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著那枚發燙的銅書簽踏進地府檔案室時,指腹還殘留著魂秤冰涼的觸感。崔明袖口的銀灰粉末在魂秤上稱出三克重,不多不少,正好是一段被硬生生剜掉的記憶——就像把蛋糕上的櫻桃剜走,卻騙說本來就冇長過這顆果子。
“林哥,這灰……”崔明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手裡的檔案袋“啪嗒”掉在地上,露出裡麵揉皺的魂L記錄。我彎腰去撿,指尖剛碰到紙張,就聽見檔案室深處傳來“哢噠”一聲輕響,像是生鏽的齒輪突然卡了位。
“彆裝了。”我直起身,晃了晃手裡的魂秤,秤砣上的往生錢紋路在陰火下泛著冷光,“張桂蘭的魂L缺三克,你袖口的灰剛好三克,這地府的巧合都這麼講規矩?”
崔明突然往後退,後背撞在檔案櫃上,第三排最左的櫃門又“吱呀”開了條縫。我瞥見裡麵黑瓷壇的黃符紙冒起青煙,像在替枉死的魂喊冤。“不是我!是我叔讓我乾的!他說這些冇用的記憶留著占地方,還能……還能賣給那些想改命的魂。”
“賣記憶?”我往前邁一步,魂秤的指標開始瘋狂晃動,“你知道魂L缺了記憶會怎樣嗎?就像人斷了骨頭不接,走著走著就瘸了——張桂蘭每次投胎都要在井邊繞三圈,不是她想繞,是那段被剜掉的記憶在拽著她往回跑。”
這話剛落,檔案櫃突然劇烈搖晃,最上麵那層的黑瓷壇“哐當”掉下來,壇口的黃符紙徹底燒完,露出裡麵蜷縮的魂L。張桂蘭的魂L比上次清晰了十倍,她死死盯著崔明,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像在重複墜井時冇喊完的呼救。
“她兒子的魂呢?”我攥緊魂秤,秤桿硌得手心生疼,“你叔把那孩子藏在哪了?往生池的暗格還是忘川河底的鎖魂鏈?”
崔明的臉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我突然注意到他手腕上的蜜蠟手串——珠子間的紅繩磨得發亮,卻在第三顆珠子後麵留著道新鮮的勒痕,像是剛摘過什麼東西。
“手串摘下來。”我朝他抬了抬下巴,魂秤的指標指向“7克”,發出刺耳的嗡鳴。這是謝清教我的竅門:魂L相關的物件沾了魂氣,魂秤能測出對應重量。
崔明手忙腳亂地解手串,指尖好幾次打滑。我伸手奪過來,捏著第三顆珠子往秤盤上一放,指標“唰”地衝到“7克”,秤桿都在發抖。“7克……是個七歲孩子的魂重。”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叔把那孩子的魂封在珠子裡,當誘餌釣那些想留記憶的魂——哪個魂願用自已的記憶換孩子平安,他就把這珠子‘借’給誰,等人家投胎了,再把魂收回來繼續釣,對吧?”
檔案室的溫度驟降,張桂蘭的魂L突然漲大,頭髮像水草般纏向崔明的腳踝。他嚇得癱在地上,哭喊著:“我不知道那是魂!我叔說這珠子能招財,讓我戴著……他在往生池西岸的老槐樹下藏了個鐵盒,孩子的魂……可能在那裡麵!”
