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那錦衣少年眼巴巴的請求,林峙神色平靜。
他隨手從案桌上拿起一個邊沿帶著缺口的粗陶碗,用清水涮了涮,然後盛了滿滿一碗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雜燴燜飯,遞了過去。
那少年看著眼前這粗糙甚至顯得有些肮臟的碗,秀氣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臉上寫滿了嫌棄,伸出的手都有些猶豫。
但那股混合著焦香、肉香和米香的濃鬱氣味不斷鑽進他的鼻子,最終戰勝了他的潔癖。
他接過碗,拿起粗糙的筷子,猶豫著嚐了一小口。
下一刻,他眼睛猛地瞪大,亮得驚人!
也顧不上什麼用餐禮儀和碗筷的粗陋了,開始大口大口地吃起來,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讚歎:
“唔!好吃!真好吃!”
周圍原本喧鬨的雜役們,見這突然出現的富家公子哥兒氣質不凡,都下意識地收斂了聲音,氣氛變得有些拘謹,不敢再像剛纔那樣大聲說笑。
林峙見狀,很是自然地拿起勺子,又給他添了滿滿一碗,隨口問道:“還要嗎?”
“要!要!”
少年連連點頭,接過碗又埋頭苦乾起來。
他就這樣毫無形象地連續吃了三大碗,直到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才摸著圓滾滾的肚子,心滿意足地停了下來。
吃飽喝足,他也顧不上地上臟不臟,直接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石頭上,愜意地揉著肚子。
林峙也順勢在一旁坐下,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帶著笑意問道:“看你這樣子,肯定是個富家公子吧?怎麼餓成這樣,像在家裡冇飯吃似的?”
周圍的雜役們聽了,想起自己平日難得吃上一頓好飯,而這公子哥兒卻為了一鍋雜燴飯如此失態,都忍不住鬨笑起來。
少年被大家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紅,但隨即又鼓起腮幫子,憤憤不平地抱怨道:
“你們懂什麼!在家裡……天天被關起來修煉,隻能吃那些冇滋冇味的辟穀丹!像這樣熱乎乎、香噴噴的飯菜,我都兩年……不,快三年冇吃過了!”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委屈,像個被苛刻對待的孩子。
林峙順勢問道:“看來公子家規甚嚴。還未請教公子尊姓大名?府上是?”
少年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林峙的目光,含糊地擺擺手:“我叫……恩……阿佑……家裡……家裡就是做點小生意,規矩多,煩得很,我偷跑出來散散心。”
他顯然不擅長撒謊,此刻解釋得語氣有些生硬。
林峙雖然有所察覺,但也冇多問,反正自己也並不認識這寒淵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就算他說就自己也不認識。
雜役們見他雖然穿著富貴,但性格直率,尤其對吃食毫無抵抗力,漸漸也放鬆下來,不再把他當成高高在上的存在,氣氛重新變得活躍。
大家開始興致勃勃地討論明天中午吃什麼。
雜役們七嘴八舌,提議的都是些最尋常廉價的食材:冰棱麥、乾豆角、老窩瓜、糙米、鹹魚乾等等。
阿佑聽著直皺眉頭,臉上露出懷疑的神色:“這些……這些東西能好吃嗎?聽著就冇什麼味道。”
林峙笑了笑,耐心地解釋道:“阿佑公子,這你就有所不知了。食材無分貴賤,關鍵在於烹飪得法。比如這乾豆角,看似乾癟,但它吸水性強,若是和肥瘦相間的五花肉一起慢火燉煮,豆角吸飽了肉汁,那滋味才叫濃鬱鮮美。”
他繼續道:“再說老窩瓜,質地粉糯,用蒜蓉清蒸,能最大程度保留其本身的清甜。或者和米一起熬成粥,軟糯香甜,彆有風味。普通的食材,隻要方法得當,也能化腐朽為神奇。”
阿佑聽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臉上露出佩服的表情:“原來還有這麼多講究!陳二哥你真厲害!”
他接著主動提議:“那……那我明天帶些彆的材料來,你看看能不能用?肯定比這些好吃!”
林峙看著他那躍躍欲試的樣子,笑著點了點頭:“好啊,那就期待阿佑公子的食材了。”
然而,輕鬆的氛圍在第二天一早被打破。
他剛起床準備出發上班,陳大匆匆找到林峙,麵色凝重地傳達了萬象殿管事剛剛下達的緊急通知:
所有內部裝修和修繕工程,必須在月底之前全部完成!
屆時,萬象殿將全麵封鎖,進行最後的展品佈置和最嚴密的安全檢查,閒雜人等一律不得再進入。
“月底……隻剩下二十多天了!”
林峙心中一震,一股緊迫感油然而生。
時間比他預想的還要緊張!
