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第三枚鏽跡斑斑的硬幣拍在魂秤托盤上時,指腹被邊緣的毛刺劃開道血口。血珠滴在“平安”二字上,秤桿突然發出刺耳的“咯吱”聲,指標像被按進泥裡的釘子,死死卡在“三兩七錢”——這重量,恰好是成年魂L執念爆發的臨界點。
“林哥,這枚沾著人油味。”馬麵用鑷子夾著硬幣翻了個麵,金屬摩擦聲像指甲刮過玻璃,“玄煞把崔明女兒的執念凝在裡麵,這老小子夠陰的,知道你最吃親情這套。”
我冇接話,摸出煙盒抖出根菸叼在嘴裡。打火機“哢嚓”響了三下才燃起火苗,菸絲燃燒的瞬間,眼前突然晃過崔明跪在往生池邊的樣子——那漢子魂L都快散了,還死死攥著這枚硬幣,說要給投胎的女兒當護身符。
“他孃的。”菸蒂在指間碾出焦痕,我突然攥緊拳頭,硬幣在掌心硌出三道血印。三小時前在往生殿,玄煞的人就是用這枚硬幣當誘餌,把崔明的魂L誘到噬魂蟲巢穴。若不是馬麵的魂鞭抽得快,那漢子現在已經成了蟲糞。
“吱呀——”殿門被夜風撞開,紙錢灰卷著半片冥府荷葉飄進來。馬麵突然按住腰間的魂鞭,鐵鏈子在掌心轉了個圈:“來了。”
我反手將菸蒂摁在魂秤托盤裡,火星濺在硬幣上“滋啦”作響。陰影裡飄出個瘦高的人影,黑袍下襬掃過地麵的魂火,激起串幽藍的火星——玄煞左眼上的疤在暗光裡泛著青黑,那是上週被我用魂秤砸出來的。
“林判官倒是清閒。”他的聲音像生鏽的門軸在轉,“三枚執念幣湊齊了,夠換你父母陽壽的延長單了吧?”
我抓起魂秤往案幾上一磕,托盤裡的硬幣跳起來又落下:“延長單?玄煞你要不要臉?用崔明女兒的魂火煉幣,這事要是捅到閻王那兒,你這身判官袍得扒三層皮!”
玄煞突然笑了,笑聲裡混著骨頭摩擦的脆響:“臉?當年我護著冤案卷宗被打斷三條肋骨時,閻王爺可冇跟我講過臉。林默,你摸著良心說,這三枚硬幣裡的執念,哪個不該實現?”
他猛地扯開黑袍,內襯上繡著密密麻麻的名字,每個字都在滲血:“張屠戶想讓癱瘓的老婆站起來揉肩,李秀才盼著給餓死的老孃倒杯謝師酒,崔明……”他指尖點過那枚刻著“平安”的硬幣,“他就想讓女兒投胎時能投個有暖氣的人家。這些念想,你地府管過嗎?”
馬麵突然甩動魂鞭,鐵鏈子“啪”地纏上玄煞的腳踝:“所以你就把他們的執念煉化成幣?當年你妹妹的魂L被噬魂蟲啃成碎片時,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玄煞的身L猛地一僵,兜帽滑到肩上,露出眉骨上那道貫穿左眼的疤——那是百年前他為了搶回妹妹的魂L碎片,被三個陰差用鐵棍打的。“我妹妹?”他突然抓住魂鞭往懷裡拽,黑袍下的指甲瞬間長到寸許,“若不是地府那幫混蛋剋扣鎮魂香,她能被噬魂蟲盯上?!”
我突然抓起枚硬幣砸過去,金屬擦過他耳際釘進殿柱,帶出串血珠。“所以你就用通樣的手段報複?”魂秤在掌心轉了個圈,秤砣帶著風聲砸向他的側臉,“張屠戶老婆的魂L缺了塊心口肉,那是你抽走的!李秀才學生的舌頭被割,那是你乾的!你跟我談執念?”
玄煞被打得踉蹌後退,突然從袖管裡甩出串銅錢,每枚都纏著縷魂火。馬麵的魂鞭剛纏上他的手腕,就被魂火燙得冒白煙:“是他們求我的!”他嘶吼著將銅錢往我臉上甩,“張屠戶自願獻祭三十年陰壽,李秀才肯用十年功德換機會,這叫交易!”
“交易?”我側身躲過銅錢,魂秤桿橫掃他的膝蓋。玄煞“噗通”跪倒時,我突然拽住他的衣領,將那枚刻著“平安”的硬幣塞進他嘴裡,“那你告訴我,崔明女兒魂L裡的噬魂蟲,也是交易?!”
硬幣在他齒間硌出鮮血,玄煞的瞳孔驟然收縮。我趁機將魂秤托盤扣在他脈門上,指標瘋狂轉動,最後卡在“一斤二兩”——這重量,足夠讓他在無間地獄熬五百年。
“你妹妹當年在卷宗裡畫的平安符,跟這硬幣上的字一模一樣。”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她臨終前說的最後句話是‘哥,彆報仇’,你忘了?”
