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日,表麵平靜的郡主府,內裡卻如同繃緊的弓弦。
溫景行將手下最精幹、也最不起眼的幾個人撒了出去。兩人日夜輪班,像影子一樣盯上了百草堂的苗榮。另有一人,設法接近秦家一個嗜酒如命、又愛吹噓的二管事,從他那零碎的醉話裡拚湊資訊。
我則待在府中,一麵強迫自己按時服藥、用膳,維持外表的鎮定,一麵等待著各方訊息。每一刻都顯得無比漫長,心頭那根關乎蕭景玄生死的倒計時鐘擺,滴答作響,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第一日傍晚,溫景行帶來了初步的訊息。
“苗榮那邊,”他神色冷凝,在我書房內低聲彙報,“這兩日並無異常,依舊混跡於千金坊和倚紅院,出手闊綽,輸多贏少。但他身邊常跟著兩個陌生麵孔的隨從,身手看起來不弱,不像是普通家丁,倒像……江湖上雇來的護衛。我們的人不敢靠太近。”
雇傭江湖護衛?是秦氏給的銀子,讓他加強戒備,還是他自己虧心事做多了?無論如何,這增加了接近和調查的難度。
“秦家二管事那裡,灌了不少黃湯,倒是吐了些東西。”溫景行繼續道,“他說大約一個多月前,秦氏確實從公中支取了一筆不小的款項,名義是‘為老太太尋百年老參補身’,但具體數目和去向,他這等級別就不清楚了。他還嘀咕,說那陣子二夫人心情極好,連帶著對他們下人都寬和許多。”
時間對得上!一個多月前,正是黑風寨之事發生前後,秦氏開始籌謀下手了!
“另外,”溫景行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起來的粗糙草紙,小心展開,“我們的人,昨夜冒險潛入苗榮在城南的一處外宅——他偶爾會去那裡過夜。在書房廢紙簍裡,找到了這個。”
我接過草紙,上麵用潦草的字跡寫著幾行字,像是隨手記下的備忘或清單:
“南邊新貨到,鬼麵蘿三斤,眠草五斤,蛇涎果二兩……價昂,需現結。”
“貴客催得急,餘款速備。”
“十五那日,老地方,銀貨兩訖。”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但“鬼麵蘿”、“眠草”赫然在列!與鬼手張所言完全吻合!“貴客催得急”,更是印證了下毒者的迫切!而“十五那日”——我心中猛地一跳——正是我與小桃潛入蕭府、親耳聽到秦氏說“再服三日”的日子!這張字條,很可能記錄了上一次交易的資訊!
“這‘老地方’,可能指何處?”我指尖捏著薄薄的草紙,彷彿捏著一線生機。
“正在查。”溫景行道,“苗榮狡詐,交易地點很可能每次變換。我們的人正在排查他近期常去、又足夠隱蔽的場所。另外,這張字條也說明,他們近期很可能還有一次交易,或者剛剛完成一次。”
必須抓到現行!人贓並獲,纔是鐵證!
“盯死苗榮!他的一切動向,尤其是可能與人秘密會麵的行蹤,絕不能漏掉!”我沉聲道,“另外,想辦法查清他身邊那兩個護衛的底細,看看能否找到破綻。”
“是。”
“蕭老太太那邊呢?”我問。
“已按郡主的吩咐辦了。”溫景行道,“通過永昌伯夫人的口,無意間向蕭老太太透露了太醫院院正私下感嘆‘蕭公子脈象奇特,昏睡之症非尋常傷後可比,或有隱情’的話。聽說老太太當時沉默了很久,回府後,便召了負責給蕭公子請脈的太醫細細問話,具體問了什麼不得而知,但太醫離開時,臉色不太好看。”
有效果了!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自己生根發芽。老太太再怨我,對孫兒的愛是實實在在的,任何關乎孫兒性命的風險,都會讓她本能地警惕。
“還不夠。”我搖頭,“要讓這懷疑,落到具體的人身上。秦氏不是一直表現得很‘上心’嗎?那就讓老太太‘偶然’發現,她這位好兒媳,對景玄的‘關心’,似乎有些過度了,甚至……有些不合常理。”
溫景行略一思索,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景行明白。比如,秦氏為何堅持親自過問公子的每一碗湯藥?為何對公子昏睡的原因,總是有一套與太醫不同的、篤定的說辭?這些細節,可以通過老太太身邊信得過的老嬤嬤,‘不經意’地提醒。”
“分寸要拿捏好,絕不能引火燒身。”我叮囑。現在還不是與二房正麵衝突的時候。
第二日,天色陰沉,午後便飄起了淅淅瀝瀝的春雨,帶著些許寒意。
我正對著窗外雨幕出神,思索著還有哪些可能遺漏的環節,小桃忽然腳步匆匆地進來,臉色有些異樣:“郡主,門房來報,蕭府二夫人……秦氏遞了帖子,說來探望您。”
秦氏?她來做什麼?我和她僅有一麵之緣,並未深交。我心頭警鈴大作。是聽到了什麼風聲?還是按捺不住,前來試探?
“請她到花廳奉茶,我稍後便到。”我迅速冷靜下來。兵來將擋,正好,我也藉機探探這位“慈愛嬸娘”的虛實。
換了身見客的常服,略整妝容,我帶著小桃步入花廳。秦氏已端坐其中,身後立著兩個低眉順眼的丫鬟。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纏枝蓮紋的褙子,戴了套成色極好的翡翠頭麵,妝容精緻,笑容溫婉得體,見了我立刻起身,姿態恭謹又不失親熱地行禮:“妾身秦氏,給琉璃郡主請安。聽聞郡主前番受驚,一直未來探望,心中實在掛念,今日冒昧前來,還望郡主莫怪。”
“二夫人客氣了,快請坐。”我虛扶一下,在主位坐下,示意上茶。“勞二夫人掛心,我已無大礙。倒是景玄……”我刻意停頓,觀察她的反應。
秦氏臉上立刻浮現恰到好處的憂愁與心疼,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郡主快別提了……那孩子,真是遭了大罪。外傷看著是好了些,可人就是醒不過來,太醫們也是束手無策……老太太急得食不下嚥,我們這些做長輩的,看著心裡跟刀割似的。” 她語氣真摯,情真意切,若非親耳聽到她在蕭景玄床前那番惡毒言語,我幾乎都要被她這副模樣騙過去。
“是啊,我心內亦是日夜難安。”我順著她的話,露出憂慮神色,“隻恨自己不能在他身邊照料。前幾日去府上,也是被老太太……唉。” 我適時流露出幾分委屈與無奈。
秦氏目光微閃,嘆了口氣:“老太太也是心疼孫子,又因婉兒那孽障的事,心裡有結,一時遷怒,郡主千萬別往心裡去。等景玄好了,老太太自然明白。” 她話鋒一轉,狀似關切,“郡主如今身子可大好了?我孃家那邊認識幾位擅長安神調理的老大夫,若郡主需要,妾身可代為引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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