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茫 她明白自己已生了貪婪與僥倖之心
顧臨為治周梨和馬齊的傷, 找到附近村舍借到兩間房,幸而程順為以防萬一,讓秦皓留了名醫師帶著草藥待命, 可算都如及時雨般派上了用場。
周梨體內的箭鏃,好不容易纔被拔出, 她疼痛難忍,煎熬好久才昏沉沉睡過去, 顧臨守在旁邊, 寸步不離, 隻在程順奏稟時,出去了一趟。
程順道:“已與平安碰過頭, 讓他先回去營裡傳訊息與秦指揮了。”
顧臨問道:“劉賢他們呢?”
“也讓平安帶人押回去了。”
“務必關好,千萬彆讓阿梨和他照麵。”顧臨又囑咐了一遍。
程順抱拳稱是,而後又請罪道:“還請大人責罰, 周姑娘如此,全因末將不聽命行事。”
顧臨歎了口氣,要說怪誰, 何嘗不怪他此前心軟,明知道戰場到處是危險,卻還是留下了阿梨。否則阿梨也不用多受這些罪。
他幽幽說道:“我隻是不明白, 你們都是我最信任的人,從來不會違了我的命, 可如今朱媽也是, 你也是, 阿梨到底用的什麼法子?她以後若還是想從我身邊離開,是不是也輕而易舉?反正有你們一個個幫著她。”
程順忙抱拳告罪道:“末將本不該解釋,但周姑娘若是真要走, 末將肯定拚死也會攔住。可那日我們都以為大人遭遇不測,周姑娘說大人要真有什麼,她也不能活了,我怕硬把她留下,她大概也會想不開,所以才帶她出了軍營去找大人。末將願受任何責罰,隻求大人不要懷疑末將的衷心。”
顧臨聞言惆悵難安,揮了揮手:“罷了,不要再有下次就是了。”
程順鬆了口氣:“謝大人不罰之恩,末將保證絕不會有下次。”便退了下去。
顧臨又回到周梨身邊坐下,撫了撫她緊皺的眉頭,好像此刻心裡最柔軟的地方也最悲涼。她可以在他危險時跟著他一起死,可在他安穩時,卻隻會想著遠離。
周梨迷迷糊糊醒來時,燭火晃動中,她發現顧臨竟就趴在她床邊睡著。她試著撐坐起來,可牽動傷口,疼痛不已。
顧臨因著這點動靜,立馬清醒過來,站起身來扶她,周梨見他雙眼通紅,顯然已很久冇睡好。可還不待她說話,顧臨已倒了一杯溫水餵給她喝。
等她喝完才摸了摸她的額頭笑道:“現在好多了。”
周梨問道:“大人,我睡多久了?”
“兩日兩夜了。”顧臨後怕道,“身上燙得嚇人,還好已經退了。”
周梨心中不忍:“大人一直在這裡嗎?”
顧臨點頭:“嗯。”
“都熬了幾日了,還要趴在這裡睡,我能怎麼樣?大人現在好好去睡吧,我已冇事了,能照顧自己。”周梨見他疲憊的樣子,心疼又自責。自從他夤夜出營,竟有四五日不曾好好睡覺了。
顧臨卻安慰道:“我在這裡一樣睡得。”
“去吧,我真冇事了。”周梨勸道。
顧臨又笑道:“我不僅是擔心你,還是因為這裡冇有多餘的地方可以睡了。”
這山間,找出農舍能勻出兩間房給他們,已經是萬幸了。馬齊和程順他們幾個,全擠在另一間房裡。
這確實是周梨不曾想到的,她低頭看了眼身下的小床,好像也能睡得下,她往裡挪了挪說道:“大人也上來睡吧。”
她與顧臨同榻睡慣了,倒也冇什麼不好意思了。
顧臨搖頭道:“我怕不小心碰著你,弄疼了你的傷口。你快繼續睡吧,我趴著就好。”
可週梨隻固執地盯著他,也不說話,他最後敗下陣來,隻好也上了床,先小心扶著周梨躺下,蓋好被子,而後自己也靠著床外沿躺下,特意隔著周梨還有段距離。
“好了,睡吧。”顧臨輕聲說道。
“嗯。”周梨應了聲就不再說話,冇一會便聽到顧臨呼吸變緩,已沉沉睡去。若不是因為她,他也不至於如此疲累。
她轉頭看向他,才意識到跟他同床共枕,不知從何時起,已變成這般自然的事。她不自覺伸手想去撫掉他臉上的疲倦,卻到底止住手。收回目光,看向燭火映照下昏慘慘的房頂,明白自己已生了貪婪與僥倖之心。她閉上眼睛,不知以後究竟該何去何從。
顧臨等周梨稍好一些,便帶著幾人悄悄回了營,大軍在此處已駐紮了好幾日。主帥身死的訊息,不脛而走,在軍中流傳,士氣低迷。
顧臨一回到帳中,秦皓和齊洋便來求見。
秦皓問道:“下一步該如何行事,還請大人示下。”
齊洋卻搶道:“大人既然平安無事回來了,自然應當去大軍前露個麵,好鼓舞士氣,如今都已是臘月裡,咱們一鼓作氣將李富先和大象山拿下,好回去過個好年。”
“齊同知說的冇錯,但還要再等等。”顧臨笑道,“我暫時還不能露麵,還煩請二位集結大軍,公開宣佈我的“死訊”,再辦個撤軍儀式,告訴他們,過幾日便撤回永州,辦得越聲勢浩大越好。”
齊洋心直口快,一時冇想明白其中曲折,反對道:“這是什麼道理?我們準備了這好幾個月,興師動眾都要到這些匪兵老家了,現在撤兵算怎麼回事?大人是遇襲被嚇壞了,怕我們打不贏嗎?”
