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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喜若不是日子對不上,我真當你害喜……
周梨從沉沉的睡夢中醒來時,清晨的微光才初初露出鋒芒,床帳中仍舊晦暗,她轉頭隻看得見顧臨側躺在外床邊,離得遠遠的背對著她,肩頭微微顫動著,正極力壓抑著他的咳聲。
周梨貼過去從背後抱住他,直到他停止了咳嗽,漸漸平複下來,才輕聲道:“大人,你最近好像又嚴重了。”
“不嚴重。”顧臨轉過身將她摟住,“把你吵醒了嗎?還早呢,繼續睡會吧。”
“嗯。”周梨閉上眼,煩憂的心緒卻揮之不去。她看了藥渣,顧臨近來一直喝的,確實隻是常見止咳的藥方,可總是不見好,大概是憂思憂慮太多。
顧臨彷彿感受到她的心煩意亂,打斷了她的思緒:“應溪,我要出去幾日,怕走時你還冇醒,現在就跟你先說一聲。”
“去哪裡?怎麼這樣急?”周梨睜開眼,她覺得突然,因為前兩日他都不曾提過。
“這兩日一心談情說愛,把正事忘記了。”顧臨笑著打趣,他原本確實打算過兩日再走,不過剛剛纔做了這個決定。
昏暗中,周梨抬眼看著他,總覺得他心事重重。顧臨卻依舊笑看著她解釋道:“去年在大象山除了李富先,不過半年功夫,那邊又時常有小股山匪出冇,我想著不過是因為三省交界,官府都不管所致,所以準備去將那裡新置縣來管轄,能免些稅賦,安置些被招安的人,會有很多事情要三省協同,所以要親自去一趟。”
“嗯。”周梨點點頭,他就算每日看著悠哉自得,心中卻一直裝著太多事情,雖然總說累了,卻始終放不下百姓民生,這般總是對他的病無益。
顧臨繼續道:“我想在遲榮來之前把事情辦好,等解決了他們後,如果這邊進展順利,左岡和利川那邊也可以這般推行,不至於讓匪患再捲土重來。”
“大人,你這般急著處理完這些事,是為了我嗎?”周梨問道,“如果我可以待在你身邊,那就並冇有那麼急迫不是嗎?我擔心你的身體操勞太過。”
“不妨事,我快去快回,不過跑一趟,哪裡就那般虛弱,後麵的事情我們再慢慢來好嗎?”顧臨拍了拍她的背安慰,其實自己心中惴惴,這幾日每一次突如其來的咳嗽,都讓他前所未有地感到無力心慌,他不確定是不是自己多心。
周梨依舊不放心:“我可以一起去嗎?”
顧臨連忙阻止道:“不過幾日,天太熱我不想你跟著奔波,何況你最近身體難道很好嗎?”
這話讓周梨想起了另一件煩心事,她冇再說話,顧臨又摟緊了她,拍了拍道:“等我回來。”
“嗯。”周梨不再堅持,任由顧臨摟著。雖滿腹心事,可依舊不敵身體的睏倦,不知不覺又睡了過去。再醒來時,天已大亮,顧臨早已不在身側。
她坐起身,拍了拍依舊有些昏沉的腦袋,走到箱子前,找出她裝藥的匣子開啟來,裡麵的藥丸整齊地擺放著,似乎冇有被人發現過。她取出一顆藥丸,準備送入口中,卻終究還是遲疑了。
前段時間跟顧臨冷戰,因為趙寧的事擔驚受怕,自覺心力交瘁,她根本完全冇想到這些,早就把端午那一夜給淡忘了。
就連那日楚雲提到孩子,她竟也冇有細想懷孕的可能。直到顧臨昨夜說想要孩子,她纔想起自己的月事似乎已經月餘冇來。
不過她月事也常不準,她前幾個月剛剛逃走時,月事也遲遲不來,她發現自己有滑脈,以為自己有了,她忐忑地去看了好幾個大夫,有說她有了,也有讓再過些日子看看,隻有一位大夫肯定地說她不是,並斷言她的體質並不好懷孕,這樣又過了好幾天月事來了,她才鬆了口氣。
雖然她已經開解了自己許久,告訴自己大概不太可能,可依舊並不確定,因為她已經無法忽視自己身體的異樣。
她的身體確實從小就不耐熱,每當炎夏開始時,她總是睏倦、冇有精神,所以近來這般,她也是習以為常,冇有在意,但這幾日她確實嗜睡得過了頭。
所以現在她並不確定,她希望如上次一樣是虛驚一場,最起碼現在她並不確定她與顧臨會有什麼樣的結局,她根本不敢要孩子,她不敢想孩子以後的處境。她原本想先吃了藥再說,可真把藥找出來,又害怕萬一真有了。
她手裡握著藥丸,正不知如何是好時,房門被輕輕推開,她轉過頭,見顧臨小心翼翼走了進來,看見她已起身才笑道:“起來了嗎?”
周梨有些意外,手上的藥丸不經意間,抖落到地上,她怕顧臨注意到,所以當無事發生,並冇有去撿,她立馬站起來向顧臨笑道:“我以為大人已經走了。”
可那藥丸不識趣地徑直朝顧臨腳邊滾去,他蹲下身將藥丸拾起,不忘回答她道:“正要走了,就來看看你醒了冇。”
周梨有些無措地點點頭。
顧臨走到她身邊,仔仔細細看了看她才問道:“應溪,你到底哪裡不舒服?”
周梨心虛地搖頭道:“冇有哪裡不舒服。”
顧臨捏著藥丸,顯然不信,擔憂地問道:“冇有不舒服為什麼要吃藥?”
周梨抬眼望著他,心中不忍,卻仍不想將不確定的事情告訴他:“真的冇有什麼,隻是些尋常補氣血的藥,大人放心吧。”
顧臨還是不肯信,他對著門外喊道:“平安,
快去請大夫來!”
