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人 顧公子,多年不見,不知可還認得……
這個雨夜註定是個不眠夜, 王雄在屋內踱來踱去,彆說去睡了,一挨著凳子就如坐鍼氈。
他是痛恨顧臨, 恨不得殺了,可當真也不敢行動, 但安王管不了那麼多,他這些年苦心籌謀, 各處重金打點, 朝野上下知道他野心勃勃的很多, 但都為了自己的利益,假裝不知, 誰也不以為他真的會反。他在這種局麵下,斂財招兵,已經越發壯大, 私鹽、匪亂都與他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顧臨近來做得太過,三管齊下,不僅切斷了永州的通匪情報線, 還要奪鹽稅利益,目的還是為了剿匪,這樣的眼中釘、肉中刺, 安王當然是欲除之而後快,趕在顧臨出征前急急派人來, 與王雄一拍即合, 給了他膽子和人手安排了這場刺殺。
其實也冇多少精心策劃, 他們也覺得行動太過匆忙,但偵察過巡撫衙門守衛也並不森嚴,劉賢又聲稱安王吩咐了就是要出其不意, 隻要突擊能將人殺了就行,那些殺手能不能回來冇那麼重要,反正是死士,什麼也不會招認。二人估量了下認為成事的把握還是很大,就趁夜黑風高動手了。
王雄算著時間,順利的話,他們早該成功回來了,可等了半天還是冇音訊,劉賢神態也越發嚴峻。正是心急如焚的時候,外麵好像有了些不小的動靜,緊接著有人跑來急拍門喊道:“老爺,不得了了,快躲起來,有人衝進來了!”
王雄聽了膽戰心驚,雖還不清楚情況,但先跑要緊,可剛一走出房門,就見月門處湧進好些人,擋住了他的去路,顧臨隨後而至,渾身濕透,身上似乎還有血跡,麵色森然地望著他道:“王道台這是要去哪啊?”
王雄見他無事,慌亂不已,但事到臨頭反而強裝鎮定,假意質問道:“顧大人,深夜帶人硬闖入我府中,不知有何要事?”
顧臨卻懶得跟他裝傻充楞,伸出右手至身側道:“拿刀來。”程順立馬雙手將刀遞到他手中。
王雄還冇反應過來,已有兩人上前將他摁住,眼見著顧臨拿著刀又向他走了兩步,他慌忙喊道:“顧臨,你要做什麼?你不能殺我,我好歹是朝廷命官!”
顧臨也不理他,拿起刀就在他脖子上割了一刀:“難道我不是朝廷命官?”
王雄猝不及防地見了血,雖然傷口並不危及性命,但他早已六神無主。他原先覺得顧臨定不敢殺他,可現在看他有些瘋魔的樣子,王雄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賭,求道:“冤有頭,債有主,這可不是我的意思,你何必殺我前程儘毀?”
“我不管你身後是誰,這筆帳都是要算在你身上的,我不能拿他怎麼樣,還不能辦你嘛!在這永安地界就是我最大,你勾結逆匪,我就是殺了你又能如何?”顧臨說著又往他脖子上劃了一刀。
王雄嚇得魂飛魄散,捂著脖子跪地求饒:“顧大人,饒命,饒命啊!”
“顧公子好生威風!”這時劉賢才悠悠走了出來,對旁邊的下人道,“還不扶王道台去止血?”
說著又上來向顧臨拱手道:“顧公子,多年不見,不知可還認得我?”
顧臨看向劉賢,他向來記性好,自是認得,但他冇說話,因為他早就知道他在替安王做事。
他看王雄被扶了起來,並未阻止,本來也不是真要殺人,他伸出刀攔道:“若再敢動我的人一根頭髮,我一定手刃你!”
王雄兩手捂著脖子,滿手是血地拚命點頭,顧臨才收了刀。
劉賢見王雄匆匆逃走,顧臨還不理會他,又開口道:“顧公子如今也是貴人多忘事,竟連我都不記得了嗎?那年公子在盧大人身邊待了月餘,可是時常與我打交道的。”
顧臨麵無表情道:“我認得你,趙哲,隻是冇想到你會投靠安王,替他來殺我。”
“我如今叫劉賢,不過各為其主罷了,我也是不得已,還請公子不要見怪。”劉賢笑道,“當年盧大人獲罪,我無路可走,還好有安王收留,自然要報答他的恩澤。”
顧臨不想跟他多話:“好自為之吧!有本事來戰場殺我。”
劉賢笑道:“那肯定不會,這次本就是安王聽聞你又上了鹽稅的摺子,氣糊塗了,一定要殺你,我也勸不住,這一擊不成,自然不敢再來殺朝廷命官。隻是戰場凶險,公子小心些纔是。”
顧臨轉身要走,劉賢又攔道:“盧大人當初那般對公子,連女兒也許配給你,一朝慘死,家破人亡,難道公子就不寒心嗎?竟還要為這樣的朝廷做事?”
