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著那枚青銅鑰匙的指節泛白,鑰匙齒痕深深嵌進掌心,和謝清剛塞給我的半截秤桿碎片硌在一起,疼得人太陽穴突突直跳。倉庫裡的黴味混著燒紙的焦氣撲麵而來,玄煞那隻纏著黑布的手正按在青銅秤盤上,秤砣晃得厲害,每晃一下,牆角堆著的往生麵袋就滲出些暗紅色的液L,在地上洇出一個個"冤"字。
"林小記,你確定要砸?"趙陰差的斧頭還卡在橫梁裡,斧刃上的缺口沾著黑血,"這秤是玄煞的本命法器,碎了他會跟你拚命。"
我冇回頭,指尖在秤桿上摸索著073刻的暗紋——那是我們以前給善魂登記用的編號,現在被玄煞用黑狗血塗改成了詛咒符。鑰匙插進鎖孔的瞬間,整架秤突然發出刺耳的尖鳴,秤盤裡的指骨嘩啦啦響,像有無數隻手在底下扒拉。
"拚命?"玄煞突然笑了,笑聲裡裹著黑氣,從橫梁上飄下來的紙錢都被震得倒卷,"073當年也是這麼說的,結果呢?他跪在我麵前求我饒他妻兒的時侯,這秤盤裡還堆著他偷換的功德麵呢。"
"你放屁!"趙陰差的斧頭哐當落地,他撲過去想拽玄煞的黑布,卻被黑氣彈得後退三步,後腰撞在麵袋上,濺了一身血漬,"我師兄從來不會跪!"
我擰鑰匙的手頓了頓。秤桿裡傳來細微的哢嗒聲,像是有齒輪在錯位。謝清昨天塞給我的那半張073的供詞突然在兜裡發燙——"玄煞以妻兒要挾,吾不得已屈從,然秤桿中空,藏有他貪墨功德的賬冊"。
"屈從?"玄煞的黑布突然裂開道縫,露出半隻泛著青黑的眼睛,"他可不是屈從,是主動把賬冊給我燒了。你猜為什麼?因為我告訴他,隻要幫我偷夠一百個善魂的功德,就讓他女兒投個好胎。"
鑰匙徹底擰不動了。我能感覺到秤桿在震顫,那些暗紋裡滲出的血珠正順著指縫往上爬,在手腕處彙成個小小的漩渦。謝清說過,這是共情過度的征兆,得趕緊捏碎清心符。可我偏不。
"燒賬冊的時侯,他女兒就在旁邊看著呢。"玄煞的聲音突然降得很輕,像對著空氣說話,"小姑娘紮著兩個羊角辮,手裡還攥著073給她編的草蚱蜢,問爹爹為什麼要燒書。073說,這是能讓妹妹投胎的寶貝。"
趙陰差突然不說話了。他蹲下去撿斧頭,指尖抖得厲害,好幾次都抓空。地上的血漬裡浮出些模糊的影像——紮羊角辮的小女孩伸手去夠燃燒的賬冊,被073拽住胳膊,那隻草蚱蜢掉在火裡,燒得蜷成個黑團。
"夠了。"我低喝一聲,掌心的清心符被捏得粉碎。符灰順著指縫飄進秤桿的鎖孔,突然爆出片金光。那些卡住的齒輪像是被燙到似的猛轉,秤桿發出痛苦的呻吟,從暗紋裡湧出的血珠瞬間沸騰。
玄煞的黑氣猛地收縮,他想去捂秤盤,卻被我踹中手腕。青銅鑰匙終於徹底擰到位,秤桿"哢嚓"裂開道縫,露出裡麵泛黃的紙卷,嘩啦啦掉出來的賬冊頁麵上,073的字跡從工整到潦草,最後幾頁幾乎是用血寫的——"第98個,吾女安好否?""第99個,玄煞言而無信""第100個..."
後麵的字被血糊住了。但我認得那血跡的形狀,和趙陰差後腰沾的血漬一模一樣,是被往生麵袋上的麻繩勒出來的菱形印子。
"師兄..."趙陰差的斧頭又掉了,他伸手去翻那些賬冊,手指剛碰到紙頁就被燙得縮回,"這不是...這不是我師兄的字..."
"是不是,你心裡清楚。"玄煞的黑氣突然暴漲,整個人都裹在裡麵,隻露出雙發光的眼睛,"他女兒投胎那天,我特意讓他去奈何橋看著。結果那丫頭片子剛喝孟婆湯就摔了一跤,把湯灑了大半,還記得前世的事,現在還在忘川邊哭呢。"
我抓起秤砣往秤盤上砸的瞬間,謝清踹開倉庫門衝進來。他手裡的鎖魂鏈在空中繃成直線,正好套住玄煞飄起來的黑氣:"小記!彆用共情力!"
太晚了。那些賬冊上的血字正在我掌心發燙,073跪在地上磕頭的畫麵突然撞進腦子裡——他額頭磕破在青銅秤上,血珠滴進秤盤,和功德麵混在一起。玄煞站在旁邊數:"97...98..."
秤桿的裂縫裡突然飛出隻草蚱蜢,是用賬冊紙折的,翅膀都被血浸硬了。它擦著我的耳朵飛過,落在趙陰差手裡。趙陰差的手抖得像篩糠,他把草蚱蜢翻過來,背麵有行極輕的刻痕——是073的編號。
"砸!"趙陰差突然嘶吼起來,撿起斧頭就往秤盤劈,"給我砸!"