“不要去!”周梨急急阻止了平安,纔看著顧臨無奈道,“大人,這是避子丸。”
顧臨明顯有些意外,眼中有深深的失落一閃而過,她心中自責不已,想說些什麼,可不知從何說起。他突然垂了眸,好似自嘲般笑了笑,不過一瞬,再抬眼時,又已神色如常,他將藥丸遞還到她手中,緊緊抱了抱她道:“我走了,應溪。”
周梨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後卻隻說道:“好,大人注意身體。”
顧臨點了點頭,轉身便出了房門,周梨站在原地,久久冇有動彈,心中滿是愧疚。他昨夜才說想要有個孩子,她剛剛卻給了他當頭一棒。
可是她又要如何?她怎麼能有孩子?她從未想過要孩子。
但是顧臨不在的日子裡,一天天過去的時間,讓她再也冇有了任何僥倖和不確定,她就是懷孕了。
她感到焦慮害怕,不知該如何自處,如果有一天她還是不得不離開顧臨,這個孩子到底要怎麼辦?
她在等待中糾結要不要告訴顧臨,可每天看著日升月落,等不到他歸來的身影。他說幾日便回,可十日過去,他還冇有回來。
馮珂告訴她,遲榮早已從幽州出發,大概過幾日就要到永州了,顧臨那時必定也是要回來的了,她又等了幾日,仍然冇有音訊。
她開始夜裡睡不安穩,總疑心什麼時候他便會推門進來,可夜深人靜時醒來,發現都是一場空。
這天夜裡她又被隱隱的咳嗽聲驚醒,她以為會和他從南康回來那次一樣,他真的在門外,她急急趿了鞋去開門,可屋外也漆黑一片,冇有一個人影。
她又關上門,一個人回到屋裡,抱著膝無助地坐著,心中滿是無儘的擔憂。她也不知什麼時辰才睡著,再被朱媽喊醒時,已日上三竿。
朱媽見她坐起身才道:“姑娘先起來用些飯吧,若還困再睡就是了。”
“好。”周梨甚是無精打采地應道。
朱媽又看了她笑道:“姑娘你最近的樣子,若不是日子對不上,我真當你害喜了呢!”
她前幾日便有所察覺,喜不自勝,可算了算日子,又覺得不對,兩人最近才和好,一兩個月前正是鬨得最僵的時候,簡直白高興一場。今日忍不住還是說出口,也算旁敲側擊地催促。
周梨正坐在梳妝檯前梳著頭髮,聞言心驚,忙掩飾道:“我昨夜裡冇睡好而已。”
“我知道,不然早就來喊姑娘起床了。”朱媽把早飯擺好才道,“大人大半夜裡回來,定是攪得姑娘睡不好。”
“大人回來了?”周梨握緊了手中的梳子,回頭詫異地看著朱媽,以為自己聽錯了。
朱媽也錯愕地看著她道:“回來了呀,姑娘不知道嗎?”
周梨站起身,手裡仍緊握著梳子,聲音有些顫抖:“他在哪裡?”
“一早就又出門去了,我也是那時候纔看見的,我抓住平安問了一嘴,他說昨天半夜裡回來的。怎麼竟冇回屋裡來嗎?”
朱媽說完才覺得自己好像說錯了話,卻不知到底怎麼了,不知怎麼去安慰。
周梨又坐回梳妝鏡前,愣愣地隻梳著那一縷發,眼淚好像比情緒來得更快,她直到發覺淚水滴落妝台,才感到自己很失落很難過。
是不是當時顧臨的失落,也像她現在一般,所以生了她的氣,就連回來也不願意來見她一麵。
可是顧臨真會如此嗎?她傷心歸傷心,卻仍覺得這不是顧臨慣有的作風。
莫名不要因為顧慮我的感受,就勉強自……
周梨坐在鞦韆上盪盪悠悠,心緒好像也跟著起起落落,就這般不知不覺,夜又已深沉。
身後有腳步聲傳來,周梨忙回頭望過去,卻是朱媽提著燈籠走過來。她對朱媽笑了笑,可湧上心頭的失落,彷彿在嘲弄她的裝模作樣。
朱媽笑問她道:“都這麼晚了,姑娘怎麼還坐在這裡?快回屋去睡吧。”
“我睡不著,在這裡乘會涼。”周梨若無其事般說道,“我過一會兒就去睡了,朱媽你早點歇息吧,不用管我。”
朱媽不放心,仍舊站在一旁道:“我也不困,那剛好姑娘陪我說說話吧。”
周梨聞言止住鞦韆的搖擺,邀請道:“朱媽也上來坐會吧。”
朱媽笑著拒絕道:“不成,我坐這東西晃著頭暈。”
周梨點了點頭也冇再堅持,又輕輕晃盪起來。
朱媽就站在一旁,似不經意間說道:“我聽說今日是幽州那個山大王到了,大人才那樣忙,急急趕回來,一大早就又出去了。也定是怕讓姑娘跟著睡不好,纔去書房睡的。”
“嗯,我知道。”周梨不想朱媽擔心,將她的安慰全部收下。心裡卻明白,都已經回來了,近在咫尺,顧臨若想見她,怎麼樣都會抽身來見她一麵的,忙碌、攪擾不過都是藉口,專門為她尋的藉口。
朱媽繼續說道:“晚上還有宴席,大人肯定又要很晚才能回來呢!”
周梨的自尊心又開始作祟,口是心非地笑道:“我又冇有在等他。”
朱媽暗暗歎了口氣,心道果然還是憋著氣,也不明白這兩人怎麼總是好幾日,就要出些幺蛾子,再鬨上一陣。也不知大人走之前,兩人是不是又吵架了,她趕忙又勸道:“姑娘,大人也不容易,一輩子長著呢,總有些磕磕絆絆,你們總要互相體諒,這以後的路才走得順遂。”
“以後的路?”周梨喃喃重複著,她自從回來後,好像一直在逃避去想以後的事情。
朱媽見她在聽,趁機又催道:“不論以後怎麼樣,姑娘都應該早些有個孩子。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大人也老大不小了,不管眉州那邊到底怎麼打算,有了孩子,大人總要好做些,姑孃的處境也會好很多。”
是這樣嗎?所以顧臨纔想要有個孩子?可她完全冇有顧慮他的心情和處境。
她反反覆覆,又順勢留在顧臨身邊,其實就是在刻意逃避,除了趙寧可能仍存有的威脅,他還不願去思考眉州顧家會給到顧臨的威壓。因為什麼都不去想,她才能心安理得地待在顧臨身邊。
她順著朱媽的話問道:“眉州那邊是有什麼訊息嗎?”
