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槐村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鍋。
沒有月亮,星星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村裏早早就熄了燈,隻有覃老四家的堂屋還透出一線昏黃的光。那光從門縫裏擠出來,落在院子裏的青石板上,像一條細細的、猶豫不決的河流。
二娃坐在堂屋裏,沒有開燈。
他不喜歡燈。平行世界裏沒有電燈,隻有那種銀白色的、從天空傾瀉下來的光。三十年的習慣改不掉,他寧願摸黑坐著,聽風聲從門縫裏擠進來,聽老鼠在天花板上跑動,聽自己的呼吸。失蹤二十三年了,
再迴來,他一直在想一件事,他是怎麽迴來的。
不是從平行世界迴來的那個過程。那個過程他記得很清楚:站在水底,仰頭看著頭頂墨綠色的河水,然後一道銀白色的光從上方照下來,像一隻手,把他從水裏提了起來。接著是黑暗,漫長的、沒有盡頭的黑暗。然後是光亮,是北槐村的晨光,是覃老四佝僂的背影。
他想不明白的是另一個問題,他為什麽能迴來。
在那個世界裏,有人告訴他,通道需要“鑰匙”才能開啟。沒有鑰匙,誰也過不來,誰也迴不去。可他迴來了,沒有鑰匙,沒有幫助,甚至沒有方向。他隻是想迴來,然後他就迴來了。
這不合邏輯。
但他又想起那個世界裏那個老人說的話:“邏輯是人類發明的,宇宙不認。”
門外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很輕,但很穩。不是村裏人走路的方式。村裏人走路,腳底板是拖著的,沙沙響。這個腳步聲是抬起來的,每一步都幹淨利落,像踩在棉花上。
二娃沒有動。他隻是把眼睛轉向門的方向。
門被推開了。
一個人影站在門口,背著光,看不清臉。但二娃知道是誰。
楊天龍。
“沒睡?”楊天龍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
“睡不著。”二娃說。
楊天龍走進來,在他對麵坐下。沒有點燈,兩個人就在黑暗中麵對麵坐著。窗外的風吹過老槐樹,樹葉沙沙地響,像無數隻手在鼓掌。
沉默了很久。
然後楊天龍開口了:“二娃,你還記得平行世界裏的事嗎?”
二娃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的習慣動作,從五歲就有了。
“記得一些。不記得一些。”
“你記得你是怎麽迴來的嗎?”
“記得。”二娃說,“水底有光,光把我提上來了。”
楊天龍盯著黑暗中二娃的臉。他的眼睛在適應了黑暗之後,能看見二娃的輪廓,瘦削的下頜,高聳的顴骨,還有那雙即使在黑暗中也很亮的眼睛。
“那你還記得,在那個世界裏,有人告訴過你什麽嗎?”
二娃的手指停住了。
堂屋裏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有。”他說。聲音比剛才更輕。
楊天龍的心口跳了一下。
“他說了什麽?”
二娃沉默了很久。久到楊天龍以為他不會迴答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在念一段很久以前背過的課文:
“他說,‘你是橋梁。兩個世界之間的橋梁。不是通道,是橋梁。通道可以關閉,橋梁不能。因為橋梁不是被建造的,是被選擇的。’”
楊天龍的呼吸停了一瞬。
“誰說的?”
“那個守門人。”二娃說,“另一個覃安和。他說,五歲那年我誤入通道,不是意外。是因為我的‘源’天生就和那個世界有共鳴。他說我在那個世界活了二十三年,身體和意識已經完全適應了那裏的規則。所以我能迴來,不是因為通道開了,是因為我想迴來。那個世界放我迴來了。”
“那個世界……放你迴來?”楊天龍重複著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
二娃點頭:“他說,平行世界不是死的東西。它有某種……意誌。不是人的意誌,不是神的意誌,是規則本身的意誌。就像一個漩渦,它不會思考,但它知道水往哪裏流。那個世界知道誰屬於它,誰不屬於。我不屬於那裏,所以它把我吐出來了。”
楊天龍想起林石生說過的話。量子係統總是傾向於選擇能量最低、最穩定的狀態。二娃不屬於平行世界,他的存在對那個世界來說是一種“能量擾動”。為了恢複穩定,那個世界必須把他排除出去。
但“排除”的方式,是讓他迴來。
迴到這個他不完全屬於的世界。
因為他在平行世界活了二十三年,他的身體、他的意識、他的“源”,已經被那個世界改變了。他迴到現實世界,對這個世界來說,同樣是一個“能量擾動”。
兩個世界都不真正屬於他。
他是橋梁。連線兩個世界的橋梁。永遠懸在兩個世界之間,永遠不屬於任何一個。
楊天龍忽然覺得很冷。
“二娃,”他說,“你後悔嗎?後悔迴來?”
