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夢。
我回到宿舍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室友三個睡得死沉,此起彼伏的呼嚕聲,把昨夜那點陰惻惻的氣氛衝得一幹二淨。我輕手輕腳躺回床上,胸口那枚青銅八卦玉佩已經恢複常溫,不再發燙。超度蘇婉那縷冤魂,耗了我不少精氣神,剛一閉眼,就沉沉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已經是上午九點多,陽光透過窗戶照進宿舍,暖洋洋的,陽氣正盛。
宿舍裏就剩張磊一個人,正趴在桌上刷手機,見我醒了,立刻湊過來,一臉神秘兮兮:“清玄,你可算醒了,出大事了!”
我揉了揉太陽穴,坐起身,裝作剛睡醒的樣子,語氣平淡:“怎麽了?大驚小怪的。”
“還能怎麽,三號樓那事!”張磊壓低聲音,眼睛都在發亮,“我跟你說,今天早上三號樓徹底炸了,半夜那哭聲,突然就沒了!”
我心裏瞭然,麵上卻不動聲色,露出一副疑惑神情:“沒了?之前不是天天哭嗎,說停就停了?”
“可不是嘛!”張磊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我女朋友就住三號樓四樓,剛才給我發訊息,說她們宿舍昨晚安安穩穩睡了一整夜,別說哭聲了,連樓道裏的風都沒之前那麽涼了。不光她們宿舍,整棟三號樓,今天早上全都在傳,說那東西,突然就消失了!”
他頓了頓,湊近我,聲音壓得更低:“還有更邪的,有人早上望氣——哦不對,是有人早上抬頭看,說三號樓頂上那層灰濛濛的霧氣,散了!以前那樓看著就陰森,今天再看,敞亮多了。”
我心裏一笑。
尋常人看不見陰煞之氣,但長期被陰氣籠罩的地方,天色再晴,也會透著一股沉悶、灰暗,讓人心裏發堵。陰煞一散,陽氣歸位,樓看著自然就亮堂、舒坦。這事,隻有我心裏最清楚,是昨晚那一場超度,起了作用。
“估計是學校暗地裏請了人,做了法事吧。”我隨口敷衍了一句,掀開被子下床。
張磊卻不依不饒,一臉狐疑地盯著我:“清玄,我怎麽覺得,這事跟你有點關係?昨晚你半夜偷偷摸摸出去,我半夢半醒好像聽見你下床了。”
我心頭微緊,麵上卻依舊淡定,拿起臉盆往門外走:“你睡迷糊了,我昨晚一直睡得很死。少胡思亂想,趕緊收拾收拾,待會兒還有課,再不走遲到了。”
張磊被我一句話岔開,也沒再多懷疑,嘟囔了兩句“可能真是我睡懵了”,就屁顛屁顛收拾東西去了。
我走到水房,用冷水洗了把臉,冰涼的水刺激著麵板,整個人瞬間清醒。
鏡子裏的年輕人,眉眼清秀,臉色略微有些發白,隻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我抬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溫潤冰涼,安穩地貼在麵板上。
三號樓的事,算是徹底了結。
蘇婉怨氣已消,魂魄入了輪回,再也不會回來驚擾學生。隻要我不說,沒人會知道,昨晚在女生宿舍四樓,一個普通大學生,悄無聲息,超度了一縷二十年的冤魂。
我本以為,這件事就此翻篇,我可以重新回到平靜的大學生活,上課、吃飯、和室友打遊戲,把一身風水秘術,繼續藏在骨子裏,安安穩穩混到畢業。
可我太低估了這所老校區的陰邪。
也太低估了,命運推著我踏入玄門的決心。
當天上午,我們曆史係一二節都是專業課,在西校區的老教學樓三樓上課。
這棟教學樓,比女生三號樓還要老,紅磚牆體斑駁脫落,牆縫裏長著青苔,樓道狹窄,采光極差,就算是大白天,不開燈,樓道裏也是昏昏沉沉的。整棟樓一共五層,越往上,陰氣越重,尤其是五樓,常年鎖著,據說是當年出過事,改成了雜物間,不讓學生靠近。
