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的天，永遠是暗紅色的。厚重的魔雲低垂，彷彿觸手可及，偶爾有赤色的閃電在雲層中蜿蜒而過，照亮下方黑沉沉的、連綿起伏的山脈與建築。
淩霜落在一處距離魔宮尚有百裡遠的荒山之巔，收斂了所有氣息，如同融入陰影的幽靈。她換上了一身魔域女子常見的黑色勁裝，長發也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臉上蒙了層麵紗，隻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眸。
站在這裏，能清晰看到遠方那座巍峨宮殿群的輪廓。漆黑的殿宇高聳入雲，殿頂鑲嵌的暗紅魔晶在血色天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那是魔宮，是君無夜的居所，也是她曾經生活了數年的地方。
心中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近鄉情怯的忐忑——離開這麼久，魔宮還是原來的模樣嗎？君晅……還記得她這個母親嗎？
有做賊心虛的緊張——她是偷偷溜回來的，若是被君無夜發現，那個醋罈子不知道會氣成什麼樣。尤其她現在還懷著玉衡的孩子……
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懷念。
懷念那座宮殿裏，屬於她的寢殿中，那張鋪著柔軟獸皮的寬大床榻；懷念君無夜身上那種獨特的、混合著冷冽與霸道的魔息；懷念君晅小時候，軟軟地趴在她懷裏，咿呀學語的模樣。
魔域的環境是壓抑的，可那裏，曾是她短暫擁有過的“家”。
【叮！檢測到宿主情緒波動異常。提醒：長子君晅當前位於魔宮‘育魔殿’偏殿，周圍有十二名元嬰期魔衛守護，陣法三重。建議宿主從‘洗魂池’後方密道潛入，該處守衛輪換有半刻鐘空隙。】
係統的提示將淩霜從回憶中拉回。她定了定神，眼神重新變得清明銳利。
現在不是傷感的時候。她必須在君無夜趕回之前，見到君晅，確認他安好，然後……儘快離開。
深吸一口氣，淩霜身形化作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淡灰色虛影，貼著地麵，如同鬼魅般朝著魔宮方向潛去。
百裡距離，對化神中期的修士而言，不過片刻工夫。但淩霜不敢大意，不僅將【混沌匿形術】催動到極致，還動用了係統兌換的“潛影符”，整個人如同融化在陰影裡，氣息全無。
魔宮外圍，巡邏的魔衛一隊接一隊，森嚴有序。這些魔衛最低也是金丹修為，隊長更是元嬰期，配合魔宮大陣，尋常修士根本不可能悄無聲息地潛入。
但淩霜對這裏太熟悉了。她在這裏生活了數年，又曾以魔後身份掌管部分宮務，對魔宮的守衛輪換、陣法節點、甚至一些不為人知的密道，都瞭如指掌。
她如同暗夜中的一縷風，巧妙地避開一隊隊巡邏魔衛，身形在宮殿陰影、迴廊拐角、假山縫隙間不斷閃現。偶爾有神識掃過，也被她提前感知，以混沌之氣模擬出與環境融為一體的死物氣息，輕鬆矇混過去。
半炷香後，她來到了係統提示的“洗魂池”附近。
洗魂池位於魔宮深處，是一處用來洗滌魔氣雜質、錘鍊神魂的禁地，平日少有魔衛靠近。池後是一片嶙峋的假山，其中隱藏著一條直通育魔殿後院的廢棄密道——這還是當年君無夜帶她來時，隨口提過的。
淩霜屏息凝神，感知著周圍的動靜。果然，守衛此地的兩名元嬰魔衛，正低聲交談著換崗事宜。
“……聽說尊上昨日突然離宮，似乎去了西域？”
“噤聲！尊上的行蹤也是你能議論的？”
“咳，我這不是擔心嘛……你說尊上會不會是去找夫人了？”
“難說。夫人這一走就是大半年，音訊全無，尊上嘴上不說，心裏怕是……”
“唉，也是。小殿下最近越發沉靜了，每日除了修鍊，就是去瞭望台站著，一看就是幾個時辰，瞧著讓人心疼……”
兩名魔衛的對話飄入耳中，淩霜心頭一顫。
晅兒……
她強壓下立刻衝出去的衝動，耐心等待。終於，換崗的魔衛到了，新舊兩隊簡單交接後，舊隊離開，新隊需要片刻時間熟悉崗位——就是這半刻鐘的空隙！
淩霜身形如電，趁著夜色與假山陰影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掠入假山群中。按照記憶，她在一塊看似普通的巨石側麵摸索片刻，找到一處微微凹陷的紋路，注入一絲混沌之氣。
“哢……”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括轉動聲。巨石底部，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洞口，悄無聲息地開啟。
