這個小廢物都不願意滋養了呢。”
小翎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喉間發出類似幼獸嗚咽的氣音。洛霖感覺有熱流從鼻腔湧出，那是精神力不受控外洩的徵兆。
他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壓製即將爆發的狂躁，指尖在小翎發頂輕輕安撫。他不能在這裡爆發，如果連這裡都不能住了，那就真的無處可去了。
“哎呀，我家雄主都說了，隻要你能把這個小廢物扔了，他就願意接你回家，我都已經願意和你共事一夫了，你說你怎麼就不同意呢？”艾拉著急去拉洛霖的衣服。
這是雄主的命令，他雖然嫉妒洛霖的能力，但又不能不聽雄主的安排，隻能咬牙盼著那個小鬼早點離開這個吃蟲的世界，好讓洛霖能徹底死心嫁給雄主，他也就能解放了。
“我的家事，不勞少校操心。”洛霖後退半步，後背抵在冰涼的合金牆上。他能聽見小翎的牙齒在打顫，看見孩子袖口露出的手腕細得像根筷子。
而艾拉身上的資訊素濃得讓人作嘔，混著遠處消毒水的氣味，在他識海深處激起陣陣眩暈，那是長期使用廉價撫慰劑留下的後遺症，每當聞到優質資訊素，精神核就會發出被遺棄的悲鳴。
“操心？我這是在可憐你！”艾拉的話被突然響起的光腦提示音打斷。他不耐煩地接通，臉色卻在看見螢幕的瞬間變得慘白。
洛霖瞥見通訊器介麵上閃爍的軍部徽記，以及“強製生育通知”的紅色標題，那是主係統對未完成生育指標的雌蟲發出的最後通牒。艾拉猛地關閉通訊器，甚至沒來得及甩下一句狠話，就匆匆關上了宿舍門。
走廊重新陷入寂靜，隻有燈管偶爾發出的電流聲。小翎終於擡起頭，蒼白的小臉上沾滿淚水，卻倔強地沒有哭出聲。
低頭雌崽的頭髮稀稀拉拉，銀白的頭髮毫無光澤、毛躁乾枯，這是缺乏雄蟲精神力滋養的表現。
前兩天去體檢時，醫生明確小翎目前已經出現嚴重的“發育停滯”，急需雄主的精神滋養。
“一般而言，我們還沒有遇到過如此缺乏雄父資訊素滋養的病蟲，不論雄蟲再不喜歡雌崽的雌父，都不會放棄自己的雌崽的。”雄蟲醫生皺著眉頭，眼睛直直盯著對麵沉默的雌蟲，身上沒有任何已婚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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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你們的家庭矛盾並不感興趣，但是一切要為孩子讓步，如果你主動去求雄蟲懲罰你，會不會讓他迴心轉意呢？”
洛霖沉默地攥緊了檢查單，如果跪求雄主有用的話，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他都可以去做。
洛霖想，他永遠忘不了那個霧濛濛的陰天：
診療室的冷光如手術刀般剖開洛霖後頸的麵板，他死死攥著皺巴巴的檢查單，指節因用力過度泛出青白。
“精神海進化失敗，二次分化概率低於7%。”醫生擡了擡鏡片，目光掃過洛霖發梢邊晃動的耳環。
“這種情況我建議儘早執行資源優化，你還年輕，可以儘快為雄主生育更優質的蟲崽。”
話未說完，診療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洛霖渾身血液凝固，雄主的秘書正站在門口，筆挺的製服上嵌著冷光熠熠的家族徽章，與他此刻看向小翎的眼神一樣冰涼。
“先生有令。”秘書的聲音像塊淬了冰的金屬，“既然幼崽無法存活，即日起解除親子關係，執行資源優化。”
小翎突然抓住洛霖的手，指甲摳進他掌心的舊疤。
孩子的眼睛很大，卻泛著異常的渾濁，像蒙上了一層塵埃。
昨夜替他洗澡時，洛霖發現他後頸的腺體已經萎縮成一枚淡青色的斑點，像被掐滅的煙頭。
“求您。”洛霖抱著小翎，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已經破碎得不成形狀，膝蓋重重磕在合金地麵上，“隻要一點點資訊素滋養，他才剛剛五歲。”
“資訊素？”秘書冷笑一聲，皮鞋尖挑起小翎的下巴，“先生的精神力需要供給軍部最新的機甲專案，你覺得是一台S級機甲重要，還是一個註定成為二等公民的廢物重要？”
小翎猛地顫抖起來，喉間發出幼崽的嗚咽。
洛霖看見孩子眼底突然湧出一點點金斑——那是高等雌蟲血脈的最後掙紮，卻在秘書嫌惡地甩開手的瞬間，如燭火般熄滅。
“帶走。”秘書轉身時，皮鞋碾過洛霖掉落的檢查單，“雄主已簽署和離協議，自己去莊園門口拿走你的東西，抓緊時間滾蛋。”他在門口頓住，“新雌君將在今晚進門，最好別讓閣下看見礙眼的東西。”
門重重合上的瞬間，小翎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洛霖抱住孩子發燙的身體，無助的淚水滴落在孩子的臉上。
“雌父，星星。”小翎的手指徒勞地抓向天花闆，那裡嵌著診療室的冷光燈，“小翎想摸星星。”
洛霖想起三個月前，雄主曾抱著小翎站在書房落地窗前，指著遠處的恆星係說：“等你二次分化，雄父就送我們小翎一顆真正的星星好不好？”
“好呀好呀，雄父最好啦！”
“飛嘍，飛嘍，飛向星星去嘍！”
過往的歡笑猶在耳邊，卻又轉瞬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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