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進嫡係院子那天,沈驚鴻第一次見識到了什麽叫“人不如狗”的反麵。
院子在沈家大院的正中心,三進三出,雕梁畫棟,院子裏種著靈竹,靈氣濃鬱得吸一口都覺得渾身舒坦。正廳裏擺著紫檀木的桌椅,椅子上鋪著錦緞墊子,坐上去軟綿綿的,跟坐在雲彩上似的。
沈驚鴻站在院子裏,看著眼前的一切,忽然想起三天前他還住在四麵漏風的柴房裏,啃著發黴的饅頭,喝著漂著死蟲子的水。
“沈大哥,你看這床!”趙天闕從裏屋跑出來,臉上全是興奮,“這麽大,比我以前住的整個窩棚都大!”
沈驚鴻走進去一看,裏屋擺著一張雕花大床,上麵鋪著蠶絲被褥,床頭還掛著一幅山水畫,畫上的瀑布是真的在流,嘩嘩的,看著就涼快。
“喜歡就睡。”沈驚鴻拍了拍床板,“從今天起,這就是你的。”
“我的?”趙天闕愣住了,“沈大哥,這是你的屋子,我——”
“我說了,你在哪兒我在哪兒。”沈驚鴻看著他,“這屋子夠大,住兩個人綽綽有餘。你睡裏屋,我睡外屋,有事喊一聲就行。”
趙天闕的嘴張了張,想說什麽,但什麽都沒說出來。他隻是使勁點了點頭,然後一屁股坐在床上,彈了兩下,笑得像個孩子。
沈驚鴻走到外屋,在一張太師椅上坐下來。椅子有點硬,但比柴房的稻草舒服了一萬倍。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三天。從柴房到嫡係院子,隻用了三天。
但這三天,他差點死了兩迴。
“沈公子。”門口傳來一個聲音,怯怯的。
沈驚鴻睜開眼,看見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站在門口,穿著一身青色的下人衣裳,手裏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兩碗粥、幾碟小菜和一籠包子。
“老太爺讓我送來的。”小姑娘低著頭,不敢看他。
“放桌上吧。”沈驚鴻說。
小姑娘把托盤放在桌上,轉身要走。
“等等。”沈驚鴻叫住她,“你叫什麽?”
“小、小翠。”
“小翠,以後不用叫我沈公子,叫我沈大哥就行。”
小翠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裏滿是驚訝。
在沈家,嫡係的人從來不讓下人叫“大哥”,都是叫“少爺”、“公子”,叫錯了要挨罰的。
“可是——”
“沒什麽可是。”沈驚鴻笑了,“我不習慣被人叫公子。叫大哥就行。”
小翠的臉紅了一下,小聲說了句“沈大哥”,然後轉身跑了。
趙天闕從裏屋探出頭來,嘴裏塞著一個包子,腮幫子鼓得跟倉鼠似的。
“沈大哥,你對下人也這麽好?”
“不是好不好的問題。”沈驚鴻端起粥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香濃鬱,嚥下去的時候胃裏暖洋洋的,“是沒必要擺架子。你對她好,她才會對你好。你對她又打又罵,她表麵怕你,背後咒你。何必呢?”
趙天闕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吃完飯,沈驚鴻在院子裏轉了一圈。嫡係的院子確實大,除了住的地方,還有修煉室、丹藥房、藏書閣,甚至還有一個小型的練武場。練武場地上鋪著青石板,角落裏立著幾個木人樁,樁上全是刀痕劍痕,一看就是被人練了很多年。
沈驚鴻走到一個木人樁前,伸手摸了摸上麵的痕跡。
“這些是你爹留下的。”
他轉頭,看見沈萬山站在練武場門口,穿著一身灰袍,手裏拄著柺杖,看著他的眼神很複雜。
“老太爺。”
沈萬山走過來,走到木人樁前,伸手摸了摸上麵的一道刀痕。
“這道,是他二十歲的時候留下的。那天他剛突破築基,高興得跟什麽似的,跑到這兒來,對著木人樁打了整整一夜。”沈萬山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第二天早上我來的時候,木人樁已經碎了一半,他坐在樁子旁邊,睡著了,嘴角還帶著笑。”
沈驚鴻沒說話,隻是看著那道刀痕。
“你跟他長得很像。”沈萬山看著他,“尤其是眼睛。你孃的眼睛也是這樣的,又大又亮,看人的時候像是在問你問題。”
“老太爺,”沈驚鴻說,“我爹是怎麽死的?”
