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
綠皮火車像一條不知疲倦的鋼鐵巨蟒,喘著粗氣,一頭紮進了綿延數公裡的「一線天」隧道。
軟臥包廂裡,那盞接觸不良的小壁燈隨著電壓的不穩忽明忽暗,把狹小的空間映照得鬼影憧憧。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劣質煤煙味、紅燒牛肉麵味和陳年腳臭味的獨特氣息。
瞎子李縮在下鋪的角落裡,懷裡死死抱著他的算盤和羅盤,那是他的命根子。
(
老頭子睡相極差,呼嚕打得震天響,口水流了一枕頭,偶爾還咂吧兩下嘴,不知夢到了什麼醬肘子。
小魚蜷縮在另一張下鋪,懷裡抱著魏武的一件舊外套,睡得格外安穩。
那孩子天生靈覺敏銳,但在魏武身邊,那股如同烘爐般的純陽氣血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彷彿天塌下來都有個高個子頂著。
隻有魏武冇睡。
他盤膝坐在上鋪,背靠著冰冷的車廂壁,手裡抓著一把五香瓜子,正一顆接一顆地磕著。
「哢、哢、哢。」
瓜子殼碎裂的聲音很輕,混雜在火車的轟鳴聲中幾乎不可聞,但在魏武的耳朵裡,卻清晰得如同驚雷。
自從吞了龍珠,他的五感敏銳到了一個變態的地步,方圓幾十米內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突然,他磕瓜子的動作停住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寒意,穿透了厚重的鐵門,像是一條滑膩的毒蛇信子,隔著空氣舔舐著他的後頸。
那是殺氣。
極其專業、收斂到了極致的殺氣。不像那些咋咋呼呼的街頭混混,這股殺氣冷得像冰,冇有一絲多餘的情緒,隻有純粹的為了殺戮而殺戮的死寂。
「哢噠。」
門鎖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輕響。那絕不是鑰匙開門的聲音,而是被高強度的金屬絲強行撥開鎖舌的動靜。
緊接著,包廂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冇有腳步聲,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幾個黑影如同幽靈般滑了進來。他們穿著緊身的黑色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隻有一雙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如同死魚般的寒光。
冇有任何廢話,也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為首的三人手持短匕,刀刃在此刻微弱的光線下並冇有反光——那是經過啞光處理的殺人利器,上麵甚至可能塗了見血封喉的劇毒。
他們極其默契地分工,一人撲向瞎子李,兩人撲向原本應該睡著魏武的那個鋪位。
「死!」
領頭的殺手心中默唸,手中的匕首帶著必殺的決絕,狠狠地紮向了枕頭的位置。
「噗!噗!噗!」
利刃入肉……不對,是入棉花的聲音。
手感不對!
冇有鮮血噴濺的熱度,冇有骨骼碎裂的阻力,隻有軟綿綿的空虛感。
殺手的瞳孔瞬間收縮成鍼芒狀。作為一名職業殺手,這種失誤是致命的。
「不好!中計了!撤!」
他低喝一聲,反應極快地想要抽身後退。
然而,晚了。
「啪。」
一聲清脆的開關聲響起。
包廂裡的頂燈毫無徵兆地亮了。刺目的白光瞬間填滿了這個狹小的空間,讓習慣了黑暗的殺手們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動作也隨之一滯。
「各位,大晚上的不睡覺,跑來我這兒搞團建?」
一個慵懶、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從他們頭頂上方傳來。
殺手們猛地抬頭。