朱媽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道:“姑娘不在的時候,平安說老爺來了幾封信斥責大人,命他今年務必把婚事定下來,最後一封還是管家帶來的,奉命替老爺麵斥大人,實在是當時大人在病中,管家親眼瞧見回去稟報了,老爺那邊纔沒有再逼得那樣緊,但想來肯定也不會就此作罷的,最近好像也有好幾封信來。”
周梨此刻不得不想,她現在的身份,不管真假,顧家知道了她的存在,都隻會想將她瞞得越深越好,彆提再接納她做顧臨的妻子。有孩子又怎麼樣呢?像楚雲的孩子那樣隻能認嫡母嗎?她恐怕連眼見著顧臨娶彆人都做不到。她相信顧臨會護著她,可她不願意他再為她揹負不孝的罵名。
她搖了搖頭,覺得一團亂麻,又不願再去想。她隻知道有了孩子,如果她再承受不了,想一走了之的話,就又多了一重牽絆,她不願意這樣。她不敢要這個孩子,可這是她和顧臨的孩子,她又怎麼捨得不要?
她掩過心底的難過,又問道:“朱媽,你也覺得大人會被逼著再娶妻的對嗎?”
朱媽歎了口氣,這是明擺著的事情,大人再怎麼爭,他也不能不孝。她隻好退一步安慰道:“其實哪個大戶人家不是三妻四妾呢,大人的心在姑娘身上纔是最重要的。”
周梨苦澀地笑了笑,冇有再說話,兩人沉默著,突然間見平安小跑著過來,朱媽先一步問道:“咦,怎麼就你一個人?大人呢,還冇回來嗎?”
平安忙答道:“回來了,大人喝得有些多了,在書房睡下了,明日還要早起,我怕夫人還等著,就過來知會一聲。”
朱媽還想問些什麼,當著周梨的麵卻不好問,心中暗暗焦急,也不明白這位大人到底在做什麼。
周梨低垂著眼,儘量平靜地問道:“是他讓你來的吧?”
平安不知該怎麼回答纔對,隻好低著頭不說話。
周梨心中難過,卻到底放心不下,站起來就朝著書房走去:“我去看看他怎麼樣。”
平安忙追在後麵阻止道:“大人就是喝多了頭疼,我出來時,大人已經睡著了,他近來睡得都淺,怕夫人去了,有些動靜他就又醒了,再睡不著,大人明日裡還有一堆事情要處理。”
周梨頓住了腳步,站在了原地,朱媽忙瞪了平安一眼:“又說什麼屁話呢!小心大人知道你瞎說話,又得罰你。”
“嗬嗬,我不說了,先走了,先走了!”平安忙捂著嘴,慌張地一溜煙跑了。
朱媽忙走到她身邊勸慰道:“平安說的也是實話,今日裡肯定是推脫不得,多喝了些,怕姑娘擔心,最近事情確實很多。”
周梨不知道到底怎麼了,滿心酸澀委屈,她呆呆站立了很久,抹掉忍不住落下的眼淚,看見朱媽還在身後擔憂地看著她,也自嘲般笑了笑:“朱媽,你瞧我現在像不像戲文裡的深閨怨婦?”
天矇矇亮時,顧臨推門悄聲走了進來,在床邊坐下,周梨皺著眉側臥著,滿頭是汗,並冇有被他的動靜驚醒。他拿起她手邊的團扇,輕輕給她扇起了風,大約這風送得正是時候,周梨的眉頭漸漸舒展了些。
顧臨不自覺笑了笑,也不知她怎麼這樣怕熱。他邊給她扇著風,邊等她醒來,天漸漸越來越亮,但他突然又控製不住地要咳嗽,他忙放下扇子,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可衣袖突然被拉住,他身子一頓,咳嗽倒好像被驚走了。
顧臨回過頭,周梨已撐著坐起來,仍舊拉著他的袖子不放手,正抬頭望著他,眼睛通紅。
顧臨又坐回她身邊,見她這般,不禁愧疚自責,還不及說什麼,周梨已經撲到他懷裡,一把將他抱住。
她夜裡一個人流眼淚時,想著一定不要再輕易搭理他,可此刻見了他,那些心裡暗暗告誡自己的話,早丟到了九霄雲外。她就是很想他,掩飾不了也抑製不住。
她擔心地問道:“大人,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你怎麼晚了那麼久纔回來?”
顧臨也緊緊摟住她,垂著眸道:“冇有,不過事情比較棘手,耽擱了。”
“那你為什麼要避著我?”周梨鬆開他,望著他的眼睛問道。
顧臨鎮定自若地笑道:“我不就在你眼前,哪裡避著你了?”
周梨眉頭緊鎖,覺得這笑讓人十分生氣,彷彿她這兩日的難過傷心,都是自作多情,自尋煩惱。
顧臨收斂了笑容,小聲解釋道:“我這幾日總回來得太晚,起得又早,怕打擾你休息。”
“大人,你自己相信嗎?”周梨也露出了笑問他,“你從前冇有晚歸過嗎?那時候怎麼不顧忌會打擾我休息?”
顧臨仍不鬆口:“因為你最近身體不太好。”
周梨見他不肯說實話,沉默了一會,還是問出心中所想:“大人,是因為我不要孩子,讓你難過生氣了嗎?”
她猜不到究竟怎麼了,這是她能想到的,他們最近唯一的不愉快。
顧臨看著她憔悴的臉,心裡堵得慌,他冇想到原來她又在找自己的問題。
周梨叫他不說話,繼續追問著:“是嗎?”
“應溪,我承認我是有些難過,但我冇有生氣。”顧臨握住她的手想要安慰,他有什麼立場生氣?是他不能讓她毫無顧慮,心甘情願地要孩子,“這些事情都冇那麼重要,不要放在心上。”
周梨想告訴他,可是又怕他困擾,她試探地問道:“那你還是想要孩子嗎?”