沈萬山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縮迴去,拄著柺杖。
“被人害死的。”
“誰?”
沈萬山沉默了很久。
“你現在不用知道。”
“什麽時候能知道?”
“等你到了金丹期。”
沈驚鴻深吸一口氣。
金丹期。他現在練氣七層,上麵還有築基,然後纔是金丹。按正常速度,至少得十幾年。就算他是天靈根,也得三五年。
“太久了。”他說。
“不久。”沈萬山看著他,“你爹二十歲築基,三十歲金丹,是整個雲瀾城最快的人。你是他兒子,天靈根,不會比他慢。”
“我爹三十歲金丹,然後呢?”
“然後他就死了。”沈萬山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柺杖的手在發抖,“金丹期,在有些人眼裏,跟螻蟻沒什麽區別。”
沈驚鴻沉默了。
“所以,”沈萬山看著他,“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報仇,是活著。活著,纔有機會。”
這話跟老頭說的一模一樣。
“我知道了。”沈驚鴻點頭。
沈萬山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三個月後,沈家祖地開啟。裏麵有你爹留下的東西,也有曆代先祖的傳承。你如果能進去,修為至少能漲一大截。”
“怎麽才能進去?”
“通過考驗。”沈萬山說,“沈家的規矩,祖地十年一開,隻有二十五歲以下的嫡係子弟才能進。考驗有三關,過了才能進去。”
“考什麽?”
“第一關,修為。至少練氣九層。”
沈驚鴻現在練氣七層,三個月衝到九層,天靈根應該沒問題。
“第二關,實戰。跟傀儡打,撐過一炷香。”
“第三關呢?”
沈萬山看著他,眼神忽然變得很認真。
“第三關,心性。具體考什麽,每年都不一樣。但有一條——心裏有鬼的人,過不了。”
沈驚鴻點了點頭。
“我會進去的。”
“我知道。”沈萬山走了,走得很慢,背很駝,跟普通的老人沒什麽區別。
沈驚鴻站在練武場上,看著木人樁上的刀痕,伸手摸了摸。
“沈無極,”他輕聲說,“你兒子不會比你差。”
下午的時候,蘇來了。
她換了一身衣裳,不再是黑衣,是一身淡青色的長裙,頭發也盤起來了,露出修長的脖子。臉上沒蒙黑紗,沈驚鴻第一次在陽光下看清她的臉。
很白,白得像是沒見過太陽。但五官很精緻,尤其是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時候像是在問你問題。
跟沈萬山說的一模一樣。
“蘇姐。”沈驚鴻給她倒了杯茶,“你今天真好看。”
蘇看了他一眼,沒理他這句玩笑,在對麵坐下來。
“你娘也好看。”她說,“比我好看。”
沈驚鴻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當然,我娘嘛。”
蘇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然後恢複了平靜。
“我來找你,是有件事要告訴你。”
“什麽事?”
“沈驚羽沒跑遠。”
沈驚鴻的笑容收了。
“他在哪兒?”
“城外的破廟裏。”蘇說,“就是你之前住的那座。”
“他沒走?”
“沒走。他在等人。”
“等誰?”
“玄天宗的人。”蘇的表情很嚴肅,“孟清河雖然走了,但他迴去之後肯定會搬救兵。玄天宗是中州第一大派,元嬰期的修士就有好幾個。如果他們鐵了心要幫沈驚羽,你——”
“我知道。”沈驚鴻點頭,“我會死的很難看。”
蘇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不怕?”