隻見魏武正盤著腿坐在上鋪,手裡還捏著半顆冇磕完的瓜子。他看著下麵這幾個不速之客,嘴角掛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但那雙眼睛裡,卻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就像是一頭正在打盹的老虎,看著幾隻溜進窩裡的老鼠。
「這麼客氣,來都來了,也冇帶點禮物?」
魏武吐出嘴裡的瓜子皮,語氣輕飄飄的,卻讓人頭皮發麻。
「動手!」
領頭的殺手也是個狠角色,既然暴露了,那就強殺。
他猛地抬起手,袖口中滑出一把加裝了消音器的黑星手槍。
「噗!噗!」
兩顆子彈帶著死亡的嘯叫,直奔魏武的眉心和心臟。
這麼近的距離,根本冇法躲。
但魏武也冇打算躲。
「給臉不要臉。」
他冷哼一聲,身體並冇有像常人那樣向後仰,反而違揹物理常識地猛地向前一撲。
「轟!」
他整個人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彈,直接從上鋪砸了下來。
在這個狹窄得連轉身都困難的軟臥包廂裡,那把長達一米五的「鎮嶽」斬馬刀根本施展不開。
但魏武本身,就是一件最恐怖的兵器。
他冇有用刀,而是用了拳頭。
或者是說,用了他那副經過龍珠淬鏈、早已脫胎換骨的「金剛之軀」。
「鐺!鐺!」
兩顆子彈打在他那泛著玉色光澤的麵板上,竟然發出金鐵交鳴的脆響,然後無力地彈開,隻留下了兩個淺淺的白印。
「什麼?!」
殺手還冇來得及震驚,一個沙包大的拳頭已經在他的視網膜中無限放大。
「砰——!!!」
一聲沉悶至極的**撞擊聲,在封閉的車廂裡炸響。
這一拳,冇有任何花哨,就是純粹的力量,純粹的暴力。
領頭殺手的胸膛瞬間塌陷下去,胸骨連同肋骨在這一瞬間儘數粉碎,狠狠地刺入了他的心肺。
他整個人像是一個被擊飛的破布娃娃,倒飛出去,狠狠地撞在了身後的兩個同伴身上,巨大的衝擊力將那兩人也撞得貼在了門板上,口吐鮮血。
「太弱了。」
魏武落地,腳下的鐵板被他踩出一個清晰的腳印。
剩下的兩個殺手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的瘋狂。他們扔掉匕首,拔出腰間的短刀,一左一右向魏武的下盤攻來。
「滾!」
魏武看都冇看,左右開弓。
他的手臂如同兩條鋼鞭,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地抽在那兩人的脖子上。
「哢嚓!哢嚓!」
兩聲清脆的骨裂聲。
那兩個殺手的腦袋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歪向一邊,哼都冇哼一聲,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從燈亮起到戰鬥結束,總共不到一分鐘。
五個訓練有素的頂尖殺手,此刻全部躺在地上,要麼胸骨儘碎,要麼頸椎折斷,死得不能再死。
整個包廂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咳咳……爺,您這動靜也太大了。」
瞎子李這時候才從被窩裡探出頭來,嚇得臉色煞白,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張護身符,「這……這就完事了?」
「不然呢?留著過年?」
魏武甩了甩手上的血珠,眼神中冇有絲毫波瀾。
他走到那個領頭的殺手麵前。這人生命力倒是頑強,胸口都塌了,竟然還冇斷氣,嘴裡不斷湧出夾雜著內臟碎片的血沫,那雙眼睛依舊死死盯著魏武,充滿了怨毒。
「說吧。」
魏武一腳踩在他那隻還冇鬆開槍的手上,用力碾了碾,「誰派你們來的?前麵還有多少人?」
「嗬……嗬……」
殺手喉嚨裡發出風箱般的聲音,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
「白蓮……降世……天下……大同……」
他含混不清地唸叨著這八個字,隨後猛地一咬牙關。
「哢吧。」
一聲輕微的碎裂聲從他口腔裡傳出。
魏武臉色一變,伸手想去卸他的下巴,但已經晚了。
一股黑血瞬間從殺手的嘴角流出,散發著一股苦杏仁的味道。那是劇毒氰化物。
僅僅幾秒鐘,這人便頭一歪,徹底冇了氣息。
「死士。」
魏武皺起眉頭,神色變得有些凝重。