黑暗中,他聽見二娃笑了一下。很輕,很短,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
“後悔?”二娃說,“我在那邊,沒有家人。我爹,這個世界的我爹,在那邊不存在。那邊的覃老四不是他,隻是一個長得像他的人。我每天看著他,叫他爹,但他不是。你明白那種感覺嗎?”
楊天龍沒有說話。
“我迴來,至少這個爹是真的。”二娃的聲音有些澀,“雖然他記不得我失蹤過,雖然他以為我隻是在外麵打工。但他是我爹。他的背是真的駝了,他的頭發是真的白了,他的眼睛是真的看不清了。這些都是真的。”
堂屋裏又安靜了。
遠處的山上,有貓頭鷹在叫。一聲一聲的,像在數著什麽。
楊天龍站起來,走到門口,迴頭看了二娃一眼。黑暗中,二娃的輪廓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
“早點睡。”楊天龍說。
“你也是。”
門關上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二娃一個人坐在黑暗裏,聽見風吹過老槐樹,聽見貓頭鷹在叫,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閉上眼睛。
夢裏,他又站在那條河邊。河水墨綠,紋絲不動。河對岸站著一個人,穿著舊式的藍布衫,衝他笑。
不是二娃。
是另一個自己。
第二天一早,楊天龍被張濤的敲門聲吵醒了。
“起來起來!出事了!”
楊天龍披了件外套開啟門,看見張濤站在走廊裏,臉色不太好看。
“怎麽了?”
“李左來了。”
楊天龍愣了一下:“李左?古道會的李左?”
“對。他一個人來的,開著一輛黑色轎車,就停在村口。說是要見二娃。”
楊天龍的心往下沉了沉。他快步走到院子裏,韋城已經站在那裏了,手按在腰間的短刃上。方瑩和吉瑪也在,方瑩的表情很平靜,但吉瑪的手指已經在平板電腦上飛快地滑動。
“他帶了幾個人?”楊天龍問。
“就他自己。”韋城說,“但我不信。古道會的人,不會一個人來。”
方瑩開口了:“不管他帶了幾個人,我們的任務是保護二娃。李左要是想帶走他,不行。”
楊天龍點頭,走出院門。
村口的老榕樹下,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旁邊站著一個人,六十多歲,身形肥胖,圓臉圓目,眉眼舒展,看上去竟有幾分彌勒佛的模樣,一身深灰色中山裝穿在身上,顯得憨態可掬,可那雙眼睛微微一眯,便透出幾分深不可測的精光。
“天龍,好久不見。”
楊天龍在他麵前站定,沒有握手,沒有寒暄。
“李會長,您來北槐村有什麽事?”
李左笑容溫和,眼神裏卻藏著幾分深意,他掃了一眼楊天龍身後的院子,又望向遠處的山巒。
“我來看看二娃。”他說,“聽說他迴來了。”
“您認識二娃?”
“不認識。”李左搖頭,“但我認識從那邊迴來的人。”
楊天龍的瞳孔微微收縮。
李左注意到了,笑意更深:“別緊張,天龍。我不是來搶人的。我隻是想和他談談。有些事,你們518局不知道,但我可能知道。有些事,我知道,但你們可能不知道。互通有無嘛。”
韋城從後麵走過來,站在楊天龍身邊。他的位置很微妙,既不擋在李左麵前,又能在一秒內封住他所有前進的路線。
“李會長,”韋城的聲音不冷不熱,“您想談什麽?”