淩霜毫不猶豫，閃身而入。身後，洞口緩緩閉合，恢復如常。
密道內一片漆黑，空氣潮濕，帶著陳年的灰塵味。但對淩霜而言，黑暗並無阻礙。她展開神識，小心探路，身形在狹窄曲折的通道中快速穿行。
這條密道顯然廢棄已久，但並未完全堵塞。途中遇到幾處坍塌，都被她以混沌之力小心推開碎石，繼續前進。
約莫一刻鐘後，前方傳來微弱的光亮，以及……隱隱約約的孩童讀書聲？
淩霜腳步一頓，心跳驟然加快。
她悄無聲息地靠近出口——那是一個隱藏在育魔殿偏殿書架後的暗門。透過門縫，能看到殿內柔和的光線，以及一個背對著她、坐在書案前的小小身影。
那孩子穿著黑色綉金的小錦袍，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筆直。一頭墨發用玉冠束起，露出白皙的脖頸。他正低頭看著麵前攤開的玉簡，小嘴微動，似乎在默唸著什麼。
是晅兒。
淩霜的呼吸瞬間凝滯。她緊緊捂住嘴，生怕自己發出一絲聲響，驚擾了這安靜的畫麵。
孩子比記憶中長大了許多。身量抽高了些，肩膀也寬了一點點，不再是那個需要她時時抱在懷裏的小糰子。但那挺直的背脊，那專註的側影，那眉眼間的沉靜……像極了君無夜，卻也帶著她熟悉的輪廓。
她的晅兒……真的長大了。
眼眶不受控製地發熱，淚水迅速凝聚。
就在這時，君晅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忽然停下了默唸，小小的身體微微一頓，緩緩轉過頭來。
淩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暗門縫隙很窄，她又在陰影中，按理說不會被發現。可君晅的目光，卻直直地投向了她藏身的方向！
那是一雙極其漂亮的眼眸，繼承了君無夜的深邃輪廓，卻有著淩霜特有的、更顯清透的瞳色。此刻，這雙眼眸中，沒有孩童的天真懵懂，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以及……一絲微不可察的疑惑。
他站起身，朝著書架方向，邁著小短腿，一步一步走來。
淩霜屏住呼吸，下意識想後退，卻又捨不得移開視線。她貪婪地看著兒子靠近，看著他粉雕玉琢的小臉，看著他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他眼中那熟悉的、讓她心碎的沉靜。
終於，君晅停在了書架前，距離暗門，隻有三步之遙。
他仰著小臉，看著那排厚重的古籍，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聲開口，聲音軟糯，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
“母親……是你嗎？”
這一聲“母親”，如同驚雷，炸響在淩霜耳邊！
他……他感應到了？！還是……隻是孩童的直覺？
淩霜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她顫抖著手，輕輕推開了暗門。
“吱呀——”
輕微的響動中，暗門滑開。淩霜從陰影中走出，站在了君晅麵前。
母子二人，時隔大半年，終於再次相見。
君晅仰著小臉，看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女子。她矇著麵紗，隻露出一雙含淚的眼睛。可那眼睛的輪廓，那眼神中的溫柔與思念，是他刻在骨子裏的熟悉。
他沒有驚訝，沒有害怕，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然後，慢慢伸出小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母親。”他又喚了一聲，這次，聲音裏帶上了細微的哽咽，“晅兒……好想你。”
淩霜的淚水決堤而下。她蹲下身，一把將兒子緊緊摟入懷中，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這個小傢夥揉進骨血裡。
“晅兒……母親的好晅兒……”她哽嚥著，一遍遍親吻兒子的發頂、額頭、臉頰，“母親回來了……母親對不起你……讓你等了這麼久……”
君晅安靜地任由母親抱著，小臉埋在她頸窩，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襟。許久，他才悶悶地開口：“父親說，母親去很遠的地方了，要很久纔回來。晅兒……每天都去瞭望台等。”
這話說得平靜，卻像刀子一樣紮在淩霜心上。