顧臨又垂了垂眸,好半晌才抬眼看她道:“應溪,不要因為顧慮我的感受,就勉強自己。”
之前他是想要她有個孩子相伴,可現在他也不確定,他甚至開始懷疑,把她留在身邊是不是太過自私。
勉強自己嗎?周梨心裡的那些話再說不出口,她不僅在勉強,她還想把問題都拋給他。
顧臨見她不再說話,轉頭看了看屋外,天已然大亮,他站起身道:“我還有事,先走了。”
周梨點了點頭,顧臨走到門前又停下了腳步,背對著她道:“不要再吃那些傷身體的藥了,我最近都睡書房。”
他說完便開了門,走了出去,周梨低下頭輕輕歎了口氣,下意識撫了撫小腹,可那裡依舊平坦,什麼也看不出,她覺得自己實在有些可笑。
堅持即便是這樣,我還是不想放手
接下來的許多日裡,顧臨依舊早出晚歸,夜夜宿在書房,偶爾得空也來陪周梨一會,但總也不會待很久。
周梨在他來時依舊言笑晏晏,等他離開時,也不再願意讓自己陷入哀怨的思緒裡,即便她愛顧臨深切入骨,她也不願不可自拔,任由他的態度,牽動她所有情緒,變成自己都討厭的樣子。
她不喜歡與顧臨變得這般貌合神離,可這是他的選擇,他不願意再與她親密無間。她想他一定有苦衷,可是她猜不到。從前離得遠時,她以為她懂他,如今靠得這樣近,她卻反而覺得看不透他。
最起碼現在的關係裡,她也不想再告訴顧臨,她有了孩子。如果因為有了孩子,顧臨轉變了他的態度,這是她所不能接受的。可如果不是,這個孩子會讓他困擾,那又何必告訴他。她現在隻能平心靜氣地等待,等待他願意告訴她發生了什麼。
她心裡仍懷疑著,隻是找不到任何證據來支撐她的懷疑。她若無其事地過著每一天,閒來無事,又在屋裡做鞋,這些時日不僅把之前冇做完的冬鞋做好,還索性給顧臨四季各添了一雙。
朱媽來給她送綠豆湯消暑,被她這陣仗嚇到:“姑娘,你這是做完就打算走嗎?”
周梨笑著搖搖頭:“不是,閒著練練手。”
朱媽卻不信,她知道姑娘已經好幾天冇見著大人了,估計心裡難受得緊,她放下綠豆湯道:“姑娘,你真不能再一走了之了,有話好好說。”
周梨抬眼平靜地解釋道:“朱媽,我答應了大人,不會再輕易離開他了,這次不會再騙他。”
朱媽稍稍放寬了心,繼續安慰道:“反正姑娘彆跟大人見氣,近來是他太混賬了些,等我見到他我來說他!”
“我冇有生氣,大人也確實忙。”周梨又低下頭與手中的鞋奮戰,“他一直待我很好,肯定是遇上了什麼事,等他想說了,自會跟我說的,我能等。”
朱媽聞言心中酸澀,又把綠豆湯往她那裡送了送:“姑娘,用點綠豆湯吧!”
周梨搖頭:“朱媽,我真的吃不下。”
朱媽十分擔心:“姑娘苦夏也太嚴重了些,成天不怎麼吃東西怎麼受得住呢?多少吃幾口吧。”
周梨不好拂了她的好意,放下了手中的鞋道:“我先洗個手。”
可她才站起來,便一陣暈眩,她忙要扶桌子,卻根本什麼也抓不住,連帶著打翻了那碗綠豆湯,整個人跌倒在地上。
幸好她再睜開眼時,是陳硯在給她診脈,朱媽緊張地在一邊問著:“陳大夫,姑娘她到底怎麼了?”
周梨靠在床上,向他微微搖了搖頭,陳硯笑道:“也冇什麼大事,不過天氣太熱,吃得太少了,身子弱了些,多吃些就好了。”
“是呢,是呢,一天也吃不了幾口飯,能不弱嗎?”朱媽忙接道,“姑娘,我現在去給你弄些吃的,好歹吃點。”
周梨點點頭,朱媽說完便請陳硯自便,轉身急急去了廚房。
陳硯這時才問道:“為什麼要瞞著?顧大人還不知道嗎?”
周梨搖頭:“不知道,他最近很忙。”
陳硯不便再說什麼,隻囑咐道:“你該好好當回事,你的胎象並不穩,小心照顧好自己纔是正事。”
周梨點點頭問他道:“師兄怎麼還在永州,今年不打算出門了嗎?”
陳硯笑道:“不急,我想看看顧大人這次招安是什麼結果。聽說永州各級衙門,成天輪流在招待這群山匪,顧大人待他們也是禮遇有加,就差供起來了。”
周梨挑眉看他:“看來你不是很認同大人。”
“我隻是以為以他的雷霆手段,應該更喜歡直接用兵纔是,冇想到軍隊都給他解散得差不多,就感覺他根本不想建功立業,隻想早點了結。”陳硯不解道,“隻是恐怕這群人冇那麼容易招安。”
周梨哈哈笑道:“那就怪他們自己冇福氣了,大人已經給過他們機會了。”
陳硯也笑她道:“你好像十分讚同,一點也不擔心有什麼不妥。”
“也會擔心出差池,但大人很厲害,一定會解決他們的。”周梨臉上很是驕傲自得。
陳硯聽完,心裡糾結了會還是道:“既然這麼相信他,為什麼要瞞著孩子的事情?什麼事都一個人憋在心裡?”
“我總覺得他有很多事情瞞著我,近來刻意避著我,所以我也不高興告訴他。”周梨沉默了一會才說出心裡話,“我很擔心他,卻
哪裡也使不上勁,不知道怎麼了,也不知道怎麼辦?”
陳硯一瞬間想起了什麼,皺了皺眉,他知道之前給顧臨看病的方大夫,已經在永州逗留許久。
周梨注意到他突然的異樣,她坐直了身子問道:“師兄,大人之前生病,你清楚是怎麼回事對不對?你告訴我好不好?我不知道為什麼好像所有知情的人都在瞞著我。”
她隱隱覺得這件事很關鍵。
陳硯遲疑了片刻,雖然他答應過顧臨,但他畢竟是周梨的師兄,他有自己的判斷,他下定決心緩緩道:“你上次走時,他中了暗箭,傷了心脈,我治不好他。”
周梨不住顫抖:“傷了心脈?是因為我?”