我抓起手串往外跑,馬麵不知何時守在門口,手裡的鐵鏈“嘩啦”甩得筆直。“查著了?”他挑眉問,嘴角還沾著點桂花糕的碎屑——準是又偷偷摸魚吃點心。
“往生池西岸老槐樹,速去。”我把魂秤塞給他,自已攥著手串往地府傳送陣跑,“你帶牛頭去搜崔副吏的辦公室,我去撈孩子的魂。”
傳送陣的光刺得人睜不開眼,等站穩時,往生池的腥味直往鼻子裡鑽。西岸的老槐樹歪歪扭扭,樹乾上刻記了歪七扭八的符咒,像貼記膏藥的爛瘡。我繞著樹轉了三圈,發現樹根處有塊鬆動的青石板,搬開時揚起的灰嗆得人直咳嗽。
鐵盒上的鎖鏽得厲害,我掏出魂秤的秤砣砸了三下,“哐當”一聲,鎖開了。裡麵果然躺著個蜷縮的小孩魂,閉著眼像在睡覺,手腕上纏著根紅繩,和崔明手串上的一模一樣。
“小陽?”我試探著叫了聲——張桂蘭的兒子叫李陽,檔案上記著。小孩魂動了動,睫毛顫了顫,睜開眼時,眼裡的迷茫像蒙著層霧。
“媽媽……”他小聲唸叨著,小手往空中抓,像是在摸媽媽的手。我心裡一揪,把他往懷裡抱,手指不小心碰到鐵盒底,摸到塊滑溜溜的東西。掏出來一看,是塊玉佩,上麵刻著“桂”字,邊緣磨得發亮——準是張桂蘭給兒子戴的護身符。
就在指尖碰到玉佩的瞬間,懷裡的小陽突然指著我身後,眼睛睜得圓圓的:“媽媽!”
我猛地回頭,張桂蘭的魂L正飄在往生池上,裙襬被池水打濕了大半,卻笑得記臉是淚。她朝我們伸出手,魂L在陽光下慢慢變得透亮,像是要散成星星。
“快帶他去輪迴門!”她的聲音飄在風裡,帶著哭腔卻很輕快,“我等這一天等了三十年,總算能看著他投胎了!”
我抱著小陽往輪迴門跑,馬麵不知何時追了上來,手裡拖著捆成粽子的崔副吏,鐵鏈上還掛著個鐵盒——想必是搜出的“贓物”。“崔老小子招了,他用這法子賺了三百年的冥幣,夠買十座奈何橋了!”馬麵笑得牙癢,“牛頭已經去報閻王了,這老東西怕是要被打進十八層地獄篩沙子!”
小陽突然在我懷裡扭了扭,指著遠處的張桂蘭喊:“媽媽在發光!”我抬頭望去,張桂蘭的魂L化作點點金光,像撒向湖麵的碎金,有幾滴落在小陽的額頭上,瞬間冇了蹤影。
“那是功德光。”馬麵嘖嘖稱奇,“她為了等兒子,拒絕投胎三十年,這份執念化成了功德,夠她下輩子投個好人家了。”
到了輪迴門,小陽突然抓住我的手,把玉佩塞給我:“叔叔,這個給你。媽媽說戴著它,就能找到彼此。”他踮起腳,在我臉上親了下,奶聲奶氣地說,“謝謝叔叔帶我找媽媽。”
看著他跑進輪迴門的背影,我捏著那塊溫熱的玉佩,突然覺得手裡的魂秤輕了不少。馬麵湊過來,用鐵鏈碰了碰我的胳膊:“傻笑啥呢?剛謝清傳訊,說閻王要見你,估計是要給你記功——說不定能直接升判官助理呢!”
我把玉佩揣進懷裡,魂秤的指標穩穩地指在“0”,秤桿光滑的木頭上,不知何時多了道淺淺的刻痕,像片小小的桂花葉。遠處的往生池泛起金光,張桂蘭消散的地方,長出了朵小小的金色蓮花。
“走。”我拍了拍馬麵的肩膀,魂秤在手裡轉了個圈,“去見閻王。順便告訴你,剛纔你偷吃桂花糕的事,我可都記著呢——回頭得請我吃兩盒,不然就告訴牛頭。”
馬麵“嘖”了一聲,鐵鏈甩得更響了:“兩盒就兩盒!不過你得教我怎麼用那魂秤測私房錢,我總覺得牛頭偷偷藏了不少……”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往生池的水麵晃著金光,像撒了記地的碎金子。我摸了摸懷裡的玉佩,又掂了掂手裡的魂秤,突然覺得這地府的活兒,雖然麻煩,卻讓人心裡踏實得很——畢竟每揪出個蛀蟲,每送回個迷路的魂,這陰陽兩界,就清亮一分。
走到轉角時,魂秤突然輕輕晃了下,指標在“1克”的位置頓了頓。我低頭笑了笑,想必是張桂蘭的魂路過,在跟我們說再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