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龍又做夢了。
夢裏他站在一條河邊。河水清得能看見河底的卵石,每一顆都被水流磨得渾圓,泛著溫潤的光澤。對岸站著一個人,和他長得一模一樣,隻是穿著不同—,那人穿著舊式的藍布衫,料子被洗得發白,領口的釦子是老式的盤扣,像是幾十年前的打扮。
他們隔著河互相看著,誰也沒有說話。河麵很寬,但楊天龍能看清對方臉上每一個細節,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甚至眼角那顆和他一模一樣的小痣。
然後那人開口了:“你終於來了。”
聲音很輕,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帶著迴音。楊天龍想迴答,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他想喊,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河水忽然漲起來,無聲無息地漫過他的腳踝、膝蓋、腰際。他想跑,腳卻像生了根,釘在河底的淤泥裏。水漫到胸口的時候,他猛地睜開眼睛。
天花板。日光燈。心口的星核碎片在微微跳動,像一顆額外的心髒。
他躺在床上,大口喘氣,汗水浸透了枕頭。窗外的天還是黑的,隻有基地的應急燈在牆角投下一小片昏黃的光。他摸到床頭的手機看了一眼,才淩晨三點十七分。
這是第幾次了?李淳風死後,這個夢已經做了七次。每次都是同樣的河,同樣的對岸,同樣的另一個自己。每一次,那人說“你終於來了”的時候,河水就會漲起來,把他從夢裏推出來,像是不允許他們多說一句話。
楊天龍坐起身,靠著床頭,閉上眼睛迴味夢裏的每一個細節。那條河,那些卵石,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他記得很清楚,甚至能記起對岸那人說話時嘴角微微翹起的弧度,和他自己說話時一模一樣。
他想起林石生說過的話。那是在秦嶺任務結束後的一次例會上,林石生翻著藍影族的資料,忽然停下來,說了一段所有人都沒聽懂的話。
“藍影族的資料裏提到過一種現象,他們稱之為‘映象糾纏’。”林石生推了推眼鏡,聲音平淡得像在念課文,“兩個平行世界的人,如果血脈同源,印記相連,就會在夢境中產生微弱的聯係。這種聯係不受物理距離的限製,甚至可以穿透維度的屏障。用你們能理解的話說,你在做夢的時候,另一個世界的你,也在做夢。你們在夢裏相遇。”
當時楊天龍坐在會議室角落裏,低頭玩手機,沒把這段話當迴事。現在想起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心上。
微弱的聯係。可這聯係,越來越強了。
他再也睡不著,索性起床,披了件外套走到窗前。基地的窗戶是特製的,能模擬真實的天象。此刻獵戶座正在東南方向,參宿四暗紅色的光芒固執地亮著,像一顆快要燃盡的炭火。那顆星距離地球六百多光年,此刻看見的光是六百多年前發出的。如果那邊也有一個人在看這顆星,他看見的又是什麽時候的光?
