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半炷香後,林峙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便輕輕叩了叩誌怪閣二樓的木門,隨後推門而入。
隻是書閣內的景象讓他心中暗笑。
隻見趙鐵山如同一根標槍般直挺挺地站在離門不遠的地方,麵色通紅,眼神飄忽,雙手似乎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一下放在身前搓手指,一會兒又放在身後摳指甲。
而雪靈兒依舊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但耳根處也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身形略顯僵硬,說話的聲音低得如同蚊呐。
空氣中隻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尷尬。
顯然,這半炷香的時間裡,這對各有顧慮的男女,除了必要的公務對答和幾句乾巴巴的客套話外,並冇能在情感上取得任何進展,反而被這突然獨處的氣氛弄得更加手足無措。
“唉,兩個雛兒,也太怕羞了。”
林峙在心中無奈地歎了口氣,麵上卻不動聲色,上前一步,恭敬地提醒道:“趙統領,時辰差不多了,您看……?”
趙鐵山如蒙大赦,連忙轉身,對著雪靈兒的背影抱拳行禮,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聖女殿下,梁木隱患已初步檢視清楚,需……需進一步準備合適的材料方能徹底加固。屬下……屬下先行告退,去籌備相關事宜。”
他話說得有些磕絆。
雪靈兒冇有回頭,隻是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嗯”,算是迴應。
趙鐵山如釋重負,對林峙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然後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離開了書閣,下樓去了。
林峙直接感覺到無語!
這傢夥,佳人離開的時候看個背影都能把眼睛看直了,真在麵前又像是麵對要吃人的野獸一般。
唉……
書閣內再次隻剩下林峙和雪靈兒兩人。
雪靈兒依然背對著林峙,望著窗外,似乎在平複自己有些紊亂的心緒。
林峙也不催促,靜靜地站在她身後不遠處,耐心等待。
過了好一會兒,林峙才緩步走到雪靈兒身後約一丈遠的地方,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鋒芒,開口問道:“聖女殿下,這次修繕,您可還滿意?”
雪靈兒被他的聲音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現實,先是下意識地“嗯”了一聲,隨即反應過來,語氣中帶著一絲警惕:
“你……為何要這麼做?先是編造那個故事,又特意幫我將趙統領引來?”
林峙臉上露出謙卑的笑容,回答道:“殿下選中小人作為貼身侍奉的雜役,小人自然要儘心竭力,想殿下之所想,急殿下之所急。能讓殿下舒心,便是小人的本分。”
雪靈兒心中暗罵一聲“鬼纔信你這套”。
她緩緩轉過身,臉上已恢複了平日那副冰雕玉砌般的冷漠表情,目光銳利地審視著眼前這個低頭彎腰、看似恭順無比的雜役。
她絲毫看不出對方有任何破綻,但直覺告訴她,此人絕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
她眼神深處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聲音清冷地開口:“你究竟意欲何為?若想憑今日之事要挾本宮,你怕是打錯了算盤!”
林峙抬起頭,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笑容,搖頭道:“要挾?小的萬萬不敢。小的隻是想提醒殿下,像今日這般能夠短暫安然相處的時光,未來……恐怕不會再有了。”
這話如同冰錐,刺入雪靈兒心中。
她目光不自覺地飄向窗外,隻見樓下空地上,趙鐵山已經迴歸巡邏隊伍,而自己的侍女、趙鐵山的手下以及萬卷樓的張管事等人,都還在原地恭敬等候。
一次這樣的單獨召見尚可解釋,若是次數多了,再遲鈍的人也能看出其中的不尋常。
一想到又要回到過去那種隻能遠遠望上一眼、連句話都說不上的日子,剛剛被那短暫獨處點燃的心火,便灼燒得她難以忍受。
她不甘心!
強烈的不甘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瘋長!
林峙將雪靈兒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儘收眼底,心中暗道:上鉤了。
他知道,此刻無需再多言,隻需靜待她自己做出抉擇。
內心的掙紮,往往比外部的勸說更有力。
果然,沉默並冇有持續太久。
雪靈兒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臉上浮現出一抹誘人的紅暈,但她目光堅定,不再躲閃。
她本就是心高氣傲之人,既然心思已被看穿,索性不再偽裝。
她直視林峙,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既然你口口聲聲說要專心服侍本宮,那……你可有辦法,讓我們……能時常相見?”
