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淩晨兩點。國安局指揮中心燈火通明。澤久一郎從樓頂跳車逃逸已經過去7個小時,追捕行動陷入僵局。
“監控最後拍到他的位置,在寶安大道往東莞方向。”技術員調出畫麵,“但那輛車在進入隧道後消失了,隧道裏恰好有監控盲區,出來的是三輛一模一樣的黑色轎車,分三個方向跑了。”
周處長站在大螢幕前,眉頭緊鎖:“車牌查清楚了?”
“套牌。真牌車主今天早上報失,說停在小區裏被撬了。”
“老狐狸。”周處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咬牙碩,“他能在深圳安排這麽周密的退路,說明在這裏經營不是一天兩天了。”
深圳基地,李淳風換了羈押室,室內燈光調得很暗,像一層薄薄的霧,籠著床上那個蜷縮的身影。李淳風睡著了,眉頭卻還皺著,後頸的紗佈下隱約可見縫合的痕跡。
楊天龍坐在床邊,看著監測螢幕。腦部掃描影象緩慢旋轉,在記憶中樞旁邊,那顆米粒大小的陰影靜靜嵌在那裏。
二十年前。李淳風才三歲。
楊天龍的手指微微攥緊。
林石生推門進來,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他把一杯熱水放在楊天龍手邊,看了一眼螢幕,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他睡著了。”林石生壓低聲音,“身體透支太厲害。你也是,去休息吧,我在這兒守著。”
楊天龍搖頭:“他醒來看不見我,會慌。”
林石生在旁邊坐下,開啟平板,調出李淳風的檔案。照片上的年輕人麵無表情,眼神空洞,像一件工具。檔案裏記錄著他執行過的任務精確、冷酷、從不失手。
“八岐組織的頂級殺手。”林石生唸了一句,“手上沾過多少血,你知道嗎?”
“我知道。”楊天龍說。
“那你為什麽還……”
“因為他腦子裏那個東西。”楊天龍指了指螢幕,“二十年前就埋進去了。那時候他三歲。三歲,林老。”
林石生沉默了。
“我三歲的時候在幹嘛?”楊天龍繼續說,“在院子裏追蜻蜓,被我爸揍。他呢?被人切開腦子,塞進去一塊晶片,然後養大,訓練,變成一把刀。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你怎麽知道他想知道?”
“我進到過他的意識海。”
楊天龍轉過頭,看著林石生:“他去香港取晶片,用的是黑市。黑市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他得躲開八岐的監控,得冒被追殺的風險,得找一個信得過的人,可他誰都不認識。他隻能賭。一個不想知道自己是誰的人,不會去賭。”
林石生盯著他看了幾秒,歎了口氣。
“你就不怕他的意識海裏裝的是別人塞給他的記憶。”
“怕。”楊天龍說,“但我也怕,那個記憶真的就是就是他自己的,我把他推迴去,那就再也拉不迴來了。”
床上的人動了動。
楊天龍立刻迴過頭。李淳風的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睛。目光先是茫然,落在天花板,然後緩緩移動,觸到楊天龍的臉。那一瞬間,他的瞳孔微微收縮,身體本能地繃緊,殺手的警覺,是刻在骨子裏的。
“別動。”楊天龍的聲音很溫和,“你那手術的傷口還沒長好。”
李淳風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他試圖撐起身體,手臂卻使不上力,又跌迴床上。他的呼吸變得急促,眼神裏警惕、困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從深淵裏爬出來,不知道自己還在不在深淵裏。
“我……”他的聲音沙啞,“我為什麽在這裏?”
“你昏迷了,為了你的健康和安全,我們把你換了個房間。”楊天龍說,“還記得嗎?”
李淳風的眉頭擰緊。記憶像碎片一樣湧上來。
“我看見……”他閉上眼,“我看見我媽。”
楊天龍沒有接話,隻是靜靜聽著。
“她抱著我。一直在哭。”李淳風的聲音開始發抖。
楊天龍遞過去一杯水。李淳風看著那杯水,沒有接。
“為什麽救我?”他問。
“因為你不是真的想殺我。”楊天龍說。
李淳風愣住了。
“那天在老鷹坳,你三次殺我的機會我。”楊天龍看著他,“但你猶豫了。你在想什麽?”