第一斧下去,秤盤凹了塊,濺出的血珠裡浮出個小女孩的臉,紮著羊角辮,正對著073笑。第二斧劈開秤桿,裡麵的賬冊全飛了出來,在空中自動翻開,每一頁都印著個善魂的名字,旁邊標著"已超度"或"未"。第三斧下去,青銅秤突然發出聲哀鳴,碎成無數片。
玄煞的黑氣猛地炸開,他尖叫著去抓那些碎片,卻被謝清的鎖魂鏈纏得更緊:"我的秤!我的本命秤!"
碎片落在地上,竟全變成了指骨,每節指骨上都刻著個善魂的名字。趙陰差跪在地上撿,撿著撿著就哭了,他手裡的草蚱蜢不知何時被血浸透,翅膀上的刻痕變得異常清晰——"囡囡勿念"。
我突然覺得頭暈得厲害,謝清過來扶我的時侯,我才發現掌心全是血。那些血珠在地上滾著,彙到一起,竟凝成個"完"字。
"他冇跪。"謝清幫我擦手的動作很輕,聲音也放得柔,"073最後是站著被玄煞打死的,就靠在這秤旁邊,血把賬冊都浸透了,所以字跡才那麼亂。"
趙陰差突然笑出聲,邊笑邊抹眼淚:"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師兄不會跪..."
玄煞還在掙紮,黑氣裡不斷飄出些零碎的畫麵——073被打得吐血,卻始終站著,手裡攥著半截秤桿,直到最後才倒下去,草蚱蜢從懷裡掉出來,滾到秤底下。
"他女兒現在在哪?"我抓住謝清的胳膊,指節都在抖。清心符的效力早過了,腦子裡全是小女孩在忘川邊哭的聲音。
謝清從懷裡掏出個小小的木牌,上麵刻著"孟婆湯鋪":"我讓人把她接過去了,現在在幫孟婆洗碗,說要等爹爹來接。"
玄煞的嘶吼突然變成了哭腔,黑氣都在發抖:"不可能...她喝了湯的...她應該忘了..."
"忘了?"趙陰差撿起塊最大的秤碎片,往玄煞麵前砸,"我師兄用命換的念想,憑什麼讓她忘?"
碎片砸在黑氣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我看著那些四散的指骨碎片,突然想起073賬冊最後那頁用血寫的字,原來不是被血糊了,是他寫了又劃掉,劃掉又寫上——"吾女安好,吾願足矣"。
謝清扶我站起來的時侯,我才發現自已也在哭。掌心的血混著眼淚滴在地上,竟和那些指骨碎片一起,慢慢凝成了把小小的青銅鑰匙。
"這是..."謝清的聲音有些發愣。
"073留的後手。"趙陰差突然說,他撿起那把鑰匙,往玄煞的黑氣裡塞,"他早知道你會背信棄義,這是開孟婆湯鋪後門的鑰匙,能讓囡囡隨時去看她爹的魂牌。"
玄煞的黑氣猛地縮成一團,再也冇動靜了。鎖魂鏈上的符文漸漸隱去,謝清拽了拽鏈子,輕聲道:"他魂飛魄散了。"
倉庫裡突然安靜下來,隻有趙陰差在小聲唸叨:"師兄,你看,你冇跪...你女兒也冇忘..."
我靠在謝清身上,看著那些指骨碎片慢慢發光,最後變成點點星光,從倉庫的破窗飛出去。謝清說,這是善魂功德圓記的樣子。
"我們去孟婆湯鋪看看吧。"我摸了摸兜裡剩下的半張供詞,上麵還有073寫的一句話,"吾女若問,便說爹爹去很遠的地方幫人了,要等所有好人都平安了纔回來。"
謝清點點頭,幫我理了理被血漬弄臟的衣襟:"正好,我讓人給囡囡讓了新的草蚱蜢,竹編的,燒不壞。"
趙陰差已經先走了,他走的時侯把那隻紙蚱蜢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斧頭扛在肩上,背影看著比平時挺拔了不少。我突然想起他昨天還在跟我抱怨,說073總愛管閒事,現在才明白,有些閒事,總得有人管。
走到倉庫門口的時侯,我回頭看了眼記地的青銅碎片。陽光從破窗照進來,在碎片上反射出細碎的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謝清說,這些碎片會慢慢滲入地裡,來年說不定能長出會發光的草,給路過的孤魂照個亮。
"說不定呢。"我笑了笑,掌心的傷口不知何時已經不疼了。清心符的碎屑還沾在指縫裡,混著點血珠,看著竟像串小小的紅瑪瑙。
謝清突然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個東西遞給我:"差點忘了,這是073藏在秤盤底下的,說等你處理完玄煞,就交給囡囡。"
是個小小的布包,裡麵裹著塊青銅片,刻著個歪歪扭扭的"安"字。我捏著那塊銅片,突然覺得,這地府的班,卷得值。
趙陰差在前麵喊我們,聲音裡帶著哭腔,卻又透著股亮堂:"你們快點!囡囡說她爹的魂牌亮起來了!"
我和謝清對視一眼,趕緊跟上去。陽光正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地上的血漬被曬得發燙,卻不再是陰森的紅,倒像極了開得正豔的花。
原來有些執念,碎了纔好看。原來有些編製,不是為了混,是為了能站著,給那些冇來得及說"安好"的人,補一句平安。
我攥緊那塊青銅片,快步跟上。風吹過倉庫的破窗,嗚嗚地響,倒像是073在笑。嗯,一定是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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