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炫像是剛發現，臉上掛著浮誇的歉意笑容：“哎呀，瞧我這記性！真是對不住，林師弟！這臨時加的席麵，位置實在有些不夠，我這就讓人給你在末席……加個蒲團？或者林師弟若是不喜吵鬨，不如先去偏廳用些便飯？”
他話雖客氣，意思卻再明白不過：你林峙不配上這桌主宴。
幾道幸災樂禍的目光飄了過來。
陸師玄端坐主位，麵無表情地喝著酒，嘴角卻似乎噙著一絲冷笑。
這是在**裸地羞辱！
柳青璿眉頭一蹙，李家作為東道主安排座次，又是李炫這個小輩操持，她本不該過問，但見林峙被這般對待心中頓時升起一股無名火。
“林師弟，要麼過來做我旁邊吧。”
柳青璿開口，聲音不大，卻直接將眾人說得呆立當場。
“什麼？！”
此言一出，舉座震驚！
柳師姐……居然讓林峙坐她身邊？！
豈有此理！
要知道，柳師姐的位置是李炫師兄特意安排的，不僅位於當首幾座，而且緊挨著李炫……
而現在，她居然直接叫林峙過去同坐？
“冇事……”
林峙的臉色很平靜，冇多少憤怒，淡淡地拒絕了柳青璿。
他看了一眼滿桌的瓊漿玉液、珍饈美味，又想起城外泥水裡那絕望的老農和被毀的秧苗，心中反而有一種早知如此的淡然。
他忽然輕輕笑了下，對李炫抱了抱拳，語氣平淡無波：“多謝李師兄美意。林某一介粗人，確實不慣這等高雅場合。諸位慢用，不必理會我。”
說完，不等眾人反應，轉身就走。步履從容，背影挺直。
“唉……你去……”柳青璿本能地喊出聲，卻見林峙早已冇了蹤影。
離開喧囂奢華的李家彆苑，林峙走在東嵐城整潔寬闊的上城區街道上。
他先在路邊一個兌換散錢的小攤上，從儲物袋裡摸出幾顆靈石，換了一大袋沉甸甸的雪花白銀。
然後，他徑直朝著城門方向走去。
再次回到那片狼藉的稻田邊，過去一個多時辰，隻見那個老農還癱坐在泥水裡，望著被毀的田地呆呆發愣，旁邊還有幾個聞訊趕來的鄰居，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唉聲歎氣，卻也無可奈何。
林峙走到老農麵前，將那一大袋沉甸甸的銀錠輕輕放在他身邊的地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老農和鄰居們都被這突然出現的“仙師”嚇了一跳，待看清是剛纔從巨大飛舟上下來的人，更是惶恐，以為來追究責罵。
“老丈，”林峙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和些，“之前仙舟降落，氣浪太大，沖毀了你這田裡的秧苗。這些銀子，拿去補種些作物，或者買些糧食吧。損失多少補多少，有多出的，置辦些傢夥什也好。”
他又指了指旁邊相連的那幾塊同樣遭了殃的田地，“若還有其他受損的鄰裡，也麻煩您幫忙分上一分，權作賠償。”
老農看著眼前這一大堆白花花的銀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對他們來說是一筆難以想象的钜款！
賠償所有的損失都綽綽有餘！
他顫抖著嘴唇，淚眼模糊：“仙……仙師……這……這如何使得……小老漢受不起啊……”
“拿著吧，”林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泥土，“種地不易，我們都懂。仙師也是人，也不是都不沾煙火氣的真仙。弄壞了莊稼，該賠。”
他說話時，表情平淡，冇有一絲施捨者的倨傲，隻有理所當然。
看著老農和鄰居們千恩萬謝地將銀子小心翼翼地收起來，開始商量如何分配補償和補種，林峙心中的那口悶氣才稍稍散去一些。
夕陽，讓天地都變成了金紅色。
“林峙！”
一聲熟悉無比的聲音傳來。
是柳青璿。
隻見她快步走了過來，聲音帶著一絲急切，“你跑到這裡做什麼？”
林峙轉過身，看到是她，眼中冇有意外，隻有平靜：“哦，師姐來了。冇什麼，把損壞的莊稼錢賠給他們而已。”
說著，指了指幾個分好了賠償銀兩的老農，他們正包好銀子，對林峙千恩萬謝。
柳青璿看了看銀子，又看了看重燃希望的農人，眉峰蹙著，語氣帶著不解甚至一絲不滿：“就為這個？這有何必要？不過是些微末的凡俗之物，壞了便壞了，讓他們重新再種就是，幾顆秧苗，能值多少？”
在她看來，修士的珍貴時間和精力，遠遠不該浪費在此等瑣屑小事上。
她更不解林峙為何要為此而離席，拒絕自己的邀約。
林峙看著她那張在暮色中依然清麗絕倫，卻充滿困惑的臉，無奈地歎了口氣。
他忽然伸出手，像是對待一個懵懂的孩子般，手指在她挺翹小巧的鼻梁上飛快地輕輕颳了一下。
“哎！”柳青璿完全冇料到他有此舉動，捂了下鼻子，眸子閃過一絲嬌羞，“你……你做什麼？”
“我的好師姐，”林峙語氣帶著調侃，聲音卻認真起來，“你隻知道修煉，可知人間四季？此時是四月初，正是插秧苗的季節。這些苗是他們花時間精心育好的。現在被毀，重新育種、插秧，至少再耗費月餘時間。你可知農時一誤，便錯過了一季？”
接著，林峙伸手指著那些新綠的幼苗：“等這茬新苗長大成熟，季節早就過了深秋入冬了。冬日嚴寒，許多作物根本無法生長，就算種了也收成寥寥，甚至顆粒無收。他們辛苦一年，指望著這點收成餬口納稅。現在眼看一年的收成和口糧都要冇著落，這個冬天，你讓他們一家人吃什麼？喝西北風嗎？”
柳青璿愣住了。
她從出生便在資源優渥的家族中，十一歲就進了落霞宗，直接成了青霞峰的真傳弟子，修行之路坦蕩，靈氣充盈仙果靈露唾手可得，衣食物資自有專人打理。
種地？農時？錯過一季就要餓死人？這些觀念離她太過遙遠。
林峙的聲音低沉而清晰，“耽誤的豈止是一點秧苗錢？耽誤的是他們全家人的活路。餓肚子，是真的會死人的，師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