楊天龍摸了摸心口,星核碎片又跳了一下。他覺得,自己離答案很近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時刻,隔壁房間裏的韋城,也做了一個夢。
韋城已經很多年沒有做過夢了。他的睡眠一向很沉,倒下就著,醒來就起,幹淨利落,像他這個人一樣。但今夜不一樣。
他站在一條河邊。
光線從頭頂傾瀉下來,像是某種介於日光與月光之間的東西,銀白色的,帶著微微的藍,又像深冬的雪夜被雲層過濾後的天光。這光沒有溫度,照在麵板上涼絲絲的,卻又不覺得冷。他抬起手,看見掌心的紋路在這光線下變得格外清晰,每一條細紋都像被描了邊。
空氣裏有味道,有一種古老的氣息,像翻開一本存放了百年的書,紙張的纖維在時光中緩慢氧化,釋放出幹燥而清苦的味道。他深吸一口,那氣息順著鼻腔進入肺裏,竟有一種奇異的清醒感,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意識深處被輕輕擦亮了。
河水是墨綠色的,是那種深潭纔有的、沉靜的、近乎凝固的綠。水麵沒有一絲波紋,整條河像一條被嵌進大地裏的玉帶,紋絲不動。但河底有光,微弱的、淡藍色的光,從深處透上來,像有人在河床下點了一盞燈。那些光斑在水底緩慢移動,不是隨波逐流,而是有意識地漂移,像水母,又像飄浮的螢火蟲。
河對岸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舊式的藍布衫,布料被洗得發白。衣角的布在無風的空氣中微微擺動,像有生命似的,纖維在一根一根地呼吸。他的臉隱在銀白色的光線裏,看不清五官,但韋城知道那是誰。
二娃。
不是五歲的二娃,是長大後的二娃,臉型比小時候拉長了,顴骨高了些,但那雙眼睛沒有變,還是那種安靜的、略帶憂鬱的眼神,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深水。
“你來了。”那人說。
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過來,像貼著水麵滑過來的石子,一下一下地跳。那聲音裏沒有驚訝,沒有喜悅,隻有一種很淡的、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什麽的瞭然。
韋城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想喊二娃的名字,想問他這些年去了哪裏,想問他為什麽消失了十幾年又忽然出現在北槐村的山腳下。但所有的問話都卡在喉嚨裏,一個字也出不來。他隻能站在那兒,隔著那條墨綠色的河,看著對岸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然後河水漲起來了。
和楊天龍的夢一樣,水無聲無息地漫上來,漫過腳踝、膝蓋、腰際。韋城低頭看,看見水裏自己的倒影被水波揉碎,變成無數個模糊的自己,向四麵八方散去。
他猛地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日光燈,一動不動。
隔壁房間傳來細微的響動,楊天龍也醒了。
天剛亮,韋城就起了床。
他走到院子裏,發現楊天龍已經坐在石桌旁了。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兩人都一夜沒睡好,做了夢。
“你昨晚……”韋城開口。
“做了個夢。”楊天龍說,“又夢見了那條河。你呢?”
韋城在他對麵坐下,沉默了一會兒:“我也夢見了。夢見了二娃。”
楊天龍的手停在茶杯上:“二娃?那個小時候……”
“對。就是他。”韋城把夢裏的細節說了一遍。說完之後,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各自低頭喝茶。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院子裏的石桌石凳照得發白,茶水的熱氣在光線裏嫋嫋上升,像一根細細的線,連著兩個世界。
張濤就是在這個時候闖進來的。
他開著一輛黑色的任務車,車屁股對著院門停得歪歪斜斜,輪胎壓壞了外公種的幾棵辣椒苗。他從駕駛座跳下來,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夾克,頭發亂得像鳥窩,嘴裏還叼著半根油條,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楊天龍正要開口問他怎麽來了,韋城已經搶先發出不滿的聲音:“喂,我說張濤,你不是去追查李左和黃文濤了嗎?這麽早你跑來這裏幹什麽?”
張濤把剩下的半根油條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我要不在,你倆肯定心神不寧。”他三步兩步走過來,攀著楊天龍的肩膀,對著韋城說,“廖局說了,追查李左和黃文濤的事往後放一放,讓我安心迴來協助你們。這次迴來還要告訴你一個天大的好訊息。”
韋城看著他,不說話。張濤這個人,平時嘻嘻哈哈沒個正形,但每次說“天大的好訊息”的時候,準沒好事。上次他說“天大的好訊息”,是告訴韋城他的訓練量要翻倍。上上次,是通知他新配發的通訊器爆炸了。
“什麽好訊息?”韋城的語氣裏帶著警惕。
張濤眨巴眨巴眼睛,笑得像隻偷了雞的狐狸:“教官和吉瑪一會兒就到。”
韋城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表情在一瞬間變了,像是那種被人戳中軟肋之後強裝鎮定的不自然。他扭了扭脖子,像是在活動筋骨,又像是在掩飾什麽。
“教官?”他的聲音刻意壓得很平淡,“吉瑪來了還可以幫到我們。她來幹什麽?添亂來了。”
最後那句“添亂來了”還沒落地,院門外就傳來一個響亮如銀鈴般的聲音:“誰敢說我們是添亂來了?”
