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姑娘呆住了。
他還沒有說什麼，那一張小臉上，分明寫滿了“這是能說出來的嗎”的震驚與疑惑。
眼前的安王爺依舊含笑望著他。
頓時，九姑娘無措地回頭看向自家六姐姐。
無論是離家前，還是來隴西郡的路上，分明祖父和六姐姐都是來來回回叮囑他，見到安王爺，要叫“王爺”、親近一點就可以叫“表哥”、“哥哥”，不能說錯話，免得給安王爺惹麻煩。
可初次見麵，安王殿下自己就“自曝”身份了，這讓九姑娘如何是好？是故作懵懂不知？還是直接應下？
六姑娘也是被驚到了，但她勉強穩住心神，朝九姑娘微微頷首。
——她們來了王府，自然一切都是要聽從王爺的安排。
九姑娘收到提醒，這纔回過頭，聲音怯弱地喚了一聲：“姐姐好……”
“真乖。”
謝臨朝又把人拉近了些，兩人並排坐在一起。
謝臨朝想開口說些什麼，但印象中，她好像一直喚對方叫“九表妹”、“九妹妹”，並不知對方的真名。
於是就問，“你可有取名了？”
九姑娘聞言，小幅度地搖了搖頭，又輕言細語地小聲解釋：“祖父說我還小，不急著取名，家裏人都喚我‘九娘’。”
忠勇侯隻對外放出訊息，稱九姑娘自幼身體孱弱，太早取名怕壓不住福氣。
民間更是有一種風俗，姑孃家一般不會早早取名，小時候，就按家中序齒來區分，等到及笄禮，再取大名，或者將來出嫁後由夫家取名。
故而，外人隻覺得忠勇侯的做法習以為常。
隻是……
作為知情人的謝臨朝，不得不想到了更深層的用意。
眾所周知，安王跟忠勇侯府“九姑娘”是自小就定下親事的。
身為未來的“夫家”，謝臨朝有權給九姑娘取名。
外祖父想必也是不捨得，給九姑娘取上一個閨閣女子的秀名，那將會伴隨九姑孃的一生，就隻能將選擇權交給謝臨朝。
手心手背都是肉，這是外祖父對九姑孃的“愧疚”，以及一點作為長輩的私心。
想通其中關竅，謝臨朝目光更柔和了幾分：“姐姐年長你幾歲，也算是你的長輩，由姐姐幫你取名，可好？”
話落，她就看見小男孩那一雙濕漉漉的小鹿眼亮了亮，他小腦袋飛快地點了點。
可很快，他似想到了什麼，又慌慌張張地偏頭看一眼六姐姐，然後就撞上了六姐姐露出滿臉鼓勵和欣喜的神情。
見六姐姐都同意了，他這才放心下來，滿眼期待地重新看向謝臨朝。
謝臨朝沉吟片刻，開口：“我想起，曾偶然念過的詩句，不知東方之既白……那便取‘既白’二字，象徵著純凈、光明與新生，希望你以後能成為一個清白正直的兒郎，可好？”
“既白……楊既白……”既白輕聲唸了好幾遍自己的名字，很是喜歡，連連點頭。
見既白如此高興，臉上終於有了這個年齡段該有的天真笑容，謝臨朝心中的愧疚感才稍稍減弱了些許。
其實，她這句話的全部意思，沒有說出來：
“不知東方之既白”，意思是，不知不覺東方已經露出白色的曙光，比喻時間過得很快，恍然間，新生的一天就要到了。
這是她給既白的承諾，亦是給忠勇侯府的承諾。
總有一天，她會恢復女子身份，堂堂正正的出現在世人麵前。
既白也同樣如此。
他不是什麼病痛纏身的九姑娘，而是忠勇侯府的好兒郎。
他會擁有新的人生，新的可能。
“多謝王爺給九弟賜名。”最為年長的六姑娘連忙起身道謝。
六姑娘通讀詩書，在細細品味完這番話，後知後覺領會到其中深意，便為自家九弟弟感到開心。
謝臨朝微微頷首：“不必多禮。”