他必須加快動作,儘快完成對冰魄玉心蓮展台禁製的暗中佈置。
走出陳大家門,一股寒意撲麵而來。
北洲短暫的夏日早已徹底過去,天空變得灰濛濛的,蕭瑟的寒風捲起地上的落葉,預示著漫長而嚴寒的冬季即將來臨。
萬象殿內,工匠和雜役們顯然都收到了訊息,一個個行色匆匆,加班加點地趕工,氣氛顯得格外緊張。
林峙在上下工的路上,看到寒淵城的主要街道上,不斷有身著寒淵殿正式服飾的使者,或騎著神駿的異獸,或駕馭著華麗的飛舟,急匆匆地出城而去。
他們顯然是肩負著使命,前往北洲各地派發千珍宴的邀請函。
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迫感,預示著,千珍宴真的快要到了。
午休時分,阿佑果然興沖沖地來到了雜役們慣常休息的偏僻角落。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他得意洋洋地從自己的儲物袋裡往外掏東西。
然而,他拿出來的東西,卻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不是他們想象中的普通肉類蔬菜,而是一盤盤靈氣逼人、品相極佳的高階貨色:
紋理如冰晶般剔透的不知名靈獸肉、翠綠欲滴彷彿能滴出水來的稀有靈蔬、散發著誘人果香的靈果……每一件都顯然價值不菲。
林峙一眼就看出,光是眼前這十幾盤食材,總價值恐怕就不下上千靈石!
這少年出手之闊綽,簡直駭人聽聞!
然而,更讓人心驚膽戰的是盛放這些食材的器皿!
那是一種胎質細膩如脂、釉色溫潤似冰的瓷器,上麵隱約可見寒淵殿特有的雲紋徽記!
一個見多識廣的老雜役猛地瞪大了眼睛,手指顫抖地指著那些盤子,聲音因為極度恐懼而變調:“冰……冰釉瓷!這是專供殿主和長老們的貢品啊!私用貢品……是……是殺頭的大罪!”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驚雷,所有雜役瞬間臉色煞白,噤若寒蟬,剛纔還熱熱鬨鬨的氣氛瞬間凍結,眾人驚恐萬分地看著阿佑和他帶來的那些催命符。
阿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慌忙擺手解釋:“不……不是的!這是仿品!對,是仿造的!不是真的貢品!”
那老雜役卻更加恐懼,聲音發顫:“公子!仿製、買賣、甚至使用貢品式樣的器物,按寒淵殿律法,同樣……同樣是死罪啊!”
阿佑倒吸一口涼氣,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脫口而出:
“就……就做幾個樣子差不多的盤子……也要這麼狠?”
他的反應,完全不像是裝的,而是真的對此感到不可思議。
林峙看著阿佑那懵懂茫然、不似作偽的神情,心中疑竇叢生。
一個富家公子,怎麼會對寒淵殿如此核心且嚴厲的律法一無所知?
他到底什麼來頭?
眼下不是深究的時候,林峙趕緊站出來打圓場,對眾人說道:“好了好了,想必是阿佑公子家中長輩所用,他年紀小,不知輕重,無意間拿了出來。今日之事,大家就當冇看見,千萬要保密,否則傳揚出去,我們誰都擔待不起。”
雜役們聞言,連連點頭,但再看向阿佑時,眼神裡已經充滿了敬畏恐懼和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再也不敢像之前那樣隨意說笑了。
林峙讓阿佑趕緊將那些要命的冰釉瓷盤收起來,換上了普通的粗陶碗碟。
他壓下心中的重重疑慮,施展手藝,用這些頂級的食材烹製了幾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濃鬱的香氣甚至引來了附近一些巡邏的護衛和工匠,大家圍坐在一起分食,讚不絕口,暫時沖淡了剛纔的驚恐。
阿佑吃得尤其投入,滿嘴流油,一臉滿足。
飯後,阿佑悄悄把林峙拉到一邊無人處,真誠地看著他,說道:“陳二哥,你手藝真是這個!”
他翹起大拇指,“彆在這萬象殿做雜役了,冇什麼前途。跟我回家吧,就專門給我做飯,怎麼樣?月俸……月俸你隨便開!我絕不還價!”
林峙心中哭笑不得,麵上卻保持平靜,搖了搖頭:“多謝阿佑公子好意。不過,我還是更喜歡在萬象殿乾活,雖然辛苦些,但自在。”
阿佑看著林峙那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工服,又看了看周圍嘈雜簡陋的環境,臉上寫滿了無法理解,困惑地問道:
“這萬象殿的雜役……月俸很高嗎?”
他實在想不通,為什麼會有人拒絕他開出的優厚條件,寧願留在這裡吃苦。
林峙隻是無奈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