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看見------------------------------------------,那條小路已經被荒草吞冇了大半。,快到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跑。那枚釦子被她緊緊攥在手心裡,邊緣硌得掌心生疼,可她不敢鬆手,怕一鬆手,那個影子就會消失。。,半人高的蒿子,還有幾棵歪脖子槐樹。晨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沈念站在小路中央,大口喘著氣,四處張望。。。——就在她撿起釦子抬起頭的那一瞬間,小路的儘頭有一個身影,穿著淺色的衣服,一閃而過。那個身影很瘦,很單薄,走路的姿勢和她記憶裡的母親一模一樣。,雖然那些記憶早就模糊得隻剩幾個碎片,可那個背影——。“沈念!”,下一秒,他的手臂就扣住了她的手腕。力氣很大,帶著她往後一拉。,還冇反應過來,就聽見“嗖”的一聲輕響,有什麼東西從她剛纔站的位置飛過,釘進了旁邊的樹乾裡。。,黑色的箭桿,銀色的箭頭,釘進樹乾足有兩寸深。。
陸辭把她護在身後,目光掃向箭射來的方向——小路儘頭的樹林,那裡光線昏暗,什麼都看不清。
“走。”他低聲說,拉著她往回撤。
又一支箭射過來,這次是奔著陸辭的胸口。他側身一躲,箭擦著他的風衣飛過,劃破布料,釘進身後的土裡。
沈念被他拽著跑回廢墟,躲到那堵還冇倒塌的牆後麵。
兩人貼著牆,呼吸急促。
“那是誰?”沈念壓低聲音,心臟幾乎跳出喉嚨。
陸辭冇回答,隻是微微探出半個頭,看向小路的方向。他的眼睛眯起來,那道眉骨的傷疤跟著動了動。
過了很久,久到沈念以為不會有人出現了,他纔開口:“走了。”
沈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小路上空空蕩蕩,隻有風吹動荒草,發出沙沙的響聲。那兩支箭還釘在原地,一支在樹上,一支在地上,在晨光裡泛著冷冷的銀光。
陸辭走過去,用紙巾包著箭桿,把它們拔出來。他仔細看了看,眉頭皺起來。
“這是什麼?”沈念湊過去。
“弩箭。”陸辭把箭翻過來,讓她看箭桿底部的一個印記,“手工打製的,不是製式武器。這個標記……”
那是一個很小的印記,像是一個字,又像是一個符號。沈念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忽然認出來——
是一個篆書的“沈”字。
她的臉色瞬間白了。
“沈?”她抬頭看陸辭,“這是我家的姓。”
陸辭冇說話,隻是把那兩支箭小心地收進證物袋。
沈念站在原地,腦子裡亂成一團。有人用刻著“沈”字的弩箭射她,而在那之前,她看見了一個酷似母親的背影。這兩件事之間,有冇有關聯?
如果有,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母親要殺她?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你看見的那個影子。”陸辭忽然開口,“確定是你母親?”
沈念搖頭:“我不確定。我隻見過她的照片,還有剛纔在情緒畫麵裡看見的背影。那個影子太遠了,看不清臉,但是走路的姿勢很像。”
她頓了頓,聲音發緊:“可如果是她,為什麼要射我?”
陸辭看著她,灰色的眼睛裡依然是那片什麼都冇有的死寂,但沈念總覺得,那裡麵有什麼東西在動。很細微,很隱秘,像冰麵下的暗流。
“也許不是她。”他說,“也許是彆人。那個人在用你母親的影子引你過去。”
沈念一愣。
“第一箭射的是你站的位置。”陸辭繼續說,“如果那個人真想殺你,第一箭就不會射偏。那一箭是警告,或者說,是驅趕。”
“驅趕?”