韋城一個激靈,向張濤咧了咧嘴,舉起拳頭做了一個要擊打的動作,然後迅速退到楊天龍身後。張濤也學他的樣子,躲到楊天龍另一邊。當門口出現兩道靚麗的身影時,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把手指指向了楊天龍:“是他。”
楊天龍站在中間,一臉無辜。
兩道身影停在三個男人麵前。走在稍前的那位女子短發利落,容貌俏麗,步履生風,眉眼間既有軍人的銳利,又含著三分天然的笑意。一身緊身的軍綠色迷彩戰鬥服勾勒出修長的身姿,立於晨光之中,是剛與柔最和諧的注腳。
韋城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
吉瑪走在後麵,穿著一條高腰闊腿褲,垂墜的線條勾勒出修長的身姿,步履間搖曳生風。她對著三個目不轉睛的男人,一個一個點著鼻子罵道:“都不懂規矩嗎?見到我不做出歡迎的姿態也就罷了,見到教官,為什麽一個個像木雕一般?”
罵完,她撐著腰,做出居高臨下的模樣,狠狠地“哼”了一聲。那聲“哼”清脆響亮,和她身上那條優雅的闊腿褲形成了奇妙的對比。
韋城和張濤趕緊放下指著楊天龍的手,立正、並腿、敬禮,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楊天龍有樣學樣,也做了一個敬禮的姿勢,雖然不太標準,但勝在認真。
禮畢放下手,張濤就眉開眼笑地湊到吉瑪麵前:“你這身裙褲搭配得好漂亮啊。”
吉瑪對著張濤翻了個白眼。楊天龍這才仔細打量了一下,發現張濤說得不假,吉瑪那條高腰闊腿褲垂墜的線條勾勒出修長的身姿,步履間搖曳生風,高腰設計襯出纖細的腰肢,利落中不失柔美,每一步都踏著優雅的韻律。隻是和旁邊這位教官比起來,總覺得差了那麽一點點。楊天龍經過辛苦訓練獲得的敏銳感知,能夠瞬間捕捉到韋城和教官之間那種微妙的關係。雖然他們表麵上表現得極為平常,客客氣氣,連眼神都沒有多交流,但空氣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流動,像兩根繃得很緊的弦,誰也不先撥動,但都在微微震顫。
方瑩一直沒說話,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韋城。她的目光很平靜,像在看一個很久沒見的老朋友,又像是在評估一個很久沒檢查過的士兵。韋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摸了摸後腦勺,低聲叫了一句:“師姐。”
方瑩點了點頭,轉向楊天龍:“楊天龍,久仰。”
楊天龍和她握手,感覺到她掌心有薄薄的繭,不是幹粗活磨出來的那種,是長期練武的人才會有的,在指根和掌緣的位置,薄薄的一層,硬而光滑。
“進去說。”方瑩收起手,率先走進堂屋。
五個人圍坐在院子裏的石桌邊。外公很識趣,倒了茶就藉口去喂雞,把空間留給了這幾個年輕人。
方瑩沒有坐,她站在石桌旁,從隨身的公文包裏取出一份檔案,攤在桌上。檔案是紅頭的,上麵蓋著518局的鋼印,還有廖誌遠的親筆簽名。
“說正事。”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這次我和吉瑪過來,是執行‘清夢計劃’。這個計劃是廖局親自批準的,任務等級甲級,許可權最高。”
楊天龍看了一眼那份檔案。封麵上印著兩個字:“清夢”,旁邊是一行小字:“關於平行世界探測與藍影族勢力偵查的專項任務。”
韋城湊過來看,眉頭漸漸皺起來:“偵查平行世界?我們上次不是進去過了嗎?”