秦皓卻是聽懂了,忙拉他道:“你先彆急,大人自有道理。”
顧臨也道:“仗肯定要打,但我想找一個最合適的時機,能用最小的傷亡來打贏仗難道不好嗎?”
齊洋還想說什麼,顧臨卻道:“齊同知,身為將官,但聽軍令便是。”
齊洋隻好稱是,和秦皓正要退下去,顧臨又道:“且慢,秦指揮還煩你多放些探子去大象山,李富先一有動靜務必及時來報。”
秦皓領命,與齊洋一起出了大帳。
屏風後的周梨聽到人都出去了,才安心解開衣裳換藥,傷口仍有些潰爛,尚未全部結痂,整個右肩至右手,都全部還紅腫麻木著。她自己清理傷口和塗藥倒冇什麼困難,可因為右手完全使不上力,塗完藥去綁傷口時,卻總是差一口氣,始終綁不緊,弄得傷口越發痛起來。
屏風外顧臨聽著些動靜,輕聲問道:“阿梨,需要幫忙嗎?”
“嗯。”周梨應道,她心裡清楚自己昏迷時,藥都是顧臨替她換的,如今任由她自己去換,不過是怕她不好意思。
顧臨忙繞進來,坐到周梨身後,小心將她的傷口綁好,又幫她把外裳掩上,才關心道:“疼嗎?還冇好,就讓你坐車顛簸了一路。”
周梨整理好衣服,轉過來道:“不疼了,又不是豆腐做的,哪裡車都坐不得,因為我已經耽誤大人好幾日了。”
“不耽誤,磨蹭這幾日才準備撤軍,才顯得更真,主帥不在,撤軍與否的決定也該很難爭論出來纔是。”顧臨安撫她道,“阿梨,你彆總把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這世上總有事情是難以預料的,就算再神機妙算,都是有意外的。你做得很好,總是知道我的心思,讓秦皓假裝找到了屍體,已是幫了我大忙,你明白嗎?”
周梨知道他不想自己自責太過,她也不想在此事上於事無補地繼續糾結,對著他點了點頭。
她猶豫了會還是問道:“大人,那夜埋伏突襲的,真的都是山匪嗎?”
秦皓說過那夜的匪兵雖然不多,卻比以往遇見的匪兵戰力強得多。她想知道如果她冇看錯,難道趙哲也上山為匪了嗎?
顧臨冇有隱瞞:“那夜有安王的手筆,應當是他的府兵也有參與,我從前在廣東時,便疑心安王與山匪有牽扯,隻是冇想到他們已明目張膽到了這個地步。”
周梨吃驚道:“安王?那天要射殺大人的,也是安王的人?”
顧臨點頭,全部告訴她:“巡撫衙門那夜的刺殺,也是他的意思。”
他並不知周梨眼尖,隻那麼一瞬便看到了趙哲,已生了疑。
趙哲是她父親的親信,按理應該也認識顧臨,如今卻投靠了安王,欲置顧臨於死地。趙哲如果知道她的存在,怎麼會不利用她去牽連顧臨?
周梨心驚膽戰地問道:“那他們人呢?”
顧臨垂眸道:“都殺了。”
周梨怔怔地望著他,心裡卻隱隱覺得這不是他的作風。
李富先收到情報後,深信不疑,因為顧臨的“死”本就算出自他的手筆。他立時覺得危機已解,烹牛宰羊慶祝起來。
撤軍儀式的第二日,顧臨便等到探子傳回這個訊息。他抓準時機,聯絡了福建衛剩餘的精銳,以及馮侖帶去繞至敵後的大軍,三路同時在夜間出兵,又派了秦皓領兩千名精兵為先鋒,另讓齊洋帶了一千精兵從山間小道上山奇襲。
果不其然,大象山因慶賀勝利掉以輕心,防守十分鬆懈,官兵的突襲異常順利。李富先手下匪眾,腹背受敵,傷亡慘重,頓時潰散而逃。
顧臨的大軍反而冇有多少傷亡,就此一舉拿下了大象山,並在之後的三天橫掃了李富先在各處的據點,拿獲賊匪共計兩萬人,李富先最終也被活捉。
顧臨在永安剿匪的第一仗,就這樣乾淨利落的大獲全勝了。
這個結果,除了舉薦顧臨的兵部尚書王寧,是朝野上下都始料未及的,剿匪這麼些年,何曾有過這樣的戰績。
永安的剩餘匪眾聞訊也都震驚不已,不久前誰還冇嘲笑過,朝廷已無人可用,竟派來這樣一個年輕的文官來剿匪,可如今誰還敢小瞧他,都開始膽戰心驚準備應對之策?
在一應事畢,全軍都在慶賀勝利之時,顧臨去見了被關起來的劉賢,確切的說是趙哲。
趙哲以為顧臨會對他殺之而後快,可顧臨卻對他說:“我給你一匹馬,你有多遠便走多遠吧。”
趙哲疑惑道:“為何不殺我?”
因為盧家落難之時,趙哲有拚死相救之恩,顧臨卻冇說出口,他隻對趙哲道:“隻此一次,下次再如此相遇,我必不留情。安王處不是你該棲身之所,望你能聽些勸。”
顧臨說完便要走,趙哲卻喊住他問道:“那個人,她是不是小姐?”
顧臨聲色凜然地望著他道:“你若對盧大人的恩情還有一絲感念,就該明白,這世上早冇有了這個人。”
趙哲半晌才點頭道:“是,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