開學到現在,我們上課基本都在二三樓,四樓都很少去,更別說五樓。
我和張磊、王浩、李超四個人,踩著上課鈴衝進教室,隨便找了後排的位置坐下。教室裏人不少,坐得滿滿當當,男生女生湊在一起,還在小聲議論三號樓的怪事,一個個臉上又是好奇又是後怕。
輔導員在講台上敲了敲桌子,臉色嚴肅,又一次強調:“大家不要造謠傳謠,相信科學,三號樓隻是線路老化、風聲錯覺,現在已經徹底修好,再有亂傳封建迷信的,按違紀處理。”
台下一片鬨笑,沒人當真,全都心照不宣。
老師開始講課,枯燥的近代史,聽得人昏昏欲睡。
李超坐在我旁邊,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看就要睡過去;王浩在底下偷偷玩手機;張磊則時不時回頭,往教室後門瞟,估計是在等他女朋友發來的訊息。
我表麵上看著課本,心思卻沒在書上。
一進這棟教學樓,我就覺得不對勁。
不是女生三號樓那種濃烈的陰煞怨氣,而是一股陰冷、腐朽、帶著一絲吊死鬼特有的腥氣。
這股氣息很淡,很散,藏在陽氣裏,不仔細感受,根本察覺不到。尋常學生天天待在這,頂多覺得樓道陰涼、後背發涼、容易犯困,不會往詭異的地方想。
可我不一樣。
我從小修煉望氣術,對陰邪之氣極為敏感。
這樓裏,有東西。
不是冤魂,不是厲鬼,更像是一種長期盤踞、吸陰氣、沾人命的陰邪,帶著一股死氣,纏在教學樓的梁柱、窗戶、樓梯間裏,年頭,恐怕比蘇婉還要久。
我不動聲色,運轉一絲內息,雙眼微微眯起,悄悄開啟陰陽望氣。
普通人眼裏正常的教室,在我眼中,漸漸變了模樣。
天花板上,縈繞著一絲絲淡黑色的霧氣,如同蛛絲一般,黏在燈管、吊扇、房梁上,尤其是教室正前方的橫梁上,黑氣最濃,幾乎凝成一縷縷細線,垂落下來,隨風輕輕晃動。
那是縊死之氣,也就是俗稱的,吊死鬼留下的陰氣。
更讓我心頭一沉的是,這黑氣並非靜止,而是在一點點往下滲,落在前排幾個學生的頭頂。那幾個學生,此刻全都臉色發白,眼圈發黑,精神萎靡,趴在桌上,一副病懨懨的樣子,聽課聽不進去,整個人昏昏沉沉。
這是被陰氣侵體的征兆。
再這麽下去,用不了多久,這幾個人就會開始失眠、做噩夢、精神恍惚,嚴重一點,和之前的林薇薇一樣,被陰氣纏出心病,甚至嚇出瘋癲。
我眉頭微微皺起。
三號樓的冤魂,是含冤而死,情有可原,超度即可。
可這教學樓裏的東西,不一樣。
它不主動現身,不哭鬧,不嘶吼,就這麽默默盤踞在樓裏,一點點吸食學生的陽氣,侵蝕人的精神,陰毒、隱忍,比蘇婉那種直來直去的厲魂,要凶險得多。
這不是冤魂,這是樓陰。
是樓裏死過人,而且是橫死、慘死,魂魄被禁錮在樓裏,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吸收樓內陰氣,與建築本身融為一體,形成的陰邪。樓在,它就在,生生世世,困在其中。
我壓下心頭的異樣,沒有聲張。
教室裏人多眼雜,我一旦表現異常,立刻就會被人注意。我隻是一個普通大學生,沒必要在大庭廣眾之下,暴露自己的本事。
先弄清楚來龍去脈,再動手不遲。
下課鈴一響,老師剛一走,教室瞬間炸開了鍋。
張磊一把摟住我的肩膀,擠眉弄眼:“清玄,走,抽煙去,樓梯口透透氣。”
王浩和李超也跟著起鬨,四個人一起走出教室,往三樓樓梯口走去。
樓梯間比教室更陰涼,風從窗戶縫裏灌進來,吹得人後背發涼。張磊掏出煙,分給我一根,我擺了擺手,示意不會。他也不在意,自己點上,吸了一口,吐著煙圈,又開始聊八卦。
“你們聽說沒,不光三號樓,咱們這教學樓,也不幹淨。”張磊聲音壓得極低,“我聽大四學長說,這樓,以前吊死過人。”
王浩愣了一下:“吊死過人?真的假的?我怎麽沒聽說過?”