“上次是誤打誤撞。”吉瑪在石桌邊坐下,開啟隨身攜帶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上的資料在晨光中泛著幽藍的光,“你們從木屋鑽過去,沒有任何防護措施,沒有任何技術支援,甚至連基本的定位裝置都沒有。那是一次冒險,不是一次任務。”
方瑩接過話,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這次不一樣。廖局調撥了最新研製的量子磁場探測器,精度比你們上次用的那個高出三個數量級。吉瑪負責技術支援,我負責行動指揮,你們負責進入平行世界執行偵查任務。”
楊天龍想起那台裝置,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張濤開來的那輛黑色任務車後備箱裏。昨天搬下車的時候他瞥了一眼,銀灰色的金屬外殼,表麵布滿了蜂窩狀的散熱孔和密密麻麻的資料介麵,沉得要命,兩個人抬都費勁。
“那東西,”韋城也看了一眼車子的方向,“到底什麽來頭?”
吉瑪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抬頭看了韋城一眼,又看了看楊天龍:“量子磁場探測器,中國科學院與518局聯合研製的。全稱是‘量子態磁場異常探測與定位係統’,你們可以叫它‘窺鏡’。”
“窺鏡?”張濤湊過來,“這名字誰起的?”
“林老。”吉瑪說,“他說這玩意兒的原理,和透過鑰匙孔窺視另一間屋子差不多。”
楊天龍聽到“林老”兩個字,心裏微微一動。
吉瑪繼續解釋:“你們知道,兩個世界之間的通道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門’,它存在的方式是量子態的。通道周圍會有極其微弱的磁場異常,強度大約是十的負十五次方特斯拉——比地球磁場弱了將近一百億倍。普通的探測器根本捕捉不到。”
她調出一張技術圖紙,投影在旁邊的白牆上。圖紙上的結構極其複雜,層層疊疊的線圈和感測器密密麻麻,像某種精密的蜂巢。
“這台‘窺鏡’的核心元件,是林老親自設計的。他用了一種全新的量子幹涉測量方案,不是直接探測磁場,而是探測磁場對量子態的影響。理論上,它的靈敏度可以達到十的負十七次方特斯拉,比國際上現有的同類裝置高出兩個數量級。”
楊天龍很好奇的問道:“林老什麽時候對量子物理這麽有研究了?”
這個問題沒有人迴答。但除楊天龍外在座的每一個人都知道答案,林石生活了上千年,宋朝的時候就在研究天文曆算,清末跟著傳教士學過數學和物理,民國時期在北平的大學裏旁聽過相對論和量子力學的課程,在美國當時最先進的實驗室工作過。他親眼見證了這門學科從無到有的全過程。他不是“有研究”,他本身就是一部活著的科學史。
“別管林老怎麽懂的,”方瑩打斷眾人的思緒,“這台裝置是目前我們手裏最精密、最可靠的工具。廖局能把它調撥給我們,說明他對這次任務的重視程度。”
她頓了頓,從檔案裏抽出一張任務清單,攤在石桌上。陽光照在紙麵上,把那些鉛字映得發亮。
“第一項任務,從實踐上證實與平行世界之間的通道確實存在,並找到能讓通道恆定的方法。這是我們這次行動的核心目標之一。通道的存在已經在理論上被證實,但每一次開啟都需要楊天龍的星核來維持,時間極短,極不穩定。我們必須找到一種方法,不依賴星核也能維持通道的穩定。”
楊天龍摸了摸心口。碎片在跳,像在迴應這句話。
方瑩的手指移到第二行:“第二項任務,進入平行世界,偵查藍影族在其中的滲透情況和勢力分佈。廖局判斷,藍影族在兩個世界之間的活動遠不止我們已知的那些‘節點’那麽簡單。他們可能在這個世界裏留下了我們不知道的東西,前哨站、能量節點、甚至是人員。”
韋城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你是說平行世界裏可能有藍影族的人?”