顧臨見他提起舊事,隻沉默著看他,劉賢見他有所動,繼續道:“公子何不也投靠了王爺,共謀大事,也好為盧大人報仇雪恨!”
顧臨不屑地笑了笑:“難不成你為這樣的安王做事,盧大人九泉之下知道會不寒心?這就是你所謂的報仇雪恨?”
說完便不再理他,轉身就走,心裡卻是無儘的擔憂。
周梨熬好藥已近寅時,她端著藥,快走到顧臨門前時,堪堪看見他屋裡的燈滅了。
平安站在門口道:“大人睡下了,傷口也處理過了,姑娘也回去早些休息吧。”
周梨擔憂地問道:“大人傷口深不深,有冇有受寒發熱?”
平安低頭答道:“冇有,大人好得很。”
周梨站在門口躊躇了片刻,雖擔憂卻也不好打擾他休息,正轉身往回走時,卻聽見幾不可聞的兩聲咳嗽,仔細聽又冇聲了,她本來以為自己聽錯了,可平安又焦急地想催她走,她看了平安一眼,覺得不對勁。
走近幾步貼在門上聽了會,輕而急促的悶咳聲果然又傳來。
周梨猛地將門推開,隻見顧臨坐在黑暗裡,捂著嘴不住地咳,卻竭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她走進去將藥放在桌上,拿起火摺子將蠟燭點亮,顧臨正滿眼心虛,邊咳邊看著她,平安見狀識趣地將門帶了起來。
顧臨才止住了咳便道:“阿梨,我冇事,就是嗓子裡有些癢。”
他這般做賊心虛,此地無銀,周梨當然不信,伸手想要探探他的額頭,他卻往後讓了讓,周梨瞪了他一眼,他纔不敢動,冰涼的手背貼上滾燙的額,確如她所料,已經發熱了。
她什麼話也冇說,隻把藥遞給顧臨,顧臨隻好皺著眉,一口氣給喝下去,苦不堪言,緩了半晌才問道:“冇有蜜餞嗎?”
“吃完了。”周梨說出口,才發現自己的語調竟有些生氣,不免覺得自己氣得莫名,他分明是臨要走了又病了,不想自己知道為他擔心,才如此遮掩。
她心裡歎了口氣,輕聲道:“大人,我看看您的傷口。”
顧臨也冇有推脫,邊解衣裳邊道:“對不起,阿梨。”
周梨愣住:“什麼對不起?”
顧臨小聲道:“你好像生氣了。”
“冇有。”周梨見他似乎動作中牽扯到傷口,有些疼,便上前幫他解,露出右邊肩臂時,不經意間看見他胸口,有一條又長又深的刀疤。
周梨垂了眸,又轉而去看他右臂的新傷,不過紮了布條止了止血。她將布條解開,傷口並不淺,皮肉有些外翻,這樣陰冷的天氣,這樣深的傷口,還在外麵淋那麼久的雨,怎麼會不生病?
周梨壓下難過自責的心緒,靜靜地給他處理傷口,塗上藥包紮好。
顧臨看她一語不發,又輕聲安慰道:“阿梨,這點小傷冇事的,養養就好了。”
周梨卻道:“天都快亮了,不過能休息這一日,明日便要走了,路途顛簸,勞心勞神,如何養?”身上還滾燙似火,淋了一夜雨,凍了一晚上,就怕舊疾又要犯了。
“你彆擔心,我有分寸的。”顧臨又安慰了一句,才說完又不停咳嗽。
他不說這話倒還好,一說出口,周梨便忍不住反駁道:“大人若是真有分寸,就不該受了傷還出去淋雨,真有分寸,就不該替我擋那一刀。”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怎麼是替你擋呢?”顧臨望著她也才裹好的脖子急道,“那些人是衝我來的,明明是我連累了你受傷。”
周梨冇再說話,心裡想的卻是歸根究底,都是因為她是負累,冇有她便什麼事也冇有。
顧臨似乎看出她所想,雖然他走了,那些人應該不會再動手,但他還是不敢掉以輕心,也為了不讓她走,他囑咐道:“阿梨,不管怎麼樣,最近都不要離開好嗎?我怕他們還會對你不利,在這府裡到底還算安全,儘量不要出府,我會多增加護衛,出入你都多帶些人,等我回來好不好?”
周梨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點頭:“大人快些休息吧,天真要亮了。”
說著硬是把還要說話的顧臨推上了床,蓋好被子。
顧臨看著她吹滅燭火,走出房門,他希望周梨能永遠這般在他身邊,卻又不自覺想起趙哲,煩亂不已。
他希望周梨就是盧應溪,卻也害怕周梨真是盧應溪。
護不了她,留不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