“真的,多少年的事了,學校壓得死緊。”張磊左右看了一眼,確定沒人,才繼續說,“好像是九十年代的一個女老師,長得挺漂亮,不知道為啥,半夜在教學樓五樓,上吊自殺了,就吊在樓梯口的橫梁上。”
“聽說死狀特別慘,舌頭伸得老長,眼睛瞪得大大的,第二天被打掃衛生的阿姨發現,當場就嚇瘋了。”
李超本來就膽小,聽到這話,臉色瞬間白了,下意識往樓梯下方看了一眼,聲音發顫:“別、別瞎說,怪嚇人的,這大白天的……”
“誰瞎說誰是孫子。”張磊撇撇嘴,“學長說,從那以後,這教學樓就經常出事。有人晚上晚自習,看見五樓有白影子晃;有人半夜走樓梯,感覺有人在後麵跟著,回頭一看,啥也沒有;還有人,在三樓、四樓的橫梁上,看見過一個懸空的影子,像個人,吊在上麵。”
“越傳越邪乎,後來學校就把五樓鎖了,當成雜物間,不讓學生上去,說是安全隱患,其實就是怕再出事。”
我站在一旁,默默聽著,沒有插話。
張磊說的,和我望氣看到的景象,完全對上了。
九十年代,女老師,上吊自殺。
縊死之氣,最陰、最毒、執念最重。死在教學樓這種人多的地方,魂魄被人氣、陽氣衝撞,無法離去,隻能困在樓裏,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怨氣越積越重,最終化作樓陰,盤踞不散。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麽整棟樓,都透著一股陰冷腐朽的氣息。
“學長還說,”張磊又補充了一句,臉色也有點發白,“最近這陣子,那東西又開始鬧了。好幾個晚自習的同學,都看見過,三樓橫梁上,吊著一個黑影,披頭散發,一動不動,等開燈再看,就沒了。”
“還有人晚上上廁所,隔間門關著,聽見裏麵有女人歎氣,聲音特別輕,推開一看,空的。”
李超嚇得縮了縮脖子,再也不敢待在樓梯口,連連擺手:“別說了別說了,趕緊回教室,下節課還在這上,再待下去我要嚇死了。”
王浩也有些頭皮發麻,跟著李超往教室走。
張磊嘿嘿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清玄,你不怕?我看你全程麵無表情。”
我淡淡一笑:“都是傳言,自己嚇自己,大白天的,能有什麽東西。”
話雖這麽說,我的目光,卻不由自主,投向了樓梯上方。
通往四樓的樓梯,陰暗、狹長,台階上落著一層薄薄的灰塵,越往上,光線越暗,黑氣越濃。一股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從四樓、五樓的方向,緩緩飄下來,如同一隻無形的手,在暗處,靜靜窺探著樓下的一切。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一道冰冷、怨毒的視線,正從五樓的方向,死死盯著樓梯口。
不是看張磊他們,是盯著我。
它察覺到了我的存在。
察覺到了我身上,青銅八卦玉佩的陽氣,察覺到了我體內,陳家玄門傳人的氣息。
這東西,比蘇婉凶得多,也聰明得多。
它不輕易現身,不輕易傷人,卻在暗處,一點點蠶食學生的陽氣,積蓄力量。一旦被它徹底成型,化作真正的厲煞,這棟教學樓裏的學生,就要遭殃了,到時候,就不是做噩夢、精神恍惚那麽簡單,而是會出人命。
爺爺的話,再一次在我耳邊響起。
“心正行端,該出手時就出手。”
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
三號樓的事,我可以躲一次。
教學樓的事,我躲不過第二次。
身為陳家風水傳人,身懷陰陽秘術,身邊有人被陰邪侵擾,我視而不見,就是違背祖訓,就是丟了陳家的臉,更是對身邊同學的不負責任。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思緒。
白天陽氣重,它不敢出來,我也不方便動手。
一來,人太多,容易暴露;二來,白天陽氣盛,樓陰會躲在陰氣最重的五樓深處,很難找到蹤跡,強行出手,不僅傷不到它,反而會打草驚蛇,讓它躲得更深,日後更難處理。
要解決它,必須等到晚上。
等到夜深人靜,陽氣最弱、陰氣最盛的時候,獨自上樓,找到它盤踞的位置,要麽超度,要麽鎮壓。
“走了,回教室。”我拍了拍張磊的肩膀,率先轉身往教室走。
張磊愣了一下,快步跟上來:“哎,清玄,你等等我,你真不怕啊?要不晚上咱別晚自習了,這樓太邪門,我可不敢待。”
“晚上再說。”我淡淡回了一句,沒有多解釋。
我不僅要晚自習,還要留在最後。
這棟教學樓的吊死影,這盤踞多年的樓陰,我必須親手,給它了結。
回到教室,重新坐下。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課桌上,暖洋洋的,一派平靜祥和。
沒人知道,就在這棟看似普通的老教學樓裏,藏著一段塵封幾十年的慘死往事,藏著一縷陰毒無比的縊死陰魂。
更沒人知道,他們身邊,那個平平無奇、不愛說話的曆史係男生,今晚,將再一次,手持黃符,身佩八卦,獨上五樓,直麵那道吊死在橫梁上的黑影。
我低頭,看著課本,手指卻悄悄摸向胸口的玉佩。
玉佩微涼,卻透著一股堅定的正氣。
陳家的手藝,不是用來顯擺的,是用來救人的。
校園安穩的表象之下,暗流湧動,陰邪叢生。
我本想做個普通人,可命運,卻一步步把我推向陰陽兩界的邊緣。
從女生宿舍的夜半哭聲,到教學樓的吊死影。
我的玄門大學生活,才剛剛開始。
這世間的陰邪詭事,遠不止一兩樁。
而我,陳清玄,從今日起,再也藏不住一身風水秘術。
陰邪敢來,我便敢斬。
詭事敢現,我便敢破。
天地陰陽,自有秩序,亂序者,我來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