“可能。”方瑩看著他,“所以你們進去之後,要格外小心。你們的任務隻是偵查,不是戰鬥。看到任何異常,記下來,撤迴來。不要接觸,不要驚動。”
她指向第三行:“第三項任務,作為這次行動的輔助任務,查明二娃為何能夠跨維度返迴。他是在沒有任何外部幫助的情況下自己走迴來的。這意味著他可能掌握了某種我們不知道的方法,或者他發現了這個世界的某種規則。弄清楚這件事,對我們理解平行世界的執行機製至關重要。”
吉瑪在旁邊補充:“三項任務,十五到二十分鍾。通道隻能維持那麽久。”
張濤在石凳上換了個姿勢:“十五分鍾?那要約定再次開啟的時間,要不迴不來怎麽辦,而且進去也幹不了什麽吧!”
“能幹的多了。”吉瑪頭也不抬,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如果探測器定位準確,你們可以直接進入平行世界的銀泉區。那個區域是我們已知的、兩個世界重合度最高的地方。原則是定位準、動作快、不節外生枝。”
方瑩合上檔案,看著韋城和楊天龍:“都聽明白了?”
楊天龍點頭。韋城沒有立刻迴答,他看著石桌上那份清單,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明白。”
方瑩的目光在韋城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那一瞬間很短,但楊天龍捕捉到了,她的眼神裏有一種東西,不是擔心,不是緊張,是某種更深層的、被壓在平靜表麵之下的情緒。
他沒有說出來。
張濤在旁邊伸了個懶腰,大大咧咧地說:“行了行了,任務說完了,該吃飯了吧?我早上就吃了半根油條,餓死了。”
吉瑪白了他一眼:“就知道吃。”
“人是鐵飯是鋼嘛。”張濤嬉皮笑臉地站起來,往廚房走,“我去看看外公做了什麽好吃的。”
院子裏的氣氛鬆了下來。方瑩走到院子角落,看著遠處的山。韋城站在石桌邊,低頭整理裝備,動作很慢,像是在想什麽事。
楊天龍坐在石凳上,看著這兩個人的背影。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上幾乎連在一起。但兩個人之間隔著整個院子的距離。
他想起夢裏那條河。河這邊是他,河那邊是另一個自己。隔著水,看得見,過不去。
下午兩點,五個人出發了。
吉瑪的車開得很穩,沿著山路慢慢往上走。後備箱裏裝著那台量子磁場探測器,一個半人高的銀色箱子,表麵布滿了散熱孔和資料介麵,看起來笨重而精密。
方瑩坐在副駕駛上,一直看著窗外。山路兩邊是密密的竹林,風吹過來,竹葉沙沙地響,像無數隻手在鼓掌。陽光從葉縫裏漏下來,在車廂裏投下斑駁的光影。
韋城坐在後排,靠著椅背閉著眼睛。他沒有睡著,楊天龍知道,他的呼吸節奏不對。真正睡著的人呼吸是均勻的,而韋城的呼吸忽深忽淺,像在醞釀什麽。
“韋城。”楊天龍輕聲叫他。
韋城睜開眼睛:“嗯?”
“你師姐……和你們家是什麽關係?”
韋城沉默了一下:“她母親是我師父。我從小跟她一起練武。”
“那她怎麽去了部隊?”
“她比我大六歲。我還在練基本功的時候,她已經出師了。後來考了軍校,進了特種部隊,再後來被518局挖過來當教官。”他頓了頓,“我們差不多十年沒見了。”
楊天龍看著他的側臉。車窗外的光影一閃一閃地照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
“你不怕她?”