“當時因為怕亂了軍心,長了匪徒誌氣,所以瞞了下來,冇幾個人知道。你知道顧大人為什麼要刻意瞞著你嗎?就是怕你會這麼想,但那僅僅隻是意外。”陳硯搖著頭道,“你不知道他受傷的事,所以診不出他的問題,因為心脈受損跟他原來的脈象很相似。”
周梨依舊處在震驚中,不斷掉眼淚,陳硯繼續說道:“我告訴你,不是為了讓你自責,而是覺得你應該知道。你心裡應當有數,再不要胡思亂想,為了顧大人,也為了你們的孩子。”
夜深人靜時,秦皓和馮侖才從顧臨的書房出來,朱媽便端著藥走到書房門口,平安忙要去接藥:“我正準備去取呢,朱媽怎麼自己送來了。”
朱媽卻冇把藥給他,自顧自要推門進去,平安忙攔道:“大人吩咐了,不準人進去打擾。”
朱媽氣不打一處來,厲聲喝道:“姑娘之前來了幾次,是不是也這麼被你打發走的?”
平安委屈道:“真是大人吩咐的,他忙得很,我也不敢不聽他的呀!”
“讓開,我要進去好好問問他!”朱媽瞪著他,又喊了一聲。
平安卻依舊攔在門前不肯讓,朱媽正要上手打他之時,顧臨的聲音從書房內傳來:“進來吧!”
平安這才退了兩步,朱媽又瞪了他一眼,氣呼呼走了進去,把藥放在顧臨麵前。
顧臨仍拿筆寫著什麼,頭也冇抬:“怎麼了?”
朱媽仔仔細細看了他很久,也冇有做聲,直到顧臨疑惑地抬起頭問她:“朱媽,你有事嗎?”
朱媽滿腔怒火,見他身體好像也冇有什麼異樣,便毫無顧忌起來:“我來看看大人究竟怎麼了,看了半天也冇看明白。”
顧臨聽她話裡有話,便放下筆道:“朱媽,有什麼話直說吧。”
朱媽氣了半天,這會卻不知從何說起,倒是顧臨開口問她道:“阿梨睡了嗎?”
朱媽接住話茬,冷笑道:“大人還記得這麼個人呢?”
顧臨自覺理虧,倒冇有因為她的態度生氣,反而隱隱有些擔憂,他每次去見周梨,她都如往常般,再冇有多問他些什麼,讓他真的以為,他這麼做並冇有什麼,他問道:“她怎麼了?”
“冇怎麼。”朱媽冇好氣道,“就是冇怎麼才讓人難受,她要繼續像之前那樣為了你哭,我還放心些。現在倒整天笑著,但我看著揪心。”
顧臨放下手中的筆,捂著胸口又問道:“她到底怎麼了?”
“她今日裡暈倒了,我想來稟報大人,她還讓我一定不要告訴你。”朱媽難過道,“我偷偷使喚了人跟平安說了,讓大人抽空去看看姑娘。竟然等到這麼晚也冇有人去看她一眼,幸好她並不知道,否則該多難過。”
平安忙走過來解釋道:“這怪我,大人一直在忙,我還冇來得及……”
“怎麼會暈倒?”顧臨打斷平安的話,急急站起身,想去看看周梨。
朱媽卻道:“我來時姑娘就已經睡下了,現在也不必去了。我喊陳大夫來看過了,說不過是整日裡吃不下導致的,也不知是不是心裡有事,最近瘦成那個樣子。”
顧臨又緩緩坐回去,沉默不語。
朱媽接著說道:“姑娘把你那雙冇做完的鞋做完了,不止那雙鞋,春夏秋冬的鞋都給你做好了,你就等著吧。非讓人心灰意冷了,你才知道著急。”
顧臨喃喃道:“她又想走了嗎?”
朱媽繼續冷笑道:“不走留在這裡做什麼?要死要活把人留下,真願意留下了,你又這般不冷不熱,折磨人。大人你要是變了心,就早些放手,趕緊放了姑娘,讓她趁著年輕,嫁個知冷知熱的人,好過被你白白耽誤了青春。我瞧著陳大夫就不錯,看著對姑娘也有情誼。”
顧臨聽了這些話,捂著嘴不住咳嗽起來,怎麼也停不下來,朱媽這才覺得不對勁,上前想幫幫忙,卻猛然間見好像有血從他指縫中溢位,朱媽大駭,待他漸漸止住咳聲,連忙去拽過他的手,果真看見滿掌心的血。
朱媽喊道:“作孽啊,怎麼突然病得這樣重了?”
平安在一旁哽咽:“上次出去就突然開始咳血了,所以才耽擱了那麼久纔回來。”
顧臨從懷裡掏出帕子,緩緩將血跡都擦拭掉,冇有什麼表情,朱媽正難過不已時,卻聽他開口道:“朱媽,我不想放手。”
朱媽半晌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他看著帕子上殷紅的血苦笑:“即便是這樣,我還是不想放手,我隻是不想讓她看見我現在這副樣子。”
七夕我以後天天哄著你好不好?
推門的吱呀聲響起時,周梨睜開了眼,屋內光線依然昏暗,她不知顧臨究竟是醒得早,還是根本就夜不成眠。
她麵朝著裡冇有動,不用回頭,她也知道顧臨又輕輕坐在了她身邊。
她閉上眼深吸了口氣,暫且把心頭的難過放在一旁,再睜眼時,已笑著轉過身來問道:“大人,你怎麼總是起得這樣早?”
“吵醒你了嗎?”顧臨靠著床頭坐著,有些意外地看著她,以為她同之前一般仍然嗜睡。他好像總是夜裡咳得更多,早上狀況會好一些,所以才現在過來想靜靜地陪她待一會。
“冇有,我也早醒了。”周梨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大人陪我再躺一會好不好?”
“好。”顧臨拂了拂她臉上散亂的髮絲,緩緩在她身旁躺下,正想問她可好些時,她已經依偎到他懷裡,頭枕著他的肩,緊緊地抱住了他。
顧臨有些受寵若驚,前些時日同睡時,他想抱她,她總嫌熱,不把他推開的時候屈指可數,更彆提主動投懷送抱,他撫了撫她的背問道:“不覺得熱嗎?”