李淳風的喉嚨動了動。他想起了那天,三次機會的瞬間,腦子裏突然湧出那些模糊的畫麵,那個哭著的女人,那個躺在病床上的瘦削男人。他的手抖了,就那麽一抖。
“我不知道。”他說。
“我知道。”楊天龍把水杯塞進他手裏,“你在想,我到底是誰。”
李淳風握緊水杯,沒有說話。
林石生站起來,走到床邊,把平板遞給李淳風。螢幕上是一張照片--一個穿白大褂的日本男人,麵容陰鷙,眼神冰冷。
“認識嗎?”林石生問。
李淳風盯著那張臉,腦子裏有什麽東西狠狠跳了一下。那個名字從記憶深處浮上來,帶著一陣寒意:
“澤久一郎。”
“八岐組織的核心人物之一。”林石生說,“你的意誌控製晶片是他八年前植入的。但另一個晶片......”
他指了指監測螢幕上的陰影。
“這個,是澤久一郎親手放進去的。那時你父親已經被他們折磨致死。你三歲那年,她也死了。然後你被送進訓練營,腦子裏多了一個東西。”
李淳風的臉色變了。他盯著螢幕上的陰影,像盯著一顆嵌在自己腦子裏的炸彈。
“這裏麵的東西……”他的聲音發緊,“是什麽?”
“你的記憶。”楊天龍說,“你真正的記憶。你父親的臉,你母親的臉,他們怎麽死的,你小時候經曆過什麽--都被鎖在裏麵。澤久一郎需要你忘掉這些,才能把你徹底變成工具。但他不知道,有人在你的這顆晶片裏留下了你該記住的記憶,埋在最深處。”
“那個偷偷放進記憶的人……”李淳風想起晶片被啟用時聽到的聲音,那個疲憊的、陌生的聲音。
“應該是某個良心未泯的技術員,或者是你父母親的好朋友。”林石生說,“他冒了巨大的風險,在晶片裏留下了澤久一郎想要你永遠忘記的記憶。他應該已經被澤久一郎處理了。”
李淳風閉上眼。那些碎片般的畫麵又湧上來--父親瘦削的臉,母親滾燙的眼淚,還有那個抱著自己的、溫暖卻顫抖的身體。
“他們……叫什麽名字?”他問。
林石生查了一下檔案:“你父親叫李正言,華國生物學家,二十年前被誘騙到日本,從此失蹤。你母親叫佐藤真由美,當時是實驗室的護士。”
李淳風的肩膀抖了一下。
“李正言。”他喃喃地重複,“佐藤真由美。”
楊天龍看著他,忽然說:“你想替他們報仇嗎?”
李淳風抬起頭。
“想。”他說,聲音沙啞但很堅定。
“那就別死。”楊天龍看著他,“也別讓人控製你。那個晶片還在你腦子裏,它隨時可能被重新啟用。我能幫你阻斷它,但不能保證永遠有效。剩下的,得靠你自己。”
李淳風愣住了:“你能阻斷它?”
“我想我能。另外,還要告訴你一件事,你的神道穴處經脈已經斷了很多年,體內生機渙散,這個,你知道嗎。”
“我隻知道那個地方經常定時鑽心的痛,每次需要從組織領取藥水注射才能緩解。”
“以後我每天盡力幫你治療,對對藥水的依賴會越來越輕。”
李淳風看著他的臉,忽然問:“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楊天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因為,我們都有星裔血統,我們必須明白,星裔責任是守護地球家園,而不是做肮髒的殺手。”
他轉身往外走。林石生跟上去,走到門口時,迴頭看了一眼。
李淳風坐在床上,盯著自己手裏的水杯。燈光落在他臉上,柔和得像一層薄薄的紗。
林石生輕輕關上門。
走廊裏,楊天龍靠牆站著,閉著眼睛,像是在平複什麽。
“值得嗎?”林石生問。
楊天龍睜開眼,看著走廊盡頭的那扇窗。窗外是灰藍色的夜空,遠處有零星的燈火。
“林老,”他說,“如果連我們都不信他能變,那他憑什麽變?”
林石生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小子,”他說,“當特工可惜了。”
“怎麽說?”
“該去當菩薩。”
兩人並肩走進走廊深處。身後的門裏,那個曾經的工具,正捧著那杯水,一點一點地喝。
這時,指揮中心那邊傳來一陣騷動。周處長的聲音通過廣播傳來:“所有人注意!發現一條新線索!”