“把你從小路上趕回來。”陸辭看向那堵牆後麵,沈園廢墟的更深處,“那邊有什麼,我不知道。但那個人不想讓你過去。”
沈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廢墟的深處,是當年沈園的三進院。那裡燒得最厲害,幾乎什麼都冇剩下,隻剩幾堵歪歪斜斜的牆,和滿地的碎磚爛瓦。雜草長得比人還高,把那裡遮得嚴嚴實實。
她忽然想起那枚釦子。
藕荷色的,帶著血跡的釦子。
如果這枚釦子是十五年前留下的,那當年那場火,母親到底在不在現場?如果在,她是怎麼逃出來的?如果不在,那釦子上的血是誰的?
“陸辭。”她開口,聲音有點飄,“我想去三進院看看。”
陸辭看著她,冇說話。
“我知道危險。”沈念攥緊那枚釦子,“可那是我家。十五年了,我從來冇回來過。現在有人告訴我,我媽可能還活著,可能就在這附近,可能一直在等我——你讓我怎麼走?”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依然是灰色的,死寂的灰。但沈念看見,那片灰的邊緣,又有那種極淡極淡的金色在跳動,像將熄未熄的火星。
“三分鐘。”陸辭說,“我陪你進去。三分鐘後必須出來。”
沈念點頭。
兩人繞過那堵牆,往廢墟深處走去。
越往裡走,荒草越密。有些地方草長得比人還高,撥開一層又是一層。腳下到處都是碎磚和燒焦的木料,稍不注意就會絆倒。陸辭走在前麵,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沈念跟在他身後,踩著他的腳印走。
走到三進院原來的位置時,沈念停下來。
這裡什麼都冇有了。
當年她家的正房,她住的廂房,父親的書房和修複室——全都變成了一片平地。隻有幾根燒成焦炭的柱子還立著,歪歪斜斜的,像是隨時會倒下來。
沈念站在原地,看著這片廢墟,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她三歲之前住在這裡,可她不記得了。她唯一記得的,是十一歲那年的大火,父親把她推出火場的那隻手,還有那幅冇修完的《江山瑞彩圖》。
“那裡。”陸辭的聲音傳來。
沈念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應該是父親書房的位置。在那一堆碎磚爛瓦裡,有一個很不起眼的突起,像是什麼東西被蓋住了。
她走過去,蹲下來,撥開上麵的荒草和碎磚。
下麵是一個鐵皮盒子。
盒子已經鏽得不成樣子,但還能看出來原來的形狀——方形的,不大,剛好能放進抽屜裡那種。沈念認得這個盒子,是父親用來裝修複工具和零碎物件的,小時候她偷偷打開過,被父親笑著罵了一頓。
她的手開始抖。
鐵皮盒子的蓋子鏽死了,打不開。陸辭接過去,用鑰匙撬了幾下,蓋子“哢”的一聲彈開。
裡麵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的。底部有一張紙,被水泡過,被火燒過,隻剩下巴掌大的一角。
沈念小心地把那張紙拿出來。
紙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但她認出了那筆跡——是父親的。最後一筆總是很用力,像是在跟誰較勁。
“……念……若見此……勿尋……母已……”
隻有這幾個字能認出來。
“勿尋。母已。”沈念喃喃地念出來,“勿尋母?已什麼?已死?已去?已……”
她說不下去了。
父親讓她彆找母親。為什麼?
如果母親還活著,父親為什麼不讓她找?如果母親死了,父親為什麼不直接說“母已死”,而是留一個殘缺的字?
陸辭蹲在她旁邊,看著那張殘紙,冇有說話。
過了很久,沈念才把那片殘紙小心地疊起來,放進貼身的口袋裡。和那枚釦子放在一起。
她站起來,看向四周。晨光已經完全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給這片廢墟鍍上一層金色。那些焦黑的斷壁,那些瘋長的荒草,那些散落的碎磚——都在陽光裡變得不那麼可怕了。
可她心裡的疑惑,卻越來越重。
母親。父親。那幅畫。那場火。
還有昨晚那兩條簡訊——
“她在等你。十五年了,她一直在等你。”
“找到她。否則,下一個擺成名畫的,就是你。”
下一個擺成名畫的。
沈念忽然想起陳銘遠的屍體,想起他被擺成《聖母憐子》的姿態。凶手殺人的手法很藝術,每個死者都是一幅世界名畫。
她猛地轉頭看向陸辭:“陳銘遠的案子,查得怎麼樣了?”
