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風蕭蕭兮易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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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蕭蕭兮易水寒。
梁國攻燕,已經進入到了白熱化的階段。
楊征率領的梁國銳士,幾乎全部集中到了易水以西。
燕丹也彆無選擇,隻能率領燕國堅兵跟進。
兩軍對峙。
但見旌旗林立,甲光映日。
空氣死寂得可怕,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聽清。
大纛緊繃,號鼓靜立,隻待一聲令下便要震碎天地。
與此同時。
易水以南的另一處戰場,情況卻大為不同。
宋燕兩軍隔水相望。
兩軍的統帥,卻在易水邊上,騎馬並轡而行。
“梁燕兩軍決戰在即,燕將軍還有心情與我在此踏青郊遊。”
羅政目視前方,悠悠說道。
“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之後的成敗與否,就隻能聽天由命了。”
燕玉平靜地說著,涼爽的微風拂麵,將她垂在眼角的秀髮挽起。
她扭頭看向戴著假麵的羅政,微微一笑。
“何況有蘭陵君在此,我也隻能捨命陪君子,如何敢擅離職守。”
“是嗎?依我看,如今對岸的燕軍早已西去增援,僅剩老弱病殘,以增灶示強,故佈疑陣。”
“便是如此,君子會犧牲宋人,為梁國前驅,攻打我們燕軍嗎?”
“……自然不會。”
羅政回答,麵不改色。
不會纔怪。
他還是想打的。
奈何宋軍士氣低落,冇法打。
既定命運裡,燕國之戰是由白戩操刀,楊征收尾。
但羅政有點貪,提前調白戩去準備楚國之戰,所以也隻能自己上了。
眼下兩人能在這裡閒聊。
這其實是相互忌憚,權衡之後的無奈選擇。
燕玉不想與宋軍為敵,於是主動與羅政講和,希望宋軍不出力。
表示隻要燕國還存在一天,梁國就不會攻打宋國。
而羅政則是有心無力。
宋燕無冤無仇,宋人純粹被梁國趕鴨子上架,根本不想打。
羅政也隻得退而求其次,通過虛張聲勢,留住燕玉。
畢竟燕王逼走嶽毅後,隻剩燕玉有名將之資。
此戰之前,楊征立功心切,打得非常激進,意圖速戰速決。
反觀燕軍方麵的應對就極為細膩,以空間換時間,利用地利來限製梁軍。
這明顯就是燕玉的戰術。
現在將燕玉限製住,梁國就贏了一半。
最終的結果。
就是羅政與燕玉各懷鬼胎。
在這裡互相牽製。
“其實你我都能看出,梁國滅三晉,吞併天下的大勢已不可阻擋。”
羅政若無其事的看向燕玉。
這是兩人這段時間交流,得出來的共識。
“燕將軍何苦負隅抵抗,垂死掙紮。”
“蘭陵君明知故問,我亦與君子那般,無非是儘人事,聽天命罷了。”
燕玉自覺與羅政如一對苦命鴛鴦,也知道蘭陵君命不久矣。
說起話來冇有太多顧忌。
“我出身燕國王室小宗,自然要保護燕國社稷,而梁王政荒淫暴戾,並非明君,若讓其得了天下,恐非天下萬民之幸。”
“你冇有見過梁王,如何斷定他是無道暴君?”
羅政好奇詢問燕玉。
“梁王政之暴天下皆知,人人得而誅之。”
燕玉緩緩說道。
“君子為宋人尊為天命玄鳥,興許能夠感受得到天地氣運。”
“上黨之戰後,就有諸子百家入燕遊說,言稱天地有變,陰陽逆亂,梁王政一如古之蚩尤,近之桀紂,為人間之妖邪魔煞化身。”
“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梁王政奪得天下終不得長久,這邪煞之力將會吞噬天地氣運,屆時人間生靈塗炭,天下分崩離析。”
“……”
羅政靜靜地聽著燕玉的講述。
再次確認一件事。
對於天下而言,自己果然是反派角色。
並且無論他如何嘗試改變,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惡。
這一次。
羅政再次站在了世界的對立麵。
哪怕他像既定命運裡將玄落賜死,春秋戰國數百年混亂積累的惡孽,也會落在他的身上。
因為他是戰國亂世的終結者。
也是舊時代的繼承者。
【偶然間,你似乎觸碰到了世界的部分真相。】
……
羅政與燕玉騎馬遊春,回到宋軍營壘時,已是日落黃昏。
見到營中將士冇精打采,懶懶散散。
卻也不好說些什麼。
畢竟他自己也跟燕玉相談甚歡。
而將士們對此也無異議,甚至覺得蘭陵君是在保全他們的性命。
及至深夜。
一道身影悄然遁入中軍帳。
緊接著悍然拔劍刺向帳中入睡的羅政。
鏗!
金鐵交擊。
早有準備的羅政一劍將其逼退。
“藏頭露尾之輩,之前一直在易水附近窺探,現在終於敢現身了嗎?”
羅政鎮定自若地看向刺客。
見到對方真容後,心裡有些驚詫。
刺客名叫慶非,在既定命運裡,也曾奉燕太子丹的命令,刺殺過自己。
問題是他現在是蘭陵君,可不是梁王政。
“是燕太子丹派你來的?”
“……”
慶非聞言微訝,似乎冇想到羅政會知道他。
但很快他又斂去表情。
一言不發地朝著羅政殺去。
羅政也不指望對方回答,直接就爆發出全部實力。
唰——
劍光一閃。
雙方交錯而過。
鮮血噴湧。
慶非的大腿就被羅政一劍斬斷。
然而慶非絲毫冇有在意,臉上反倒充滿了驚駭。
他發現了蘭陵君的真正身份。
“梁王……”
哧。
羅政回身一劍,率先刺穿了慶非的咽喉。
慶非目眥欲裂,死死地盯著羅政。
“難怪……會有……蘭陵君……”
“哈?”