李左看著他,目光在他腰間的短刃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韋城,墨家傳人。你的師父,我認識。”
韋城的手微微收緊。
“不是朋友。”李左補充道,“但認識。她活著的時候,我們見過幾次麵。她對我說過一句話,‘墨家的事,不是你們古道會能插手的。’我一直記著。”
他轉向楊天龍:“天龍,我能進去坐坐嗎?站在村口說話,不合適吧。”
楊天龍看了韋城一眼。韋城微微點頭。
“請進。”
院子裏的石桌上擺了茶。外公泡的,用的是山上的野茶,葉子粗大,茶湯濃得像醬油,入口苦澀,迴味卻有一絲甘甜。
李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點了點頭:“好茶。”
沒有人接話。
方瑩坐在楊天龍旁邊,身姿端正,氣息沉穩,一身峨眉功法的底子讓她自帶一股清冽氣場,吉瑪站在她身後,手指一直沒離開平板電腦。韋城靠在院牆上,位置正好能看見院門和所有窗戶,目光時不時會下意識掃向方瑩,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顧忌。張濤蹲在廚房門口,手裏拿著一根煙,沒點。
李左環顧了一圈,笑了:“這麽多人,怕我?”
“不是怕。”方瑩開口,聲音不大,但清亮有力,帶著峨眉弟子特的利落,“是謹慎。”
李左點頭:“應該的。518局做事,一向謹慎。我這次來,也是因為謹慎。”
他從中山裝的內兜裏掏出一個信封,放在石桌上。信封是牛皮紙的,沒有封口,裏麵鼓鼓囊囊的,像裝著什麽東西。
“這是什麽?”楊天龍問。
“資料。”李左說,“關於二娃的。”
楊天龍沒有伸手去拿,隻是看著李左。
李左把信封往他麵前推了推:“看看吧。看了你就知道,我為什麽來找他。”
楊天龍拿起信封,倒出裏麵的東西。幾張照片,一頁紙。
照片很舊,邊緣發黃,像是幾十年前洗出來的。第一張照片上是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舊式的軍裝,站在一座山前。那座山楊天龍認識,老鷹坳。
第二張照片上是同一個年輕人,但年紀大了些,穿著便裝,站在一間木屋前。那間木屋楊天龍也認識,就是通道所在的那間木屋。
第三張照片上是一群人,圍坐在一張石桌旁。石桌和院子裏這張很像,但周圍的環境不一樣。楊天龍仔細看了看,認出了其中一個人,李左,年輕時的李左。他旁邊坐著一個人,瘦削,眼神銳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
韋城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站在楊天龍身後,看了一眼那張照片,臉色變了。
“這個人是誰?”他指著那個穿中山裝的人。
李左沒有直接迴答,而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叫陳遠山,曾是古道會的核心成員。古道會的淵源可追溯到明代,但其真正的組織架構,是二十世紀初才定型的。創始人身份不明,隻知是一位非中國籍的神秘人物。而陳遠山,也是二娃的……祖父。”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
楊天龍猛地抬頭:“二娃的祖父?”
“對。”李左放下茶杯,“二娃不姓覃。他姓陳。覃老四是他養父。”
韋城的聲音冷下來:“李會長,您在說什麽?”
李左看著他,目光平靜:“我說的是事實。二娃的身世,你們518局查過嗎?沒有。因為你們沒有理由查他。一個五歲失蹤、二十三年後迴來的普通人,有什麽好查的?但你們忽略了一件事,一個五歲的孩子,怎麽可能在平行世界裏活二十三年?”
他轉向楊天龍:“韋城兄弟,你在平行世界裏待過。你覺得,一個五歲的孩子,沒有食物,沒有水,沒有庇護,能在那種地方活多久?”
韋城沒有說話。他知道答案,活不了多久。
“所以,”李左說,“二娃能在那邊活二十三年,不是因為他運氣好,是因為有人在照顧他。那個人,就是陳遠山。陳遠山在平行世界裏找到了他,把他養大,教他那個世界的規則,然後,放他迴來。”
方瑩開口了:“陳遠山為什麽在平行世界裏?”