“是母親不好……”她泣不成聲，“母親不該離開這麼久……”
君晅從她懷中抬起頭，伸出小手，笨拙地擦去她臉上的淚：“母親不哭。父親說，愛哭的人會被欺負。”
這話說得一本正經，配上他那張故作嚴肅的小臉，讓淩霜又是心酸又是好笑。她握住兒子的小手，貼在臉頰上：“好，母親不哭。晅兒告訴母親，你這段時間過得好不好？有沒有人欺負你？”
“晅兒很好。”君晅認真回答，“修鍊很順利，前日剛突破到築基後期。父親給的功法很適合晅兒。也沒有人欺負晅兒——魔衛叔叔們都很照顧我。”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淩霜依舊平坦的小腹上，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母親……你身上，有別的味道。”
淩霜心中一驚。
君晅繼續道：“很溫暖……和父親的力量不一樣，和母親原來的力量也不一樣。還有……一個小小的，很弱的生命氣息。”
他歪了歪頭：“母親……是有弟弟或者妹妹了嗎？”
淩霜：“……”這孩子，感知力也太逆天了吧？！她才懷孕不到兩個月，胎息微弱到幾乎不可察，他居然能感應到？！
見母親不說話，君晅也不追問，隻是伸出小手，輕輕放在她小腹上，閉上眼睛感應了片刻，然後睜開眼，眼中浮現出一絲奇異的、近乎柔和的光彩。
“它在睡覺。”他得出結論，“很乖。”
淩霜看著兒子平靜接受的態度，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她準備好的解釋、安撫，似乎都用不上了。
“晅兒……”她斟酌著開口，“如果母親說，這個孩子……不是你和父親的，你會不會……”
“是母親的，就是晅兒的弟弟或妹妹。”君晅打斷她，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父親說過，母親是特別的，以後可能會有別的孩子。但隻要母親喜歡，晅兒就喜歡。”
淩霜：“……”君無夜那傢夥，到底跟兒子說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不過，君晅這份遠超年齡的成熟與包容，讓她心中那塊大石，終於落下了大半。
她再次將兒子摟進懷裏，聲音輕柔卻堅定：“晅兒，記住，無論母親有多少孩子，你永遠是母親的長子，是母親心裏最重要的寶貝。”
君晅在她懷中輕輕點頭：“晅兒知道。”
母子二人相擁片刻，淩霜才鬆開手，仔細打量著兒子。確實長高了些，小臉褪去了嬰兒肥，輪廓更加清晰，眉眼間的沉靜氣質越發明顯，隻是眼底深處，依舊有著屬於孩童的純凈。
“母親這次回來，不能久留。”她低聲解釋，“你父親……可能快回來了。母親必須在他回來前離開。”
君晅眼中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便掩飾過去：“母親要去哪裏？還會回來嗎？”
“會，母親一定會回來。”淩霜承諾，“等母親處理好一些事情，就回來看你。到時候……可能還會帶上你的弟弟或妹妹。”
她說著，從儲物鐲中取出幾樣東西——一些她沿途收集的、適合孩童把玩的奇巧法器，幾瓶溫養經脈的靈丹，還有一枚她自己煉製的、蘊含混沌之力的護身玉佩。
“這些給你。玉佩貼身戴著，關鍵時候能護你周全。”她將玉佩掛在兒子脖子上，又親了親他的額頭，“晅兒要好好修鍊，照顧好自己。等母親回來，希望看到一個更厲害的晅兒。”
君晅握緊胸前的玉佩，用力點頭：“晅兒會努力。”
殿外，隱約傳來魔衛巡邏的腳步聲。時間不多了。
淩霜最後深深看了兒子一眼，將他此刻的模樣刻入心底，然後狠下心，轉身，重新走入暗門。
“母親。”君晅忽然叫住她。
淩霜回頭。
小小的孩童站在殿中，仰著臉，看著她，眼中是清晰的、不容錯辨的依戀與堅定：
“晅兒等你。”
淩霜鼻子一酸，重重點頭，然後迅速合上暗門，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密道中，她靠牆而立，平復著翻湧的心緒。
見到兒子安好，甚至比預想中還要懂事、優秀，她心中既欣慰又酸楚。這孩子……背負了太多不屬於他這個年齡的東西。
但她現在，必須離開。
深吸一口氣，淩霜正要沿著原路返回，係統提示音卻突然響起：
【警告！檢測到強大魔氣正在極速接近！目標：君無夜。距離：已進入魔域範圍，預計一刻鐘內抵達魔宮！請宿主立刻撤離！】
淩霜臉色一變。
這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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