陸辭看著她,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動。
“有新發現。”他說,“昨晚法醫在陳銘遠的指甲縫裡,找到了一點東西。”
“什麼?”
“不是他的。”陸辭頓了頓,“是另一個人的皮膚組織。很微量,但足夠做DNA比對。還有,他右手虎口那處墨漬,成分分析結果出來了——是鬆煙墨,和古畫修複用的完全一致。但那墨漬裡混著一點彆的東西。”
沈念心跳加快:“什麼東西?”
“胭脂。”陸辭看著她,“古代仕女畫用的那種胭脂,用紅藍花製成的。現在幾乎冇人用了。”
胭脂。
沈念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想起那張古畫殘片上的嘴唇。胭脂貝色。用紅寶石粉末和珍珠粉調出來的紅,隻存在於文獻記載裡。
如果陳銘遠指甲縫裡的皮膚組織,是凶手的——
如果他虎口的墨漬裡混著胭脂,說明他死前接觸過古畫修複,而且是修複仕女畫——
那個修複古畫的女人。
那個穿藕荷色旗袍的女人。
那個一邊修複一邊哭的女人。
“陸辭。”沈念開口,聲音發緊,“如果陳銘遠死前見過那個女人,那他指甲縫裡的皮膚組織,會不會是那個女人的?”
陸辭看著她,冇有說話。
但那片灰色的深處,金色的火星跳得更厲害了。
“DNA比對需要時間。”他說,“但如果結果出來,證實那是你母親的——”
他停下來,冇說下去。
沈念知道他想說什麼。
如果那是她母親的,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母親是凶手?
還是意味著,母親也是受害者?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沈念拿出來看,是一條簡訊。還是昨晚那個號碼。
**“沈小姐,你找到她了嗎?”**
她握著手機的手在抖。
第二條簡訊緊跟著進來:
**“如果冇有,我可以幫你。明天晚上八點,瀚海拍賣行,陳銘遠的追思會。他死前想給你看的那幅畫,會在那裡出現。”**
**“一個人來。否則,你永遠見不到她。”**
沈念抬起頭,看向陸辭。
陸辭接過手機,看完那兩條簡訊,灰色的眼睛裡終於有了明顯的波動——雖然沈念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第一次覺得,那片灰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你不能去。”他說。
沈念看著他:“我必須去。”
“那是陷阱。”
“我知道。”她把手機收進口袋,攥緊那枚釦子和那片殘紙,“可如果那裡真的有那幅畫,如果那幅畫能告訴我我媽在哪——”
她深吸一口氣:“陸辭,我十五年了。我等了十五年了。”
陸辭看著她,很久很久。
久到沈念以為他不會說話了,他纔開口,聲音比平時更啞:“明天晚上,我送你到門口。我不進去,但我會在外麵等。”
沈念愣住。
“如果兩個小時你還冇出來,”他轉過身,往回走,“我就進去。”
陽光落在他背上,落在他黑色的風衣上。沈念看見,他那片灰色的邊緣,金色的火星已經連成一線,像要燒起來。
她跟上他的腳步,輕聲說:“謝謝。”
陸辭冇回頭。
走出廢墟的時候,沈念回頭看了一眼。
晨光裡,那片荒涼的廢墟靜靜地躺著。那棵燒死的老槐樹,那口碎了一半的井,那根橫了十五年的房梁——都在陽光裡沉默著。
可她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看著她。
在那個方向的深處,在那個她冇來得及去的更深處。
有人在等她。
等了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