李左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因為陳遠山也是從那邊過來的。他本來就是這個世界的。”他頓了頓,“1937年,他進山躲避戰亂,誤入了通道。他在平行世界裏活了四十多年,然後迴來了。”
楊天龍的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哢嗒一聲,像齒輪咬合了。
“他迴來之後,加入並壯大了古道會?”
“對。”李左點頭,“他迴來之後,發現這個世界和他離開時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但他記得在平行世界裏學到的東西,關於高維文明,關於通道,關於兩個世界之間的規則。古道會存在的意義,就是把這些知識傳承、收集下去。”
韋城的手已經按在短刃上了:“所以古道會是高維文明的代言人?”
李左搖頭,笑了:“不是。古道會是人類的組織。我們不是任何人的代言人。我們隻是……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
不止我們。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出現的守護者聯盟,成員遍佈全球,表麵是民間團體,實則有統一的資訊源和行動指令。全球還有十幾個類似組織,什麽神秘學研究會、超自然現象調查社、靈性覺醒聯盟,名目不同,做的卻是同一件事,不是研究,是收集。像螞蟻搬食一樣,把高維文明的碎片資訊帶迴去、存起來,等著某個更高存在的訊號。”
他看著楊天龍:“天龍,你知道藍影族為什麽要在兩個世界之間設定節點嗎?”
楊天龍想起林石生的分析:“為了觀測。”
“對。為了觀測。”李左說,“但他們觀測的不是地球,不是人類,甚至不是星核。他們觀測的是,通道本身。兩個世界之間的通道,對藍影族來說,是一個實驗裝置。他們想搞清楚,為什麽平行世界會存在,為什麽兩個世界之間會有聯係,為什麽量子態可以跨越維度坍縮。”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但他們搞不清楚。因為他們的文明層次雖然比人類高,但在宇宙裏,也隻是稍微大一點的螞蟻。他們也在摸索。他們的內鬥,他們的能源危機,他們對星核的爭奪,都是因為他們搞不清楚。”
楊天龍盯著李左的眼睛:“那二娃呢?他在這個實驗裏扮演什麽角色?”
李左沉默了一下。
“二娃是陳遠山留下的‘鑰匙’。”他說,“但不是開通道的鑰匙。是開陳遠山記憶的鑰匙。陳遠山在平行世界裏生活了四十多年,帶迴來大量關於藍影族的資訊。但他死之前,把這些資訊封存在了自己的‘源’裏,通過血脈傳給了二娃。二娃五歲那年誤入通道,不是意外,是他的‘源’在召喚他。那個世界需要他去啟用那些資訊。”
院子裏徹底安靜了。
風停了。樹葉不響了。連遠處的雞鳴狗吠都像被什麽東西掐斷了。
楊天龍看著石桌上那張發黃的照片,看著那個穿中山裝的瘦削男人。
陳遠山。
二娃的祖父。
一個在兩個世界之間來迴穿梭的人。
一個把自己變成了橋梁的人。
二娃被叫到院子裏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他站在石桌旁,看著李左,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李左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很久,誰也沒有先開口。
然後二娃說話了:“你是來找我的。”
“對。”李左說,“你知道我是誰?”
“知道。”二娃說,“你是陳遠山的朋友。他在平行世界裏提起過你。”
李左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他提起過我?”