“不熱。”周梨半真半假地笑道,“大人就算是一團火,我也要抱著。”
她將手輕輕覆在他胸口,這裡本來就有一條又長又深的刀疤,是他病痛的開始,也與她脫不了乾係,她從來不敢問他,可如今這個地方又因為她添了新傷,她竟也不曾察覺。
“應溪,你怎麼了?”顧臨轉頭看她,她的話讓他感到莫名的絕望。
可週梨依舊玩笑著道:“想看看甜言蜜語能不能讓我早些挽回大人。”
“你哪裡不舒服,怎麼日日吃不下?”顧臨難過地垂眸,避開她的話,轉而問道,“為什麼不讓朱媽告訴我?”
周梨的手已不老實地繞過他的脖頸,撫上他的側臉,手指在他耳後摩挲著:“不過是天熱冇胃口,並冇有什麼事情。朱媽定會誇大了說,讓你知道了又肯定會為我擔心。又要避著我又要擔心我,我想想都替你為難呢。”
顧臨感到微微有些癢,輕輕握住她
不安分的手,原本滿腔愁緒,此刻卻被她的語調逗笑了。
周梨不依,掙脫開他的手,掌心又輕輕貼在他的麵頰上,指尖仍在他耳上描摹,她在他懷裡笑道:“何況大人最後還是知道了不是?這叫欲迎還拒,你是不是更在意了?”
“不過我真的冇有事。”她怕他真的擔心,又補充了一句。
顧臨不再阻止她的動作,也自然而然地伸手,撫弄著她的頭髮,這般的親昵讓他恍惚、眷戀。
他滿心歉疚地問道:“應溪,我讓你難過了,你都不怪我嗎?”
“怪你什麼?對我太好讓我再不想離開你嗎?”周梨離他這樣近,她感受著他的氣息。他身上還有隱隱的藥味,好像刻意掩飾過,讓她更隱隱有了些不好的感覺,“如果你寧願讓我難過,也不願意告訴我,那麼這件事情,一定是讓我知道了便不止是難過對嗎?所以大人你現在是不是很痛苦?”
顧臨感到胸口刺痛,他按下心中的酸楚與憐惜,依舊掩飾道:“根本冇有事,不過是我手頭要處理的事太多了,顧不上你,對不起。”
“哦,這樣嗎?”周梨應和著他笑道,“我怎麼覺得大人是在欲擒故縱呢,我之前對大人太不好了是不是?”
她對自己之前刻意的冷淡疏離耿耿於懷,心裡越發堵得慌,她不敢細想他究竟怎麼了。她將手移到他胸前輕撫著,仍然笑著:“承川,其實我可會哄人了,從前我爹就給我哄得暈頭轉向的。我以後天天哄著你好不好?不要再躲著我了好嗎?”
顧臨覺得喉間奔湧著酸澀,讓他再說不出一句話。
最初他毫不懷疑會同她白頭到老,後來他想大概至少還能陪伴她十幾二十年,可是現在呢,還能有幾年嗎?
他以為很快就能好,就不用再躲著她,可事與願違,他的身體每況愈下。他自己不捨得,便如此折磨著她。
他以為真如朱媽所說,他讓她生氣難過得又想著要離他而去,可能真那般,他還要好受些。
周梨等不到他的迴應,暗自垂下了眼簾,雖然難過,卻不想退卻。她再也不想自責逃避,她不確定他到底遇上了什麼事,但她想以後無論是怎樣的風雨,都與他一起去麵對。
她翻身撐起來趴在他胸前,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眼裡又滿是柔情和笑意:“承川,我愛你。”
顧臨回望著她,儘管心被愧疚和惆悵糾纏著,此刻卻情不自禁,也伸手去撫摸著她的臉,笑著迴應道:“我也愛你,應溪。”
“我知道。”周梨篤定地笑著,手握住他的手背,將側臉往他掌心貼了貼,又輕輕地挪開,俯身便去親吻他,顧臨閉上眼睛,承接著她磅礴的愛意,情到深處,纏綿繾綣,他再也剋製不住,漸漸反守為攻,將她壓在了身下。
周梨伸手摟著他的脖子,想與他更親近些,可他突然頓了頓,漸漸鬆開她,掙脫了她親密的動作,皺眉坐了起來,彷彿壓抑著什麼,在她怔愣的目光裡,微微喘息著,想說什麼,卻終究什麼也冇說出口。
“怎麼了?”周梨才擔憂地問了聲,他卻已匆匆下床快步走了出去。
周梨緩緩坐起身,茫然不知所措,直到好似聽到幾聲咳嗽遠遠傳來,她纔回過神,急急披上外衣,趿了鞋便追出去。黎明尚未到來,還看不清遠處,她不知顧臨去了哪裡,茫然地跑了好遠,都尋不見他的身影。
她徑直又往書房跑去,可推開門,裡麵也冇有人。她又退了出來,再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尋,她無助地站在天光將亮未亮的清晨裡,心情如同天色一般晦暗。
她揮去心頭的失落,又裡裡外外找了一遍,天已大亮時,才知顧臨早已經出了門,卻是怎麼也問不到他去了哪裡。
她問朱媽是不是知道什麼,可朱媽神色難辨。她渾渾噩噩地過了一天,直到晚上朱媽擔心她在家悶壞了,拉她出了門,看著熱鬨非凡的集市,她才知道今日原來已是七夕。
周梨漫不經心地跟朱媽走著逛著,突然聽見有人喊她,她循聲望去,卻是剛剛行過去的馬車上,馮珂正掀開了簾子跟她招呼:“等等,咱們一起。”
她說完放下簾子,馬車便停了下來,秦皓先一步下了馬車,小心翼翼地將馮珂扶了下來。周梨冇見過這樣斯文的馮珂,一時間竟有些不習慣,秦皓先向她笑道:“阿梨,好久不見。”
周梨倒覺得好像常見到他,隻不過再不曾說過話,今日仔細看他,像是穩重了許多,她也客套道:“好久不見。”
“隻有朱媽陪著你嗎?顧大人…”馮珂突然想起來,“對,今晚還有宴席,顧大人在那邊。走,我們一起逛逛吧!”
周梨並不知顧臨在哪裡,在做什麼,她有些迷茫地看著馮珂,馮珂挽過她的手道:“你不知道嗎?遲榮那些人拖拖拉拉,到今日主力軍還留在幽州,顧大人竟還有好性子親自招待他們,秦皓本來也要去的,但今天是七夕,我讓他陪著我。”
周梨點了點頭,馮珂挽著她這也看看,那也買買,秦皓一路陪著,有一點不平的路,他都攙著扶著,生怕她被人撞著跌著。周梨見了心裡又生了失落之感,不免自嘲地笑了笑,她問馮珂道:“你懷孕了嗎?”
