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臨朝要秘密離開隴西郡，而安王府內，自然還得營造出她尚在府中的假象。
這一點，還需要琳琅來配合。
於是，謝臨朝晚間偷偷摸摸去了一趟小廚房，一通搗鼓完，就召見了琳琅，同後者說了此事。
“姑姑，我打算兩日後啟程，出發前往安定郡。”
“仲父建議我恢復女裝，真真假假，更能隱藏好身份，屆時，王府內務就交由姑姑打理了，若有拿不定主意的，就找仲父商議即可。”
“此番前去安定郡，恐要費上一兩個月的時日，姑姑的生辰我記得是在下下個月初，我怕到時候趕不回來，就先提前給姑姑慶生了。”
“姑姑，生辰快樂。”
謝臨朝端出自己親手做的長壽麵，放到桌子上。
琳琅神色微怔。
小時候，在某次謝臨朝過生辰時，曾問琳琅她自己有沒有生辰，後者含笑撫著她的腦袋，言明“每個人都會有屬於自己的生辰，那是人生大事，不可馬虎，在生辰當天，可以吃下一碗長壽麵，以示慶賀祝福之意”。
這番話，就被謝臨朝記在心裏，偷偷找吳管家問出琳琅的生辰是在何日。
每年琳琅生辰時，謝臨朝除了按規矩賞賜的首飾和席麵，還會親自下廚，給琳琅弄一碗長壽麵。
在謝臨朝心裏，琳琅並不是下屬、奴才，而是家人、長輩。
她希望琳琅姑姑能長壽安樂，無災無病，長長久久地陪伴她。
當指尖觸碰到碗邊的溫度，琳琅恍然回神：“原來殿下還記得奴婢的生辰快到了……封地事務繁忙，殿下辛勞萬分，這點子小事，殿下不必多慮。”
“奴婢會守好王府的門戶，靜候殿下歸來。”
謝臨朝雙手撐著下巴，眼眸亮晶晶的：“姑姑的生辰怎麼能算是小事呢~那可是人生大事，姑姑你快嘗嘗，看看我的手藝有沒有進步了。”
“好。”琳琅含笑點頭。
謝臨朝眼巴巴地瞅著琳琅吃了第一口麵，在得到一句“很好吃”後，登時眉眼彎彎，神情得瑟。
琳琅將一碗的長壽麵，連麵帶湯汁，一滴不剩地吃完。
想到謝臨朝要換回女裝，秘密前往安定郡，擔憂的同時，也不免微微有些激動與感慨。
琳琅很清楚，自家殿下的身份很可能一輩子都見不得光，一旦暴露，便是欺君之罪。
隻是，年年歲歲瞧著那個被自己一點一滴，細心嗬護長大的孩子，卻無法同尋常姑孃家般，珠圍翠繞，綺羅珠履。
心底說不上遺憾是不可能的。
謝臨朝的貼身衣物，都是琳琅親自縫製的，每年都會在私底下悄悄縫製兩套女裝，壓在她自個的箱底，既不能給外人瞧見，也不能拿到殿下的麵前。
如今，可算是能重見天日了。
琳琅將去年和前年縫製的女裝拿來時，擱在謝臨朝身上比劃著。
“今年的衣物，奴婢還未來得及準備，隻能委屈殿下用一用前兩年過時的衣料首飾了。”
謝臨朝倒是無所謂。
“這樣正好，也不顯得太打眼。”
去年前年的衣物還很合身，琳琅儲存得又很好，跟新做的沒什麼區別，再往前幾年的衣物就不合身了。
謝臨朝的身高比琳琅和碧珠兩人都要高，若是穿兩人的衣物，不合身是其次，也不合規矩。
琳琅便隻能多給謝臨朝備一些盤纏，途中可以多逛逛成衣鋪，遇到閤眼緣就買幾套。
望著站在新式玻璃全身鏡前，亭亭玉立，明媚如驕陽的少女，正在身後編髮的琳琅，眼底有一瞬間的失神。
就好似昨日才連走路都搖搖晃晃的小娃娃，眨眼間，就長成了鍾靈毓秀的大姑娘般。
那一顰一笑間的眉眼神韻，琳琅都熟悉無比。
這是她十幾年如一日細心照看長大的殿下啊……
在這一刻，琳琅的心中好似終於有了踏踏實實的感覺。
……這就是她的小殿下。
“娘娘在天之靈，定會為如今殿下感到驕傲……”
琳琅很少在謝臨朝麵前提及先皇後，以免謝臨朝聽到了會傷心。