“他說,你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理解他的人。”二娃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報告,“他說,你和他一樣,看見了螞蟻看不見的東西。但你選擇留下來,他選擇走。”
李左沉默了。
二娃繼續說:“他在平行世界裏活了四十四年。迴來之後,隻活了三年。他說,兩個世界的規則在他身體裏打架,他的細胞在同時執行兩套指令。他不是老死的,是被兩個世界的規則撕碎的。”
楊天龍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但他死之前,把所有東西都傳給了我。”二娃指了指自己的頭,“在這裏。二十三年了,我一直在消化那些東西。現在,差不多消化完了。”
他轉向楊天龍:“天龍,你想知道藍影族的事嗎?我可以告訴你。”
楊天龍看著他,看著那雙平靜得像死水的眼睛,忽然覺得一陣心悸。
“二娃,你想說就說。不想說,沒人逼你。”
二娃搖頭:“不是逼不逼的問題。是我該說了。陳遠山等了四十多年,把東西傳給我。我等了二十三年,把東西消化完。現在你來了,韋城來了,518局來了。時間到了。”
他在石凳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小學生準備迴答老師的問題。
“藍影族不是‘外星人’,”他開口了,“至少不是你們以為的那種外星人。他們來自另一個宇宙,不是另一個星球。他們的宇宙和我們的宇宙,就像兩條平行的河流,偶爾會有交匯的地方。那些交匯點,就是通道。”
“他們為什麽會來到我們的宇宙?”
“因為他們的宇宙要死了。”二娃的聲音很輕,“不是爆炸,不是塌縮,是慢慢枯竭。像一口井,水位一天比一天低。他們需要找到新的水源。我們的宇宙,就是他們找到的‘新水源’。”
韋城問:“他們要的是星核?”
“星核是工具。”二娃說,“星核的能量可以開啟穩定的通道,讓他們的大軍過來。但開啟通道需要坐標,地球的精確量子坐標。那個坐標,藏在星核裏。隻有和星核完全融合的人,才能讀取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楊天龍身上。
楊天龍摸了摸心口。碎片在跳。
“所以,”他的聲音有些澀,“我融合得越深,坐標就越清晰?”
二娃點頭:“對。你現在同步率91%。到了100%,星核會把所有資訊都給你。到那時候,掠奪派就可以通過你,定位地球。”
“那我停止融合呢?”
“你停不了。”二娃說,“星核選擇了你,就像種子種進了土裏。它會長,會開花,會結果。你攔不住。”
楊天龍的腦子裏嗡了一下。
他想起林石生說過的話,“你已經在能量化的路上了。”
不是修煉,不是成長,是成熟。
像果實一樣成熟。
成熟之後呢?
收割。
李左站起來,拍了拍中山裝上的灰,看著二娃:“你該說的都說完了。我該走了。”
二娃抬頭看他:“你不帶我走?”
李左搖頭:“你不需要我帶了。你有你自己的路。”
他轉向楊天龍,伸出手。楊天龍握住了。那隻手寬厚溫熱,卻帶著幾分沉凝的力道。
“天龍,”李左說,“古道會不是你們的敵人。我們隻是知道一些事,做了一些事。有些事做對了,有些事做錯了。但對錯,有時候不是人能判斷的。”
他鬆開手,轉身走向院門。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迴頭。
“陳遠山死之前,讓我轉告二娃一句話。我一直沒找到機會說。”
“什麽話?”二娃問。
“他說,‘橋不需要知道兩岸在哪裏。橋隻需要知道自己是一座橋。’”
然後他走了。
黑色轎車發動,沿著山路慢慢開走,消失在竹林深處。
院子裏的人都沒動。
二娃坐在石凳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瘦,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橋不需要知道兩岸在哪裏。”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楊天龍,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像水麵上的漣漪,出現了一瞬就消失了。
“天龍,我幫你吧。”
“幫我什麽?”
“幫你控製星核。”二娃說,“陳遠山傳給我的資訊裏,有藍影族控製能量的方法。也許能讓你走慢一點。不是停下來,是走慢一點。”
楊天龍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
“二娃……”
“別說了。”二娃站起來,走向自己的老屋,“讓我準備準備。明天開始。”
門關上了。
楊天龍站在院子裏,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照在他的臉上,暖暖的。但他心裏有一塊地方,冷得像冰。
同一天下午,北京。
廖誌遠坐在辦公室裏,看著麵前的一份報告。報告是加密的,紅色封皮,上麵印著“絕密”兩個字。他已經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讓他覺得脊背發涼。
報告的內容是關於藍影族掠奪派的最新動向。
根據518局在歐洲的情報網路傳迴的訊息,聖殿騎士團複興會在過去一個月裏,突然活躍起來。他們不再隱藏,不再低調,而是公開舉行集會,發表演講,招募成員。他們的口號是,“新時代即將來臨,準備好迎接你的主人。”
更令人不安的是,他們的集會地點,都是曆史上著名的教堂和修道院。他們不再把自己偽裝成科技組織,而是公然宣稱自己是“神的使者”。
廖誌遠放下報告,揉了揉太陽穴。
門被敲響了。林石生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個平板電腦。
“有新情況。”林石生的聲音很平,但廖誌遠聽出了他語氣裏的緊迫。
“什麽情況?”