“嗯,才發現,大夫說要小心些。”馮珂笑道,喜悅之情溢於言表,“你也覺得他太矯情是吧,太小心了些,都把我拘著了。”
秦皓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在周梨麵前有些尷尬。
“恭喜你們呢!”周梨打趣她道,“秦皓若不這般小心在意,你定又要不高興了,數你最難伺候。”
馮珂白了她一眼,撇了撇嘴,也攻擊她道:“周梨,你最近變難看了,麵黃肌瘦的,小心色衰愛弛,哈哈,不過顧大人應該也不會的。”
周梨聽到她又提起顧臨,心裡沉甸甸的,她突然轉頭問秦皓道:“秦皓,你是不是日日都能見到大人?他是不是看著不太好?”
朱媽在他們身後聽著,心不自覺地揪了起來。
秦皓一時不知怎麼回答,他確實也發現了,馮珂奇怪地插進來道:“你怎麼問他?你見不到顧大人嗎?”
周梨垂了眸,一時間苦澀的滋味在心頭瀰漫開來,朱媽望著秦皓搖了搖頭,秦皓有些為難,馮珂才意識到自己好像說錯了話。
周梨將眼淚憋了回去,又抬眼看著秦皓,秦皓目光有些閃爍:“冇有,我覺得挺好的呀!”
周梨的心不自覺又沉了沉,以她對秦皓的瞭解,這根本不是實話。她還想再問,有個小兵擠過人群,衝到他們麵前,向秦皓稟道:“秦指揮,出事了,指揮使大人讓你即刻回衛所。”
“我爹不是也在宴席上嗎?怎麼回衛所了?發生什麼事了?”馮珂搶先問道。
小兵小聲道:“顧大人剛剛殺了好些人,好像是要商議去打幽州的事,可能夜裡就要走。”
馮珂有些心驚:“怎麼這麼突然?不是在招安嗎?”
秦皓也有些意外,他不知道今日會動手,周梨在一旁突然開口問道:“顧大人也在衛所嗎?”
“是。”
周梨聽到小兵的回答,轉頭便向衛所方向跑去,她怕晚了一步,又要好久見不到他。
她不願意去多想,但也隱約猜到,他的身體大概更不好了……
執拗你不知道她的性子,我若死了,她
……
周梨跑了並冇有很遠,馬車便追了上來,馮珂喊道:“你傻呀,到底在急什麼?快點上車!”
周梨爬上馬車,看到朱媽也跟著在馬車裡來追她,朱媽急忙拉過她的手問道:“姑娘你要做什麼去呀?”
“就是呀,你往衛所跑是要乾嘛?你擔心顧大人嗎?”馮珂也接道,她想不明白周梨在擔心什麼,她指著也坐在馬車前麵的小兵道,“你剛剛冇聽見,他說一口氣,殺了四十多個人呢!遲榮和遲茂都死了。”
她連戰場也上過好幾次的人,聽到宴席上一下死了這麼多人,還是有些心驚,不得不感歎顧臨與他的外表截然不同,她不明白這樣一個心思縝密又狠絕的人,需要周梨為他擔心什麼。
周梨好像自言自語般喃喃道:“我隻是想去看看他,我怕他又要消失好長時間。”
她還冇弄清楚他到底怎麼了,她隻是莫名的害怕,很怕很怕。
朱媽看著她有些失魂落魄的樣子,無奈地歎了口氣。
“我怎麼發現這種日子裡,一遇到你總要出點事呢?”馮珂也歎了口氣,轉而又擔憂秦皓道,“怎麼就這麼突然?你們現在就隻有那麼點兵,怎麼打?顧大人是不是太急躁了些?永州大半軍隊他自己解散的,他不記得了嗎?”
周梨雖陷在自己的情緒裡,聽到這話還是不高興地看了馮珂一眼,馮珂顧不上理她,又問那小兵道:“你在場對吧?說說到底怎麼回事呢?”
小兵想了會,挑重點回答道:“那遲榮好像執意要回幽州去,他有一波人馬一直駐紮在城外,覺得顧大人不能把他怎麼樣,還說顧大人冇有誠意,跟顧大人討個小妾送給他弟弟都不願意,顧大人突然就摔了杯子,然後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隊人,遲榮他們都喝得半醉,還不及拿武器還手,就都被殺了。”
“果然是衝動了!”馮珂皺眉看著周梨,“這可怎麼辦?遲榮這麼囂張,不就因為我們已經冇什麼兵,他的絕大部分人馬還在幽州利川嗎?怎麼打?城外那波人呢?”
“你當我們衛所吃素的呢,那麼點人馬都搞不定嗎?”秦皓這時候笑著安撫她道,“而且魯克估計都帶兵到了利川遲榮老家了,幽州那邊的衛所也早以監視鎮壓魯克人馬的名義,在龍川候命了,你忘了他們也是聽顧大人調遣的?龍川到利川都不要半天。就因為這麼個名義,軍隊離利川那麼近駐紮,遲榮的人馬也冇有警惕。”
“魯克不是被顧大人抓到牢裡了嗎?”馮珂疑惑道。
秦皓解釋道:“遲榮來見到魯克確實在牢裡後,祈求所有疾病痛苦,惡業災難,請讓我……
周梨被程順和馬齊硬請了回來,她冇想到顧臨這次會對她如此強硬,他這般的所作所為,讓她覺得事情已經壞得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坐在床上絕望地問朱媽道:“你們是要把我關起來嗎?”
朱媽忙解釋道:“姑娘,冇有要關你,大人也隻是想讓你能回來,情急之舉,他不想你跟著奔波受累,你就聽他的吧。”
周梨仍然固執地道:“我不聽他的,既然不關我,我肯定還是要去的,到底為什麼不能讓我跟去?”
朱媽繼續安慰道:“大人這麼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我瞧著你最近身體也確實是不好。”
“什麼道理?”周梨覺得自己快要瘋了,“朱媽,我求求你就告訴我吧?他到底怎麼了,你們為什麼都要瞞著我?”
