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媛親眼看到,一棵直徑超過兩米的大樹,緩緩地將自己的根須從泥土中拔出。
那些根須如同無數條觸手,在腐化苔蘚上蠕動、探索,找到新的位置後,重新紮入地下。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彷彿呼吸一樣自然。
整個過程隻用了不到一分鐘。
當它重新站穩時,已經向左側移動了半米。
“它們在……”卡珊德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在遷徙?”
“不是遷徙。”雲媛搖頭,“是在包圍我們。”
她的感知中,那些樹木的能量反應正在緩慢地、有規律地調整位置。
每一次移動,都會讓它們更靠近兩人所在的方向。
這不是漫無目的的遊蕩,這是有組織的包圍。
就像剛才那些藤蔓一樣。
“希爾瓦在控製它們。”卡珊德拉說,“但她的意識已經混亂,分不清敵我。”
“她現在就像一個陷入噩夢的人,本能地攻擊任何靠近的東西。”
雲媛沉默片刻。
“那我們就去找她,讓她清醒過來。”
兩人繼續向前。
兩小時後,她們終於看到了那棵古榕。
那棵古榕的體型遠超雲媛的想象。
它的主乾直徑超過二十米,需要幾十個人才能合抱。
樹冠覆蓋了方圓數百米的範圍,無數氣根從枝乾上垂下,紮入地麵,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根須森林”。
那些氣根最細的也有手臂粗細,最粗的甚至超過人的腰圍,它們在空氣中微微擺動,像無數條等待獵物的巨蟒。
樹乾的顏色不是正常的棕色,而是暗紫色與深綠色交織,表麵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腐化苔蘚。
那些苔蘚如同活物般緩慢蠕動,每一次蠕動都會釋放出大量暗紫色的孢子粉末。
那些粉末在空氣中彌漫,形成一片濃稠的霧霾,能見度不足五米。
而在樹乾的正中央,有一張臉。
那是一張女人的臉,麵容清秀,眼睛緊閉,表情平靜。
她的麵板呈淡金色,與周圍暗紫色的樹乾形成鮮明對比。
她的頭發與樹皮完全融合,化作無數細小的藤蔓,向四麵八方延伸,消失在濃霧中。
她的身體從樹乾中凸出,隻露出上半身。
她的雙手交疊在胸前,掌心處生長著一朵奇異的花朵。
那花朵有七片花瓣,每一片都是不同的顏色,從暗紅到淡金,緩慢變幻,如同彩虹被囚禁在花中。
“希爾瓦……”卡珊德拉輕聲呼喚,聲音裡帶著複雜的情緒。
那是她曾經的同伴。
五十年前,她們還是年輕的守護者,一起接受訓練,一起守護各自的節點。
那時候的希爾瓦總是笑著的,喜歡在陽光下研究植物,會給同伴們講每一種花的傳說。
五十年後,她已經變成了這樣。
希爾瓦的眼睛緩緩睜開。
那是一雙淡金色的眼睛,但瞳孔深處有暗紅色的光芒在湧動。
她看著卡珊德拉,嘴唇微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隻有那些氣根微微顫動,像是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她認識你。”雲媛低聲說。
卡珊德拉上前一步,法杖輕點地麵。
淡金色的能量漣漪擴散開來,觸碰到古榕的瞬間,那些暗紫色的苔蘚突然劇烈蠕動,彷彿被灼燒一般。
它們發出極其細微的“嘶嘶”聲,邊緣開始捲曲、焦黑。
希爾瓦的臉抽搐了一下。
“彆……”她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極其微弱,像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彆靠近……我控製不住……它們在……在催我……”
卡珊德拉停下腳步。
“希爾瓦,我們來救你了。”她說,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溫柔,“用靈魂共鳴器喚醒你殘留的意識,然後……”
“來不及了。”希爾瓦打斷她,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疲憊。
“我的意識……已經和古榕融合……五十年了……分不清哪是我……哪是樹……”
雲媛上前一步,從懷中拿出靈魂共鳴器。
那枚水晶球在她掌心微微發光,七段記憶影像在其中緩慢旋轉。
那是趙一的記憶,母親的臉、雲媛的身影、血狼團的那一戰、體育場的絕境、守望者之城、艾莉絲的笑容、分兵前夜的那句“等你回來”。
每一段記憶,都是一次選擇。
每一次選擇,都是一條活下來的理由。
“隻要還有一絲意識殘留,就能喚醒。”雲媛說,聲音堅定,“你願意嗎?”
希爾瓦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圍的腐化苔蘚又開始蠕動,久到那些氣根又開始緩慢擺動。
久到雲媛以為她已經沒有力氣再說話。
但最後,她開口了。
“願意。”
那兩個字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但雲媛聽出了其中的重量。
那是五十年的孤獨,五十年的掙紮,五十年的等待。
終於等到了這句話。
雲媛深吸一口氣,向古榕走去。
卡珊德拉伸手想拉住她,但雲媛搖了搖頭。
“隻有靠近她,共鳴器才能生效。”她說,“你在這裡接應,如果我出事,立刻撤離。”
卡珊德拉想反對,但看到雲媛的眼神,她沉默了。
那個眼神她見過。
五十年前,當希爾瓦決定獨自留在叢林時,也是這樣的眼神。
她點了點頭。
雲媛轉身,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腳下的腐化苔蘚發出“嗤嗤”的聲響,那是護甲正在被腐蝕。
能量讀數在飆升,從120到150,180,210……
當雲媛走到距離古榕五米的地方時,讀數已經達到347。
護盾的剩餘能量從87%掉到63%、41%、22%……
護盾隨時可能崩潰。
但雲媛沒有停。
她能感覺到,那些氣根正在她身邊擺動,隻差分毫就會觸碰到她的身體。
她能感覺到,那些腐化苔蘚正在瘋狂地向上生長,想要纏繞住她的腳踝。
她能感覺到,整片叢林都在注視著她,等待著她的失誤。
但她沒有停。
她抬起手,將靈魂共鳴器對準希爾瓦的額頭。
那一瞬間,希爾瓦的眼睛亮了。
不是暗紅色的光,是純粹的、明亮的淡金色。
共鳴器中的七段記憶影像同時發光,與希爾瓦胸前的七色花朵產生共鳴。
那些光芒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柔和的光束,射入希爾瓦的眉心。
然後,雲媛看到了。
她看到了五十年前的希爾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