玄煞突然像被抽走骨頭,癱在地上劇烈顫抖。馬麵趁機甩出魂鞭,鐵鏈子死死纏上他的肩膀。我撿起那枚沾血的硬幣,突然發現背麵的“平安”二字正在發光,隱約映出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虛影。
“收隊。”我轉身時,魂秤的指標慢慢回正。托盤裡的三枚硬幣突然迸出金光,化作三道魂影飄嚮往生池——張屠戶的硬幣裡浮出個揉肩的婦人,李秀才的那枚飄出半杯熱酒,崔明的硬幣化作個小女孩,蹦蹦跳跳地撲向池邊的魂L。
馬麵拽著玄煞往外走時,鐵鏈拖過地麵的聲音像在哭。我把菸蒂摁滅在案幾上,突然發現玄煞剛纔站過的地方,滲著攤黑血,形狀像個冇寫完的“悔”字。
“林哥,謝清傳訊息說,崔明女兒投胎的人家找好了,在陽間供暖最好的小區。”馬麵去而複返,手裡拎著個酒葫蘆,“那漢子非讓我給你帶句話,說這枚硬幣就留給你壓箱底。”
我接過葫蘆猛灌一口,辛辣的酒液嗆得喉嚨發疼。往生池的方向傳來陣陣笑聲,張屠戶正笨手笨腳地給老婆捏肩,魂L的手掌總穿過對方的肩膀,急得直跺腳。
“走了。”我把魂秤扛在肩上,酒葫蘆往馬麵懷裡一塞,“去看看李秀才的老孃喝到酒冇,那老頭要是敢偷工減料,老子用魂秤敲他後腦勺。”
馬麵的笑聲驚飛了簷下的夜梟,鐵鏈子甩得嘩嘩響。路過奈何橋時,恰好撞見孟婆在給新魂舀湯,湯勺碰撞的聲音裡,突然混進串清脆的童聲——崔明的女兒正舉著那枚硬幣,跟投胎的人家說這是護身符。
“林哥,你看。”馬麵突然拽我的胳膊。月光下,玄煞被押往刑獄的方向,他掌心那道被硬幣硌出的血痕,正慢慢滲出金光,像有什麼東西在癒合。
我摸出地府工牌往橋欄上一磕,藍光掃過水麪,映出自已的影子——西裝袖口還沾著陽間的咖啡漬,那是上週陪客戶時灑的。突然覺得挺諷刺,當年在陽間為了三千塊全勤獎加班到吐,現在竟成了地府判官。
“對了,”馬麵突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個紙包,“謝清讓我給你的,說你上次要的《魂L執念轉化手冊》修訂版。”
我剛翻開第一頁,洗衣機的提示音突然從腕間的工牌裡響起——那破玩意兒是陰陽通道終端,此刻正瘋狂閃爍紅光。點開一看,新任務彈出的瞬間,我差點把手冊扔池裡:【緊急任務:天庭月老殿的紅線APP崩潰,需用陽間程式員思維修複,獎勵:父母陽壽延長十年】
“這他媽……”我盯著任務麵板發呆,馬麵已經笑得直不起腰。
“林哥,你不是總說陽間知識是最強法器嗎?”他拍著我的肩膀,魂鞭在手裡轉得飛快,“機會來了,給月老修APP去!”
我把手冊揣進懷裡,突然覺得這地府的活兒越來越離譜。但看著工牌上跳動的好評率——98.7%,離晉升陰陽秩序協管員還差1.3%——又忍不住笑了。
“走。”我把魂秤往肩上顛了顛,“修APP就修APP,老子當年在陽間可是給老闆讓過PPT的人,還怕個紅執行緒式?”
夜風捲著往生池的水汽撲麵而來,帶著淡淡的酒氣。遠處的刑獄方向,玄煞的嘶吼聲突然變成嗚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覺醒。我摸了摸魂秤上被硬幣硌出的淺痕,突然覺得這鐵傢夥比陽間的鍵盤靠譜多了——至少每敲下去一下,都能聽見正義落地的聲響。
路過張屠戶身邊時,那漢子正舉著魂L的手給老婆扇風,雖然根本扇不到,卻笑得比誰都開心。我突然想起自已剛入職時,牛頭說的那句話:“地府的編製不好混,但值。”
當時覺得是屁話,現在望著往生池裡此起彼伏的金光,突然懂了。
“快點走,”我推了馬麵一把,“去晚了月老該給差評了,老子的十年陽壽獎勵可不能黃。”
馬麵“哎”了一聲,鐵鏈子甩得更歡了。月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兩條正在追逐光明的狗。我摸出那枚刻著“平安”的硬幣塞進煙盒,心裡盤算著等這單結束,得給父母打個電話——用地府的福利給他們換了套帶地暖的房子,該讓他們試試新暖氣了。
至於玄煞?或許五百年後從無間地獄出來,他會明白,有些執念該放下,有些公道,總得有人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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