“既白以後就跟著我，就住在主院的偏屋裏，我這邊人手緊密，也好遮掩他的身份。”
“至於六妹妹和七妹妹，你們來王府也有一個月了，我府上目前隻有琳琅姑姑一人打理庶務，有些分身乏術，兩位妹妹若是不嫌棄，還請幫我代為管理王府內宅，兩位意下如何？”
六姑娘和七姑娘一同起身福禮：“定不負王爺所託。”
她們在侯府就有打理內宅的經驗，雖然對偌大的王府有些敬畏，但她們出門前，都被祖父叮囑過。
如今安王府裡，沒有一個正經的女主人，像官員家眷們的內宅交際往來，安王府沒有合適的人選，去出門交際、探聽訊息，這不利於安王府對封地的管理。
如今六姑娘和七姑孃的到來，正好解了安王府的這個窘境。
既白懵懵懂懂的，不過他好像聽懂了一個意思，“……姐姐，我不能跟六姐姐和七姐姐住在一塊嗎？”
謝臨朝摸了摸頭既白的腦袋，聲音柔和：“嗯，既白是男孩子，要自己獨立起來，將來才能支撐侯府門庭……”
“既白難道不想要保護外祖父他們？保護你的兩位姐姐嗎？”
既白咬著唇，他左看看右看看，但還是被最後那一句話吸引住了，“嗯，既白想保護祖父，還想保護嬸嬸們和姐姐們。”
雖然不捨分開。
但既白眼中的神采卻是越來越亮。
他一直都是充當被家裏人保護起來的角色，他沒想到，有一天他也可以反過來保護家人。
可這話……是王爺姐姐說的，祖父說過，要他一切都聽從王爺的，那一定是沒有錯的。
“王爺，既白弟弟留在這裏，會不會打擾到王爺的正事？”六姑娘語氣遲疑。
謝臨朝笑了笑：“不會的。”
“既白畢竟是侯府兒郎，不能再嬌養起來，讀書習武，騎射兵法，一樣都不能落下，你們無須顧慮太深，不提旁的，如今在整個隴西郡內，本王還是有能力護得住你們的。”
“將來若有機會，本王會讓他堂堂正正，昂首挺胸，以忠勇侯府九公子的身份，出現在世人麵前。”
“你們，亦是如此。”
六姑娘心尖一顫。
她抬起頭，麵前之人，彷彿一瞬間，就從那個溫柔含笑的“表兄”，變成了生殺予奪，權柄在握的上位者。
滿室璀璨明燈，都不及殿下風華萬千。
她深深地俯下身，忍住眼間的酸澀，喉間溢位一絲絲顫慄，可那脫口的聲音卻堅定有力：
“楊儀芳，代九弟弟謝過殿下大恩，忠勇侯府願為殿下效力。”
從這一刻起，忠勇侯府不再隻是謝臨朝的母族和親人，而是收攏在手心的勢力與人脈。
楊儀芳作為忠勇侯府年輕一輩裡最為年長的小輩。
她的投效，也就意味著忠勇侯府的“投效”。
在侯府，兩人是血脈至親。
而在安王府，就是君臣關係。
“儀芳不必多禮，起來吧。”
謝臨朝受了這一禮。
隨後，又同三人和和睦睦的共用晚膳。
期間，謝臨朝詢問了很多關於豫州那邊的風土人情，忠勇侯府近些年來的近況等等。
楊儀芳都一一作答。
“祖父身體還算硬朗，除了去年入冬時，生了一場小病，不過在我三人離開侯府時，祖父的身體已經大好……”
“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但祖父常常叮囑我們，侯府的人，沒什麼重要之事，就不要離開豫州地界。”
“因著祖父他們幾位長輩用命打下來的戰功赫赫，哪怕如今侯府沒落，在豫州當地的名聲依舊是響噹噹的，百姓們無一不誇讚侯府滿門忠烈。”
“陛下那邊……明麵上，倒是沒有為難過侯府，逢年過節，都有一份來自京城的年禮送來侯府，以示皇恩浩蕩。”
“前些年都是由豫州郡守親自送來，後麵漸漸的，就轉交給底下的知縣送禮……”