韋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怕。從小就怕。我師父不準她練墨家武功,教她練的是峨眉派功法,她練功的時候下手特別狠,我師父都攔不住。”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但楊天龍注意到,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車子停在山腳下。剩下的路要靠走了。
吉瑪穿上外骨骼裝置,把探測器從後備箱裏取出來,裝在一個特製的背負式支架上。那東西少說也有百來斤,壓在她纖細的肩膀上,看起來很不協調。張濤想幫忙,被她一把推開:“別碰。這東西嬌貴得很,你毛手毛腳的,弄壞了賠不起。”
方瑩走在最前麵,步伐矯健,在山路上走得如履平地。韋城跟在她身後,保持著三四步的距離。楊天龍走在中間,張濤和吉瑪殿後。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木屋出現在視野裏。
它還是老樣子,破敗、陰暗、沉默地蹲在空地上,像一個被遺棄的老人。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牆板上的裂縫比上次來的時候又大了一些。風吹過來,木屋發出低沉的**,像是在抱怨什麽。
就在眾人準備進入木屋的時候,吉瑪忽然停下來,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手機上的訊號,撥了一個加密電話。
“到了嗎?”她隻說了三個字,然後結束通話。
不到五分鍾,山路上傳來一陣低沉的機械轟鳴聲。不是汽車引擎的聲音,更輕、更密、更穩,像是某種精密的機器在高速運轉。
一個身影從竹林深處走了出來。
那是一台機器人。
身高約一米八,通體銀灰色啞光塗裝,表麵沒有任何反光,像一塊被精心打磨的金屬。它的身形介於人類與獵豹之間,有四肢,有關節,但比例比人類更修長,重心更低,每一步落地都輕盈得像貓科動物。它的頭部不是人臉的形狀,而是一個流線型的半球體,正麵嵌著三條細長的光學感測器,呈倒三角形排列,中央那條泛著淡淡的琥珀色光。
張濤吹了聲口哨:“好家夥,這什麽玩意兒?”
吉瑪沒有迴答,而是走到機器人麵前,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加密卡,在它胸口的感應區劃過。機器人頭部中央的琥珀色光線閃了三下,然後一個中性的、不帶任何感情的電子聲音響了起來:
“玄天係列,編號wt-001,代號‘悟空’。已確認指揮許可權。清夢計劃,輔助偵查任務,等待指令。”
“‘悟空’?”韋城重複了一遍,“取這名字誰起的?”
“還是林老。”吉瑪說,“玄甲係列的後續型號,專為進入平行世界而設計的。外殼用的是藍影族飛船材料的改良版,能適應未知環境的能量輻射。內建量子糾纏通訊模組,即使在通道關閉的狀態下,也能維持最低限度的訊號傳輸。動力係統是......。”
“等等等等,”張濤打斷她,繞著悟空轉了一圈,上下打量著,“玄甲係列是尉遲他們那批吧?這玩意兒比尉遲高階啊。尉遲是戰士,這玩意兒是什麽?”
悟空的光學感測器轉向張濤,琥珀色的光線微微收縮,像是在聚焦。然後它開口了,聲音依舊平淡:
“玄天係列定位為‘探索者’。我的任務是進入人類無法安全抵達的區域,進行偵查、采樣和資料迴傳。如果必要,可執行有限度的自衛和護航任務。”
“探索者……”張濤摸著下巴,忽然眼睛一亮,拍了拍楊天龍的肩膀,“哎,楊天龍,你是唐僧啊。”
楊天龍一愣:“什麽?”
“你看啊,”張濤掰著手指頭數,“星核是佛祖給的經文,韋城是孫悟空,能打能扛,我是豬八戒,負責搞笑和吃飯,吉瑪是沙和尚,背裝置幹苦力。現在好了,又來了個悟空,兩個悟空,一個比一個能打。你不是唐僧誰是唐僧?”
吉瑪翻了個白眼:“你能不能正經點?”
“我很正經啊。”張濤一臉無辜,“你看韋城那脾氣,跟孫悟空一樣,動不動就要往上衝。我嘛,確實好吃懶做了一點,但關鍵時刻靠得住。吉瑪你任勞任怨,不就是沙和尚嘛。現在又來了個機器人叫悟空,這不就是六耳獼猴那出?真假美猴王啊。”
悟空的光學感測器轉向張濤,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根據《西遊記》第五十八迴記載,六耳獼猴與孫悟空相貌、本領完全相同,直至如來麵前才被識破。我與韋城先生並無相似之處。此比喻不成立。”
張濤愣住,然後爆笑:“這機器人還會讀《西遊記》?!”