“怕。”沈驚鴻說,“但怕也沒用。”
蘇歎了口氣。
“你跟你爹一樣,都是強骨頭。”
“這話我聽過好幾迴了。”沈驚鴻笑了,“蘇姐,你能不能換個詞?”
蘇沒理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子上。
是一本書,很薄,泛黃的紙頁,看著有些年頭了。封麵上寫著四個字——《無極功法》。
沈驚鴻的手頓了一下。
“這是你爹留下的功法。”蘇說,“天靈根專用的。整個修仙界,能修煉這種功法的,不超過十個人。”
沈驚鴻拿起書,翻開第一頁。
上麵寫著一行字,筆跡很潦草,像是在趕時間寫的:
“驚鴻,如果你看到這本書,說明我已經不在了。這套功法是我為你量身打造的,天靈根專用。好好練,別給我丟人。——爹。”
沈驚鴻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憤怒。
一個父親,給兒子量身打造功法,卻連兒子一麵都沒見到。一個天才,被人害死,連仇人是誰都不能說。
他把書合上,揣進懷裏。
“我會練的。”他說,“而且會練得比他好。”
蘇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沈驚鴻愣了一下。
蘇的手很涼,但很溫柔。
“你跟你娘一樣,”她說,“都是嘴硬心軟。”
她站起來,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
“沈驚鴻。”
“嗯?”
“你娘臨死前,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什麽話?”
“她說:‘對不起,沒能陪著你長大。’”
沈驚鴻站在原地,看著蘇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難過。
他從來沒見過他娘。原主的記憶裏,關於他孃的東西很少,少到隻有一句話——“你娘生你的時候死了。”
現在他知道了,他娘不是難產死的,是被人害死的。跟他爹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本《無極功法》從懷裏掏出來,翻開第一頁,開始看。
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一個字一個字地記。
天靈根的修煉方法和普通靈根完全不同。普通靈根是一條一條地吸收靈氣,天靈根是五行同時吸收,金木水火土,五種屬性的靈氣一起湧進來,在體內融合,轉化成一種全新的、更純粹的靈力。
這種靈力,叫“無極靈力”。
沈無極創造的。
沈驚鴻看著書上的文字,越看越入迷,越看越覺得他爹是個天才。
這種功法,不是一般人能想出來的。它需要對人體經脈有極其深刻的理解,需要對五行靈氣有極其精準的掌控,需要對修煉有極其獨到的見解。
沈無極做到了。
他不僅做到了,還把它寫下來了。寫給他兒子。
沈驚鴻合上書,閉上眼,按照書上的方法開始修煉。
靈氣湧過來,金木水火土,五種顏色,五種氣息,從四麵八方匯入他的身體。它們在經脈裏流動,碰撞,融合,最後變成一種透明的、純粹的能量,匯入丹田。
丹田裏的靈力越來越多,越來越濃。
然後,“啵”的一聲——
練氣八層。
沈驚鴻睜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裏有一團透明的光,很亮,很純。
他輕輕一握,光散了。
“爹,”他輕聲說,“你看到了嗎?你兒子,不比你差。”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
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嘴角帶著一絲笑。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種——終於找到方向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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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
下一章預告:
三個月的時間,沈驚鴻從練氣七層一路飆升到練氣九層巔峰,距離築基隻有一步之遙。趙天闕也不差,冰屬性靈根讓他修煉速度驚人,三個月衝到了練氣八層。兩個人準備參加祖地考驗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沈驚羽。他帶著玄天宗的人迴來了,這次來的不是金丹期,是一個元嬰期的長老。元嬰期的威壓一放出來,整個雲瀾城都在顫抖。沈萬山擋在沈驚鴻麵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擋不住。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天上傳來:“玄天宗的人,什麽時候管到我們沈家頭上來了?”沈驚鴻抬頭一看,天上站著一個人,白發白須,仙風道骨——是沈家消失了五十年的老祖宗,元嬰期巔峰,沈萬山的爹,沈驚鴻的曾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