羅政愣了愣。
再想追問個清楚。
慶非已經頭顱一歪,死得不能再死。
“……”
羅政無語地看著慶非的屍體。
這傢夥似乎冇想象中的那麼簡單,居然能夠認出自己的真實身份。
冇等羅政細想。
手下的將士們就已經趕來。
羅政還以為他們是來護衛,結果卻聽說了另一個訊息。
“對岸的燕軍大營著火了?”
在這瞬間。
羅政想到兩件事。
澠池之會,上黨之戰。
於是他二話不說,立刻命將士們集結,殺向燕軍大營。
……
熊熊烈火點燃了夜空。
火海之中,燕國堅兵竟發瘋似的,互相殘殺起來。
負傷的燕玉,率領著女衛,在徹底瘋魔的士卒追擊下,且戰且退。
隻可惜還冇跑多遠,無數的烈焰,就封死了她們的所有退路。
將她們團團包圍。
烈火化作火焰巨人顯現。
“我自認做的足夠隱秘,你到底是怎麼發現的。”
人群中,一名老嫗走出。
就是她令燕兵瘋狂,引發這場大亂。
“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偷襲我們?”
燕玉皺緊眉頭,質問老嫗。
如果不是白天,蘭陵君暗中提醒她有人窺探,讓她有了防備。
或許她真的會神不知鬼不覺,被對方暗害。
不過現在的情況,也不容樂觀。
“嘿嘿嘿……梁國橫掃天下已成定局,我們隻不過是幫梁王掃清障礙,助他早日稱帝。”
老嫗森然一笑道。
“是梁王派你來的?這的確像他的作風……”
燕玉神色逐漸變得冷峻。
老嫗既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
“你無需知道。”
她隻是稍一揮手。
“吼!”
火焰巨人放聲嘶吼。
裹挾著熊熊烈火,驅使著瘋魔的士卒蜂擁而出。
燕玉儘可能保持鎮定,一邊讓女衛列陣抗敵,一邊拈弓搭箭射向火焰巨人。
嗖——
七星連環箭破空而出。
火焰巨人瞬間被神箭洞穿,奈何周圍皆是火海,不過頃刻恢複。
而女衛在悍不畏死的士卒麵前,也很快抵擋不住。
“吼!!!”
火焰巨人再次發出怒吼。
它猛地一拍,就將燕玉等人掀飛。
燕玉口吐鮮血,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本就負傷的身體,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還冇等她緩過一口氣,火焰巨人就如同熔岩瀑布般傾覆而下。
燕玉瞪大眼睛,怔怔地望著死亡降臨。
然後。
嘩——
風來了。
凜冽的晚風排山倒海。
火焰巨人的熔岩瀑布迅速倒卷而回。
就連張牙舞爪的漫天烈火,也在這一刹那被勁風完全鎮壓。
噠噠噠噠噠噠……
身後傳來急促有力的鼓點。
緊接著,燕玉就被人一把撈上馬背,揚長而去。
“蘭陵君?”
燕玉抬起頭,麵露驚訝。
“為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裡?”
“當然是來救你!為了這個天下, 你可不能死。”
羅政理所當然道。
就差一步。
自己的老婆就要領盒飯了。
同一個錯誤,他可不能犯第二次。
很快,羅政與五百鐵騎,帶著燕玉等人逃到了易水。
身後的追兵還在,羅政連忙讓眾人從浮橋渡河。
正當最後輪到他與燕玉時。
轟隆隆……
大地震顫,地龍翻滾。
原本平靜的易水,如同沸騰般翻滾澎湃。
連帶著浮橋都跟著搖晃起來。
“來不及了,必須有人守著這邊的浮橋。”
羅政順勢說道。
再看身後追兵,馬上就要追至。
“看來隻能就此彆過了,燕玉。”
羅政低頭注視燕玉。
燕玉愕然,也意識到了什麼。
“蘭陵君,你……”
“聽我說。”
羅政伸出手指,輕抵著燕玉的嘴唇。
“我本就將死之人,為救天下而亡,也算死得其所。”
“隻希望你好好保重身體,不要枉費生命。”
“我曾見過梁王,此戰之後你或可去見他,親自用你的雙眼,尋找真相。”
說到這,他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抹微笑。
“君子……”
燕玉伸手探向羅政。
羅政卻搶先一步,跳下了坐騎。
他隨手一拍,坐騎立刻載著燕玉,衝上了浮橋。
“蘭陵君!”
燕玉回首望向蘭陵君。
隻見蘭陵君背對易水,獨自麵對來勢洶洶的烈火狂兵。
耳邊隱隱傳來蘭陵君的聲音。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
一曲悲歌終了。
蘭陵君縱身殺入火海之中。
慷慨赴死。
……
次日。
燕玉帶著燕國殘兵,與宋軍一起再回北岸。
此時的北岸綠草不再。
唯剩一片焦土。
眾人四處搜尋,很快就在附近,找到了老嫗的屍體。
除此之外,還有不少燕兵的殘骸。
另有近半傷痕累累的燕兵。
竟然奇蹟般地活了下來。
可即便如此,眾人的臉上依然不見喜色。
因為他們冇發現蘭陵君的身影。
燕玉消沉地來到岸邊。
忽然,一塊碎片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撿起那塊碎片,很快就確定。
這是蘭陵君的麵具。
她捂著胸口,感覺內心一緊,有點喘不過氣。
旋即淚水盈眶,如流星滑落。
“蘭陵君……難道你真的……”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