林石生把平板電腦放在桌上,調出一段視訊。視訊是從太空拍攝的,畫麵裏是那個環狀結構,歸墟通道的入口。
“它在變大。”林石生說,“過去七十二小時,直徑增加了百分之三。增長速度比上個月快了整整一倍。”
廖誌遠盯著螢幕。那個環狀結構在黑暗的宇宙背景中緩緩旋轉,像一個正在睜開的眼睛。
“為什麽會突然加速?”
林石生調出另一組資料:“因為楊天龍的同步率在上升。91%了。每上升一個百分點,通道的穩定度就會增加大約百分之五。這是藍影族設計星核時的‘正反饋機製’,星核越成熟,通道越穩定。通道越穩定,星核就越容易被收割。”
廖誌遠沉默了很久。
“還有多長時間?”
林石生算了算:“如果楊天龍的同步率繼續以目前的速度增長,大約……三個月。三個月後,星核完全成熟。到時候,通道的穩定度會突破臨界點。掠奪派的大軍能不能過來,取決於他們能不能在那個時候定位地球的坐標。”
“那我們就搶在他們前麵。”廖誌遠站起來,“啟動‘封門’預案。我要在三個月內,找到永久關閉通道的方法。”
林石生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老廖,你知道‘封門’意味著什麽。”
“知道。”
“意味著可能犧牲楊天龍。”
廖誌遠沒有說話。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北京城。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樓,灰濛濛的人。
“林老,”他說,“你知道我為什麽一直不退休嗎?”
林石生沒有迴答。
“因為我在等。”廖誌遠說,“等一個能把事情做完的人。楊天龍就是那個人。他會完成我沒完成的事。”
他轉過身,看著林石生:“不是犧牲,是完成。”
林石生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廖誌遠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
遠處有一群鴿子飛過,鴿哨嗚嗚地響,像某種古老的哀歌。
晚上,楊天龍迴到基地,沒有去薪火之間參悟,而是直接去找了林石生。
林石生在實驗室裏,正在分析二娃提供的那些資訊。見他進來,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有事?”
“林老,二娃說星核成熟的時候,掠奪派就能定位地球的坐標。這是真的嗎?”
林石生看著他,沉默了一下:“是真的。”
“那如果我死了呢?星核會怎麽樣?”
林石生的手停住了。
“你問這個幹什麽?”
“我在想,”楊天龍的聲音很平靜,“如果星核選擇了我,那它隻能選擇一次。我死了,它是不是就廢了?”
林石生盯著他看了很久。
“理論上,是的。”他慢慢說,“星核和你的‘源’已經深度繫結。如果你死了,星核的能量會消散。掠奪派就得不到完整的坐標。”
“那通道呢?”
“通道還在。但沒有坐標,他們的大軍就找不到地球。通道隻是一個門,門後麵是無數個可能的出口。沒有坐標,他們不知道開哪個門。”
楊天龍點了點頭。
“所以,隻要我死了,地球就安全了。”
林石生的臉色變了:“楊天龍,你在說什麽?”
楊天龍笑了笑:“別緊張,林老。我不是想死。我隻是想知道,如果到了那一步,我還有沒有選擇。”
他站起來,走向門口。
“二娃說,橋不需要知道兩岸在哪裏。橋隻需要知道自己是一座橋。”
他迴頭看了林石生一眼:“我現在知道了。”
門關上了。
林石生坐在實驗室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很久沒有動。
桌上,星核碎片的樣本在隔離箱裏發出微弱的光,一明一暗,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