“……”
這些瑣碎的訊息裏麵，也是楊儀芳在“委婉”地透露宣和帝對待忠勇侯府的態度以及忠勇侯府目前的處境。
宣和帝又當又立。
既要卸掉忠勇侯府的兵權，將一家老小趕回老家，一大家子隻能依靠祖業，來維持生計。
底下小輩們的婚姻和前途，並不明朗。
逢年過節，又會派當地官員來侯府送禮，一方麵是忌憚侯府在豫州當地的威望，上門也好打探侯府情況，另一方麵，也是為了不落下一個苛待功臣的壞名聲。
謝臨朝：“外祖父他高瞻遠矚，為我留下了雲海鏢局一大助力，想來他老人家在老家豫州，不會沒有一點準備吧？”
楊儀芳點點頭。
接下來要說的，纔是重點。
“豫州境內，南陽郡和江夏郡的郡城，除了常備的兩千守備軍外，另各有一千禁軍駐守，半載換防一次。”
“其餘三郡倒是沒有禁軍駐守，隻有常備的兩千守備軍。”
豫州有五郡：南陽郡、江夏郡、武陵郡、零陵郡、桂陽郡。
其中，南陽郡和江夏郡地處偏北，靠近直隸京城，因而經濟最為發達，每年上交的賦稅是其他三郡的三倍。
零陵郡和桂陽郡則是位置偏南，同交州相鄰，地處偏遠，人跡罕至，有時流放犯人，也會流放到此地。
而忠勇侯府楊家的祖地，就在位於豫州中西部的武陵郡，同益州相鄰，經濟程度上，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豫州處在齊國南方腹地，很多年都沒有發生過戰事，當地的守備軍兵力並沒有太強力，有些郡城的守備軍人數甚至沒有滿員。”
“十年前的武陵郡，兩千守備軍僅有一千出頭的實際人數，後來也是換了好幾任武陵郡尉，直到如今的孫郡尉上任，情況纔有所改善。”
見楊儀芳特意點出“孫郡尉”此人，謝臨朝便順勢問道：“此人什麼來歷？”
楊儀芳微微一笑：“孫郡尉，明麵上是皇帝派人的人，實則，他同祖父還有家父在早年間有幾分交情。”
謝臨朝神色錯愕。
同侯府有交情？
宣和帝怎麼敢讓這種人當武陵郡尉？還掌管兩千守備軍兵力？
楊儀芳道：“家父年輕時，曾改頭換麵，出門走商會友，恰逢結交了揚州一戶孫姓富商家的小少爺，那名小少爺是家中幼子，從小就喜歡舞刀弄槍，行俠仗義。”
“同孫小少爺一見如故後，家父就對孫小少爺指點一番，而孫小少爺的根骨不錯，很快就習得要領……”
再後來，兩人關係漸深，孫小少爺才知曉自己的友人身份。
孫小少爺曾見過忠勇侯幾麵，後來，又在忠勇侯府的秘密支援下，投身軍營，攢功晉陞……直至如今，成了武陵郡郡尉。
聽完這一段往事，謝臨朝的表情頗為古怪。
她很清楚……
宣和帝之所以要打壓忠勇侯府，解散楊家軍，就是因為忠勇侯府在軍中影響力太深了。
在忠勇侯府失勢後，宣和帝就迫不及待提拔自己的人，佔據軍中要緊的位置。
嚴格來說，作為一個皇帝，宣和帝的做法並沒有多大錯處。
可人都是雙標的。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忠勇侯府的能耐越大，對謝臨朝的好處就越多。
若是宣和帝知曉，自己心心念念栽培的“自己人”，諸如狄壽、孫郡尉，卻跟忠勇侯府有所糾葛，會作何感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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