但她終究還是不好意思說得太直白,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林峙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火候到了。
他迎上雪靈兒的目光,坦然道:“辦法自然是有的,而且隻有一個。這個辦法能讓殿下永遠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再也不會擔心其他。”
“是什麼?”
雪靈兒欣喜得瞪大了眼睛,急切地問。
林峙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離開,寒淵殿。”
雪靈兒聞言,美眸瞬間睜大,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你……你說什麼?”
林峙神色不變,繼續剖析利害,語氣沉穩卻字字誅心:
“殿下,隻要您一日是寒淵殿的聖女,您與趙統領之間,便永遠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寒淵殿規矩森嚴,尊卑有彆,稍有逾矩,不僅您自身難保,更會連累趙統領萬劫不複,死無葬身之地。”
他頓了頓,觀察著雪靈兒驟然蒼白的臉色,丟擲了更沉重的話語。
“更重要的是,據小的所知,聖主即將出關。屆時,為了快速提升他的修為,以穩固寒淵殿的聲勢,大護法極有可能……會從幾位聖女中挑選一位,作為聖主修煉的爐鼎。”
他刻意放緩了語速,讓每個字都清晰地敲擊在雪靈兒的心上:
“殿下您資質出眾,地位特殊,成為爐鼎的可能性……非常大。一旦淪為爐鼎,修為被吸乾榨儘,容顏迅速枯槁,壽元銳減,多則三五年年,少則一兩天,便會香消玉殞。
殿下,您真的甘心接受這樣的命運,在無儘的屈辱和痛苦中凋零嗎?”
雪靈兒臉色煞白,毫無血色,她強自鎮定,冷笑道:“荒謬!危言聳聽!這就是你所謂的辦法?你讓我背叛寒淵殿?那纔是十死無生的絕路!”
林峙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銳利如刀,直視雪靈兒的雙眼,聲音陡然提高:“絕路?難道留在寒淵殿,做那待宰的羔羊,眼睜睜看著心愛之人近在咫尺卻永無可能,最後淪為他人修煉的墊腳石,鬱鬱而終……這,就是您想要的生路嗎?”
這番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雪靈兒的心房上。
她被問得心神劇震,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嬌軀微顫,咬牙道:
“就算……就算我想走,又能去哪裡?我們每一位聖女身上,皆有大護法親手種下的咒印!一旦脫離寒淵殿掌控,冇有了他的維持,便會立刻咒發身亡!我……我最多也隻能苟延殘喘八年罷了!”
這是她內心深處最大的恐懼和枷鎖。
聽到“咒印”二字,林峙眼中精光一閃。
他忽然壓低了聲音,念出了一段古怪、晦澀、卻隱隱蘊含著某種奇異韻律的法訣片段。
這段口訣,正是寒岩當年傳授給他,用於解除淩霜華、夜魅身上咒印的法訣!
雖然缺乏關鍵的藥引——蒼塵的精血。
但其獨特的韻律,與蒼塵施咒時流露出的氣息隱隱呼應。
雪靈兒聽到這口訣,渾身猛地一顫,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
這咒語她雖不完全懂,但其中幾個關鍵的音節和韻律,她在蒼塵施咒時,曾模糊地感知到過!
她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盯著林峙,聲音因震驚而變得尖利:“你……你唸的是什麼?!你……你怎麼會知道這個?!”
林峙停下口訣,神色坦然,目光誠懇地看著她:
“不瞞殿下,我潛入寒淵殿,最重要的目的之一,便是尋找解除此咒的關鍵藥引——蒼塵的精血。此舉,既是為了兩位身中此咒、不得不奮起反抗寒淵殿的摯友,也是為了……所有被此咒束縛、不得自由的可憐人。”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雪靈兒身上。
這個可憐人,不就是她自己嗎?
雪靈兒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眼前這個“雜役”的形象瞬間變得深不可測。
她死死盯著林峙,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穿,聲音帶著顫抖和難以置信:“你……你到底是誰?!”
林峙深吸一口氣,迎著她震驚的目光,沉聲吐露了真相:“我並非林石。我的真名,是——林峙。”
“林峙”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雪靈兒的腦海中炸開。
這個名字,伴隨著夜魅、淩霜華兩位聖女叛逃的訊息,早已在寒淵殿高層中悄然流傳。
她萬萬冇想到,那個被寒淵殿通緝、攪動了北洲風雲的關鍵人物,竟然就站在自己麵前,還以一個最低等雜役的身份,潛伏到了寒淵殿的核心區域!
書閣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雪靈兒有些急促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