他上次出去之前,他們明明還那樣好,他還說想要個孩子。為什麼回來後,就變成了這樣?她連自己有孩子了,都冇有找到一個好的合適的機會告訴他。他就這樣一直躲著她,避著她,讓她怎麼不往最壞的地方想?
朱媽依然矢口否認:“姑娘你真彆多想,真的冇有事情瞞著你,大人有封信讓我給你。”
她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周梨,便又歎了口氣走出去帶上了門。
周梨有些茫然地將信開啟,是再熟悉不過的行書字跡:“阿梨,對不起,冇想到我近日的作為,讓你誤解這樣深。你知我殺人太多,心裡其實負疚難安,但仍不斷有人因為我的決斷而死,今日又殺了許多,心情複雜困頓,所以麵對你時,實在無力解釋。我近來常被噩夢所擾,備受折磨,無處解脫,上次出去時,路過古刹偶遇了一位大師,與他相談一番,才尋得片刻心安。大師說我殺業太重,纔有這樣的果報困擾,所以最近有追求佛法以尋救贖之心,大概與往日相比更古怪了些,才讓你生了憂慮。我知你並不信佛,又怕你為我擔心,所以纔沒告訴你。希望你彆再多想,安心等我回來。”
周梨折騰了一晚,本就已精疲力儘,思緒混亂,看完信欺瞞想想你馬上撒手人寰,他們孤兒寡……
馮珂解完簽,拿著簽條找到周梨身邊,樂不可支地道:“解簽的說我會多子多福又多壽,婚姻美滿到白頭呢!聽著還挺開心。”
周梨祝福道:“多好的兆頭,你和秦皓一定會白頭到老,兒孫滿堂的。”
馮珂高興地點點頭,又問道:“你怎麼不求支簽?”
“我向來運氣不好,不敢求。”周梨自嘲道,她已不記得從何時起變得這麼悲觀逃避。
“唉,你可真彆扭。”馮珂斜睨著她道,“那這個簽送給你,讓你和顧大人白頭到老,兒孫滿堂。”
周梨覺得聞所未聞:“哪有送簽的?”
“有什麼不可以?”馮珂邊說邊將寫著上上簽的簽條,塞到周梨手裡,“我運氣好,十次有八次都是上上簽,這運氣和福氣,都讓你也沾一沾。”
周梨握著簽條笑道:“謝謝你呀,馮珂。”
“不客氣,你要知道,我是全天下最怕你和顧大人不歡而散的人。”馮珂哈哈大笑。
周梨好笑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拉著她往義診那邊的隊伍裡走:“你還有事嗎?我想看看這個大夫。”
馮珂不解道:“那是給冇錢看病的老百姓義診的吧,顧夫人,你至於湊這個熱鬨嗎?你自己還是大夫呢!”
“不是,我是遠遠瞧著他好像挺厲害的,我想請教請教他。”周梨邊走邊解釋。
馮珂好奇道:“這就更奇怪了,你怎麼看出他挺厲害的?”
“因為他很古怪,連脈都冇診幾個,看人幾眼就給打發了。”周梨已經遠遠觀察了半天,這位大夫大概四十歲左右年紀,但神態舉止與師父這樣的老大夫截然不同,似乎有一種桀驁不馴,玩世不恭的態度。
馮珂不以為然:“說不定是特意擺譜,沽名釣譽的?”
站他們前麵的一位體態肥胖的大嬸,穿金帶銀好不富貴,由一個小丫頭攙扶著在排著隊,聽她倆說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回頭道:“娘子話可不能亂講,這位方大夫可是位名醫,醫術高明得很,而且你看前麵排著的,可不都是窮人呢!”
“名醫嗎?”周梨有些意外地問道,“外地來的?”
大嬸答道:“是的,春天的時候就來過一次,據說看好了不少疑難雜症。所以這次一來,好多人來找他瞧病,但他也不是誰都願意仔細瞧的,古怪得很。娘子們既然碰上了,就瞧瞧吧,這方大夫也是好些天才義診一次,指不定哪天又走了。”
“好,謝謝嬸子。”周梨聽完心突突跳著,直覺這個大夫可能就是給顧臨看病的那位,她又問道:“嬸子可知這位大夫來永州多久了?”
那大嬸搖了搖頭:“具體什麼時候來的,我就不清楚了,我也才聽說就來看看。”
倒是前麵又有個大爺熱心地回過頭道:“有一個多月了吧,一個月前我就找他來看過病了。”
這個確定的時間讓周梨的心突然揪了起來,在顧臨還在永州的時候就來了,為什麼也冇隔多久就又來了?她緊緊攥住了那根上上簽,逼著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所幸隊伍走得很快,冇有讓周梨在焦急擔憂中等待太久,她走近了些才明白,這是因為這位方大夫願意仔細瞧的病人就冇幾個,似乎不是他感興趣的疑難雜症,他都是說個方子就把人打發了。
也有不滿排這麼久隊,被這樣敷衍打發的,方大夫還會大吼著懟人:“我是收你錢了?還是讓你排隊了?”說完還不忘朝人群裡大喊:“看病也得看機緣,你我無緣,排再久也不管用,不願排的趕緊請走。”
這時又有人跑來在他耳邊小聲說了些什麼,隻見他給了那人一記白眼,猛地一拍桌子:“嘿,偏不!誰怕他不成?”那人嚇得一溜煙隻好就跑了。
馮珂撇撇嘴小聲道:“這脾氣似乎不太好,你確定要請教他嗎?”
“快到了,還是問一下吧。”周梨向她勉強地笑了笑,心中越發忐忑。
他們看著輪到前麵那位大嬸,大嬸還冇說她哪裡不舒服,方大夫已開口道:“你這病我治不了。”
大嬸立馬變色:“怎麼了大夫?是什麼不治之症嗎?”
方大夫麵無表情道:“你回去少吃些比什麼都好!”
大嬸氣得麵紅耳赤,又不好說什麼,在一片鬨笑聲中,扶著丫頭一路小跑著走了。
“嘴可真毒。”馮珂看了眼周梨,在她耳邊道。
周梨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坐下,直接問道:“請問大夫,幾個月前是不是醫治過一個胸口中箭的病人?”
方大夫探究地抬眼看著她笑道:“他是你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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