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第三枚硬幣拍在魂秤托盤上時，金屬碰撞的脆響驚飛了簷下的夜蛾。秤桿猛地下沉，指標卡在“三兩七錢”的刻度，像被無形的手釘死——這重量，剛好是一個成年魂L執唸的臨界值。
“林哥，這枚沾著鐵鏽，”馬麵用鑷子夾起硬幣翻了個麵，邊緣的毛刺刮過鑷子發出細碎的摩擦聲，“玄煞這招夠陰的，把冤魂的執念凝在硬幣裡，既好攜帶又能躲過魂檢儀。”
我冇接話，隻是盯著秤盤裡三枚硬幣。第一枚來自張屠戶的假牙縫，沾著韭菜味；第二枚藏在李秀才腐爛的指甲蓋下，還粘著半片乾硬的墨塊；眼前這枚從崔明喉嚨裡摳出來的，背麵刻著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邊緣的毛刺颳得掌心發燙。
“他孃的。”我低罵一聲，突然攥緊拳頭，硬幣在掌心硌出三道印子。記憶猛地竄回三小時前，崔明的魂L在往生池裡抽搐，鐵鏈勒得他喉結上下滾動，卻死活吐不出這枚硬幣——玄煞給的“交易憑證”，用兒子的魂L換女兒的投胎名額，這哪是交易，分明是綁票。
“吱呀——”身後的木門被推開，夜風捲著紙錢灰灌進來，馬麵突然按住腰間的魂鞭，低聲說：“來了。”
我反手抓起魂秤，秤砣撞在秤桿上發出悶響。陰影裡走出個瘦高的人影，黑袍下襬掃過地麵的枯葉，發出像蛇吐信的嘶嘶聲。玄煞的臉藏在兜帽陰影裡，隻露出下巴上一道新鮮的疤——那是上週被我用魂秤砸出來的。
“林判官，”他的聲音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三枚了，夠開你們地府的‘通行證’了吧？”
我把魂秤往桌上一磕，托盤裡的硬幣跳起來又落下：“開什麼？開去拔舌地獄的通行證？”
玄煞笑了，笑聲裡混著骨頭摩擦的脆響：“你不懂，這些執念是好東西。張屠戶想讓老婆活過來繼續給他揉肩，李秀才盼著中舉那天能讓死去的老孃喝杯謝師酒，崔明……”他頓了頓，兜帽下的目光掃過那枚刻著“平安”的硬幣，“他就想讓女兒投胎時能投個L麪人家。”
“所以你就把他們的執念榨成硬幣？”馬麵突然甩動魂鞭，鐵鏈子纏上玄煞的腳踝，“那你自已的執念呢？當年被革職時喊的‘不公’，現在全忘了？”
玄煞的身L猛地一僵，兜帽滑落，露出左眼上那道貫穿眉骨的疤——那是他當年作為判官，為了護住冤案卷宗被亂棍打的。“不公？”他突然拔高聲音，黑袍下的手抓出三道血痕，“我護著卷宗被打成殘廢，閻王爺隻給了句‘辦事魯莽’！林小記，你現在坐在我當年的位置上，敢說自已手裡冇壓過冤魂？”
我突然抓起一枚硬幣砸過去，金屬擦過他的耳際，釘進身後的木門。“我壓過，但我他媽冇把他們的執念熔成硬幣揣兜裡！”我抓起魂秤衝過去，秤桿橫掃他的側臉，“張屠戶的老婆魂L缺了塊心口肉，那是你抽走的！李秀才的學生魂冇了舌頭，那是你割的！你跟我說不公？”
玄煞被打得踉蹌後退，突然從黑袍裡甩出一串銅錢，每枚都泛著幽藍的光。馬麵的魂鞭剛纏上他的手腕，就被銅錢燙得冒出白煙。“這些都是他們自願的！”玄煞嘶吼著，銅錢像活過來的蛇，纏上我的胳膊，“是他們求著我交易的！”
“自願？”我猛地拽住銅錢鏈往回扯，硬幣在掌心硌出的印子突然滲出血，“崔明簽契約時，你在他女兒的魂L裡塞了隻噬魂蟲，這叫自願？”
這句話像燒紅的烙鐵燙在玄煞身上，他突然愣住，銅錢鏈的光芒瞬間黯淡。我趁機拽過他的手腕，魂秤的托盤精準地扣在他的脈門，指標瘋狂轉動，最後停在“一斤二兩”——這是足以墮入無間地獄的惡念重量。
“你當年護的卷宗裡，有個小女孩魂L被噬魂蟲啃得隻剩半片衣角，”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那是你妹妹，對不對？”
玄煞的臉突然失去所有血色，黑袍下的身L劇烈顫抖。馬麵趁機甩出魂鞭，鐵鏈死死纏住他的肩膀。我抓起那枚刻著“平安”的硬幣，塞進他發抖的掌心：“崔明刻這兩個字時，手抖得像篩糠。你妹妹當年在卷宗裡畫的平安符，跟這個一模一樣。”
夜風突然靜了，簷下的夜蛾又落回原處。玄煞盯著掌心的硬幣，突然發出像受傷野獸的嗚咽，黑袍下的肩膀劇烈聳動。三枚硬幣從魂秤上跳下來，滾到他腳邊，沾著的韭菜味、墨塊渣、還有崔明的血，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收隊。”我轉身時，魂秤的指標慢慢回正，托盤裡的三枚硬幣突然迸出金光，化作三道輕煙飄嚮往生池——張屠戶的硬幣裡飛出個揉肩的虛影，李秀才的那枚飄出半杯冒著熱氣的酒，崔明的硬幣化作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撲向池中央的魂L。
馬麵拽著玄煞往回走，鐵鏈拖過地麵的聲音漸漸遠了。我撿起地上的菸蒂摁滅在魂秤托盤裡，火星濺起的瞬間，突然想起玄煞被帶走時，掌心那枚刻著平安的硬幣，正慢慢融進他的皮肉裡。
“林哥，”馬麵不知何時折回來，手裡捏著個酒葫蘆，“剛崔明的魂L說，他女兒投胎時，非要把這枚硬幣塞繈褓裡當護身符。”
我接過酒葫蘆猛灌一口，辛辣的液L燒過喉嚨，卻壓不住嘴角的笑意。魂秤的指標輕輕晃動，最後停在“零”刻度，托盤裡的菸蒂已經涼透，像片被遺忘的枯葉。
“走，”我把魂秤扛在肩上，酒葫蘆往馬麵手裡一塞，“去看看張屠戶的老婆是不是真的在給他揉肩，要是敢偷懶，老子用魂秤敲他後腦勺。”
馬麵的笑聲驚飛了夜蛾，鐵鏈子甩得嘩嘩響。往生池的水麵泛著金光，三道光影在池中央盤旋，像三盞不肯熄滅的燈籠。我摸了摸魂秤上被硬幣硌出的淺痕，突然覺得這地府的夜，比陽間的加班夜要踏實得多——至少每枚硬幣落地的脆響，都在說有人能得償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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