“玄天係列預裝了全套中國古典文學資料庫。”悟空平靜地迴答,“林老說,探索未知世界的人,需要知道人類曾經想象過什麽樣的未知。”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
方瑩走過來,站在悟空麵前,仰頭看著它的光學感測器:“悟空,你負責和韋城一起進入平行世界。你的任務是輔助偵查,記錄所有資料,並在緊急情況下保護韋城安全撤迴。明白嗎?”
悟空的光學感測器閃了閃:“明白。補充說明:根據林老的計算,通道維持時間有限,我進入後需與韋城先生同步行動,不可分頭偵查。本次任務以獲取通道穩定性引數為首要目標,其他情報為次級目標。”
“通道穩定性引數?”韋城問。
“是的。”悟空說,“林老的分析模型顯示,通道的開啟和維持需要特定頻率的能量場。目前隻有楊天龍的星核能夠提供這種能量。但我們需要精確的資料,磁場強度、量子態變化曲線、能量消耗速率,來判斷是否存在其他維持通道的可能性。這是本次任務的核心價值。”
吉瑪點了點頭:“沒錯。廖局的意思是,這次進去,能偵查到藍影族的線索最好,但最重要的,是把通道的能量引數完整地帶迴來。有了這些資料,林老才能推算出通道的運作規律。”
方瑩看向韋城:“準備好了嗎?”
韋城看了看錶,檢查了一遍裝備,短刃別在腰間,通訊器掛在耳邊,微型攝像機固定在領口。他點了點頭。
“記住,六小時後通道再次開啟,十五分鍾。多一秒都不行。”
“我知道。”
方瑩沉默了一下,然後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料到的事,她伸手幫韋城整了整衣領。動作很輕,很快,像是下意識的行為,又像是某種儀式。手指觸到他領口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然後收迴。
“去吧。”她說。
韋城轉身,鑽進櫃子裏。
悟空緊隨其後,它的身形在狹窄的櫃門處微微收縮,關節處的裝甲自動折疊,整個機體壓縮了約百分之十五,像一隻收攏翅膀的鳥,無聲無息地滑了進去。
楊天龍站在外麵,一隻手按在儀器的輸入位置上,閉上眼睛。
星核碎片開始發光。銀色的能量從他掌心湧出來,通過儀器不斷放大,滲進木板的縫隙裏。他能感覺到那些能量像水一樣流過木紋的溝壑,滲進石壁的孔隙,向更深處蔓延。
後壁開始變化。不是開啟,是透明。木板變得像毛玻璃一樣半透明,能看見後麵岩石模糊的輪廓。然後岩石也變得半透明,能看見更深處某種流動的東西,像薄霧形成的水,又像是光,銀白色的、帶著微藍的光,像液態的月光。
“通道正在形成。”吉瑪的聲音從外麵傳來,帶著壓抑的興奮,“磁場強度持續上升。但很不穩定,波動幅度很大。最多能維持十五到二十分鍾。下次通道開啟時間是6個小時後。”
方瑩看向韋城:“準備好了嗎?”