“……殿下，您可還記得娘娘為您定下的一門親事麼？殿下再有兩年就該行及冠禮了，也是時候到了成家的年紀。”
謝臨朝撥弄髮絲的手指一頓。
下一秒，愕然地發出一聲——
“……啊？！”
哈？我還有個未婚妻？？？
謝臨朝震驚地瞪圓了眸子。
等慢半拍的反應過來，謝臨朝頓時在腦中仔細回想起來……
下一秒，謝臨朝輕‘嘶’出聲。
她好像……還真的有一位從小就定下婚約的“未婚妻”。
那位“未婚妻”的人選，出自謝臨朝的母族，也就是忠勇侯府五房的九姑娘，若論關係，謝臨朝還得叫一聲“表妹”。
忠勇侯府一家，不分男女，皆以長幼年齡來統一排序。
謝臨朝的母親，齊國的先皇後娘娘，曾待字閨中時，便在家中排行第三。
在外人看來，這是愛護自家的女郎們，不叫外人輕易看輕了去。
實則，是因為忠勇侯府是靠軍功起家，而家中的兒郎們基本都上過戰場，刀箭無情，一不留神就會喪命。
因而，在男丁不旺的情況下，就算隻是個閨女，也是闔府上下的珍寶。
到了九姑娘這一代，如今還存活下來的，大房一脈斷絕，隻剩下二房的六姑娘和七姑娘、四房的十一少爺、以及五房的九姑娘。
“……九姑娘他好像還沒十五歲吧？”
琳琅立刻糾正道：“殿下，九姑娘還有兩個月就到生辰了，虛歲十六，也是到了及笄出嫁的年紀。”
“再則，殿下您也年紀不小了，是該有個後宅主母，來操持王府中饋，同隴西郡各大世家官吏的夫人們打交道，迎來送往。”
“若是安王妃之位一直空懸，隻怕那些剛彈壓下去的世家們，又會蠢蠢欲動起來，想盡辦法往殿下身邊送人。”
謝臨朝臉色複雜，她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要是沒記錯的話……
九表妹好像是個……
左右四下也沒有外人，不怕隔牆有耳，謝臨朝自暴自棄般直言道：“……九表弟……他能樂意做這些麼？”
“扮了這麼多年的女子，已經也是委屈他了，再讓他來隴西郡這邊，隻為了應付後宅的人情來往之事，也有些不妥……畢竟九表弟是男子，亦是忠勇侯府如今唯一健康的男丁了。”
一提及忠勇侯府，謝臨朝的心情都不由得沉重幾分。
如今的忠勇侯府，在外人看來，早就絕嗣了。
‘唯一’的男丁，出自四房的十一少爺，今年剛滿十歲，可因著小時候的一場高燒，把腦子給燒壞了，智力永遠都停留在四歲，反應也比尋常人慢上不少。
說一句不好聽的，就是個傻子。
六姑娘和七姑娘早就及笄，但遲遲未嫁人，便是存著招婿的心思，也好延續侯府血脈。
當初，謝臨朝的母後為她竭力隱瞞女子之身，還考慮到日後婚嫁之事，於是在私底下說動了忠勇侯，對外宣稱五房剛出生的九少爺，實則是“九姑娘”。
然後向宣和帝請旨賜婚，美其名曰“親上加親”。
忠勇侯府天然就是謝臨朝的助力，將謝臨朝的正妃之位佔據了，也就少了一個拉攏其他大臣的籌碼，宣和帝自然樂見其成。
一個女扮男裝。
一個男扮女裝。
還是表姐弟的血親關係，日後就算成婚，也能相互照應，守望相助。
謝臨朝很清楚母後的用心良苦。
忠勇侯府是她的天然盟友，不可能拆穿她女扮男裝的真相，相反還會為她遮掩。
有個男扮女裝的“未婚妻”同她相輔相成，日後也就不必擔心子嗣的問題。
可……
有著後世現代記憶的謝臨朝，對有著血緣關係的表親聯姻，真的接受無能啊。
那可是她表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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