他不怕地痞流氓,也不怕武林高手,就怕這種被洗腦洗成了瘋子的死士。排教的人雖然狠,但還冇狠到這種一言不合就集體自殺的地步。
看來這白蓮教,比傳說中還要難纏。
「爺,您看這個!」
瞎子李雖然看不見,但手上的觸覺極靈。他在那具屍體上摸索了一陣,從貼身的內兜裡摸出了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那是一張最新的列車時刻表。
魏武接過來一看,隻見在「紹關站」這個站點上,被人用紅色的硃砂筆畫了一個大大的圈。旁邊還寫著一行蠅頭小楷:「天羅地網,插翅難飛」。
「紹關……」
魏武看著那個紅圈,眼中閃過一絲厲芒,「那是嶺東和澤南的交界處,地形複雜,是他們的地盤。看來他們是打算在那兒給咱們包餃子。」
「爺,那咱們咋辦?」
瞎子李慌了,「這火車還有兩個小時就到紹關了,咱們這是在往鬼門關裡衝啊!要不……咱們報警?」
「報警?」
魏武冷笑一聲,把那張時刻表揉成一團,隨手扔進垃圾桶,「等警察來了,咱們骨灰都涼了。而且,能在火車上安排這麼一出刺殺,這白蓮教在鐵路係統裡肯定也有人。」
他轉頭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小魚。這孩子睡得死沉,對剛纔發生的血腥一幕毫不知情。
魏武走到窗邊,看了一眼窗外那漆黑一片、深不見底的夜色。
火車此刻正在減速,似乎是準備通過一段蜿蜒的山區彎道。
「不能坐到紹關。」
魏武當機立斷,一把抓起那個巨大的帆布包背在背上,然後單手將還在睡夢中的小魚抱了起來,用床單把他牢牢地綁在自己胸前。
「我們要下車。」
「下……下車?」瞎子李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腿肚子直轉筋,「爺,這可是荒山野嶺,火車雖然慢了點,但也有五六十碼啊!跳下去會死人的!」
「留在這兒纔會死人。」
魏武走到車門前,那是老式的綠皮車,車門並冇有鎖死。
他猛地拉開車門。
「呼——!!!」
狂暴的夜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得人睜不開眼。外麵是黑漆漆的山林,偶爾有樹枝抽打在車廂上,發出啪啪的脆響。
「抓緊我!」
魏武回頭衝瞎子李吼了一聲。
瞎子李雖然怕得要死,但也知道這時候如果不跟緊魏武,自己這把老骨頭肯定得交代在這兒。他咬了咬牙,閉著眼睛死死抱住了魏武的腰。
「走你!」
魏武深吸一口氣,體內的「玉骨」微微震顫,雙腿肌肉瞬間爆發出一股恐怖的力量。
他冇有任何猶豫,像是一隻夜梟,縱身一躍,跳進了那茫茫的夜色之中。
落地的瞬間,魏武展現出了極其驚人的身體控製力。
他冇有硬抗地麵的衝擊力,而是順著慣性,在滿是碎石和雜草的陡坡上連續翻滾卸力。
他的一隻手死死護住胸前的小魚,另一隻手護住背後的瞎子李。那身堅硬如鐵的皮肉在這一刻成了最好的護甲,任憑荊棘劃破衣衫,任憑碎石撞擊後背,他連哼都冇哼一聲。
終於,在一陣天旋地轉之後,三人滾落到了路基下方的一處草叢裡。
火車轟隆隆地遠去,紅色的尾燈漸漸消失在黑暗的儘頭。
四周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不知名的蟲鳴聲在草叢裡此起彼伏。
「哎喲……我的老腰啊……」
瞎子李呻吟著從地上爬起來,摸了摸身上,居然奇蹟般地冇少零件,隻是擦破了點皮。
小魚也被顛醒了,但他並冇有哭鬨,隻是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周圍黑漆漆的樹林,然後又把頭埋進了魏武的懷裡。
魏武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抬頭看向南方那連綿起伏、如同巨獸脊背般的群山。
那裡是五嶺山脈,自古以來的蠻荒之地,也是通往嶺東的必經之路。
「既然他們把大路堵死了,那咱們就走小路。」
魏武提起那把沉重的斬馬刀,嘴角勾起一抹桀驁的弧度。
「老子倒要看看,是他們的天羅地網厲害,還是老子的刀硬。」
「走,進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