韋城點了點頭,然後和悟空一起,走進了那道銀白色的光裏。
楊天龍一隻手按在儀器上,維持著通道的穩定,另一隻手放在岩石上。他能感覺到韋城和悟空在通道裏的位置,兩個不同的能量特征,一個溫暖而急促,是人類的;一個冷靜而規律,是機器的。它們被一股緩慢而強大的力量推著往前走。
“通道穩定。”吉瑪盯著螢幕,“韋城和悟空已經進入平行世界。通訊正常,生命體征正常。悟空訊號強度良好。”
方瑩站在木屋門口,看著櫃子裏那片銀白色的光。她的表情很平靜,但楊天龍看見,她的右手一直握在腰間的短刃柄上,指節發白。
六小時後。
韋城鑽出櫃子的時候,通道在他身後關閉了。
銀白色的光消失的瞬間,木屋恢複了原來的樣子,後壁重新變成木板,嚴絲合縫,像從來沒有開啟過。
韋城跪在地上,大口喘氣。他的衣服濕透了,不是汗,是河水。墨綠色的、帶著藍光的水,正從他的衣角滴落,在地板上匯成一小片發亮的液體。
悟空從櫃子裏走出來,動作依舊輕盈。它的外殼上沒有任何水跡,但光學感測器的琥珀色光線比進入之前暗了一些。
“你怎麽了?”方瑩衝過來,扶住韋城的肩膀。
韋城抬起頭,看著她:“我在那邊看見二娃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水底。”韋城的聲音沙啞,“他指給我迴來的路。”
方瑩的手收緊了一下。她沒有問更多,隻是扶著他站起來,走到木屋外麵。吉瑪正在檢查探測器,螢幕上顯示著剛才那段旅程的全部資料。
悟空站在旁邊,光學感測器有節奏地明暗交替,像是在進行某種內部資料處理。幾秒後,它開口了:
“任務報告:平行世界偵查完成。未能取得藍影族勢力分佈情報,未能確認平行世界中是否存在藍影族人員。但已完整記錄通道開啟、維持、關閉全過程的能量引數。”
它胸口的裝甲板滑開,露出一個資料介麵。吉瑪連忙接上資料線,螢幕上瞬間湧出海量的波形圖、頻譜分析和量子態變化曲線。
“磁場強度峰值出現在通道開啟後第47秒,波動頻率與楊天龍星核碎片跳動頻率完全同步。”悟空的聲音依舊平靜,“通道關閉後,平行世界一側的磁場強度衰減速度比現實世界快約三倍。量子態恢複穩定的時間,比林老的理論模型預測值短了0.3秒。”
吉瑪盯著螢幕上的資料,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林老算對了。”她說,“維持通道所需的能量頻率,和楊天龍星核碎片的跳動頻率完全一致。精度要求極高,偏差不能超過十的負六次方。除了楊天龍的星核,沒有任何已知的能量源能做到這一點。”
韋城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也就是說,通道隻能靠天龍開啟?”
“對。”吉瑪點頭,“而且不隻是開啟。關閉、維持、重新開啟,所有環節都需要他的星核能量來驅動。沒有他,通道就是一麵實心的牆。”
方瑩看著那份資料包告,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緩緩開口,“不管是我們這邊的二娃,還是平行世界那邊的二娃,他們能跨越維度迴來,靠的不是通道,而是他們自己。”
楊天龍站在旁邊,心口的星核碎片輕輕跳了一下。
兩個二娃。一個在現實世界,已經迴來了;一個在平行世界,還困在水底。
他們是怎麽做到的?為什麽他們能跨越維度,而其他人不能?
沒有人知道答案。
但所有人都清楚一件事,下一次調查的重點,就是這兩個人。
木屋前一片寂靜。
風吹過竹林,沙沙地響。太陽已經偏西了,把整個山穀染成金紅色。遠處有炊煙升起,北槐村的人家開始做晚飯了。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和無數個日子一樣。
但楊天龍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看向韋城。韋城坐在木屋門檻上,背對著夕陽,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背影很直,很穩,像一棵紮根很深的樹。
悟空站在他旁邊,光學感測器的琥珀色光線在暮色中微微發亮,像一盞安靜的燈。
張濤很酷的姿勢站在另一邊,抽出一根煙,看了看周圍,又塞迴去了。
楊天龍站在所有人中間,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心口的星核碎片還在跳,但節奏變了,不再是不安,是某種……等待。
他想起夢裏那個人說的話:“你終於來了。”
也許,那不是夢。
也許,那是另一個世界的自己在等他。隻是他還沒有找到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