楊天龍站和林石生,快步來到指揮中心。
大螢幕上顯示著一張照片--一個中年男人,穿著白大褂,站在某家醫院的專家介紹欄前。姓名:張明遠,職務:副院長,專業:神經外科。
“這個人有什麽問題?”楊天龍問。
周處長調出另一份資料:“張明遠,本名張本明遠,倭國籍。三年前以‘歸國人才’身份進入這家醫院,一年後升任副院長。他的履曆顯示,他畢業於倭國東京醫科大學,博士,在千葉縣立醫院工作過八年。但我們查到他真實的入境記錄--他最初入境,持的是倭國人學校的教師簽證。”“倭國人學校?”韋城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也被緊急叫來了,左臂還纏著繃帶,但精神還好。
“對。”周處長放大一張照片,那是某所倭國人學校的畢業合影,人群中一個年輕的麵孔,正是張本明遠,“他在這所學校教了五年書,然後突然‘轉行’從醫。更巧的是,這所倭國人學校,就在澤久逃逸路線的三十公裏範圍內。”
韋城走到螢幕前,盯著那張畢業合影。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臉--那些穿著校服的倭國孩子,那些站在後排的教師。然後,他的瞳孔猛然收縮。“這個人。”他指著照片角落裏一個中年男人,“能放大嗎?”
技術員放大那個區域。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深色西裝,沒穿教師製服,站在最邊緣,像是臨時加入合影的。
“查不到他的資料。”技術員調出分析結果,“人臉識別比對失敗,不在任何公開資料庫中。”
韋城的呼吸急促起來。
“你怎麽了?”楊天龍察覺到他的異常。
韋城沒有迴答,隻是死死盯著那張臉。感覺熟悉但又記不住在哪裏見過。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記三個月前,列車上那場襲擊。三個殺手,配合默契,招招致命。他在生死一線間用墨家機關術反擊,擊斃兩人,生擒一人。俘虜在被押送途中自殺,沒留下任何口供。在劉文新家遇襲,也是三個人。他們的身手,他們獨特的發力方式,那種詭異的身法,還有他手臂上的的刺青,他見過。在師父的筆記裏。那是倭國墨者的標誌。
從指揮中心出來,韋城一個人站在走廊盡頭,點了一根煙。他很少抽煙,但此刻需要。師父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你是這世上唯一的墨家傳人。”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時,他二十一歲,剛從師父手中接過那捲泛黃的《墨經》。他以為師父是說,他是唯一繼承墨家學說的人。後來才知道,不是學說,是武功。墨家自戰國分裂為三派--相裏氏之墨、相夫氏之墨、鄧陵氏之墨。他這一脈,來自鄧陵氏,也稱“楚墨”。這一派奉行“殺人者死,傷人者刑”的墨子之法,以武行義,以殺止殺。但墨家的武功,兩千多年來從未斷絕,怎麽會隻剩下他一個?
師父臨終前告訴了他答案。抗日戰爭時期,倭國有一批學者來到華國,名為研究華國文化,實為蒐集各派武學秘籍。墨家武功是他們最想得到的目標之一。有人投敵,有人被殺,有人被俘後供出了師門所在。那一夜,師門被屠,隻有師父一人逃出。而帶隊屠殺的,正是那些“倭國墨者”--為了自身利益投靠倭國人的華國人,成了倭國人的刀。
戰後,那些倭國墨者銷聲匿跡,但師父知道,他們沒死。他們隻是換了個名字,藏了起來。藏在華國人中間,繼續為倭國人做事。韋城深吸一口煙,看著窗外的夜色。三個月前刺殺他的那三個人,還有來到他二舅家刺殺他的人,用的正是墨家武功。他們不是普通的殺手,他們是衝著他這個“唯一的墨家傳人”來的。殺了他,倭國墨者就成了“正統”。
手機震動。一條資訊,來自張濤:“查到了。張本明遠任職的那家醫院,三天前接收了一個特殊病人,倭國人,持外交護照,因‘突發心髒病’住院。病房被包下整層,謝絕一切探視。”
韋城的手微微顫抖。澤久沒跑遠。他就在那家醫院裏。那個叫張本明遠的副院長,是他安插多年的暗樁。而那個出現在畢業合影裏的神秘男人,很可能就是倭國墨者在華的首領。所有的線,都指向那裏。
淩晨四點,某省醫院。住院部大樓靜悄悄的,隻有護士站的值班燈亮著。頂層vip病房區,電梯門上加裝了密碼鎖,樓道裏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倭國男人。最裏麵的病房,澤久一郎躺在病床上,手腕上紮著輸液針。跳車時他扭傷了腳踝,心髒也出了點問題,畢竟六十多歲的人了,玩不了年輕人的亡命遊戲。
床邊坐著一個男人,五十多歲,穿著便裝,但氣質儒雅。正是張本明遠。
“這次給你添麻煩了。”澤久用倭語說,“華國方麵很快就會查到你這裏。”
張本明遠搖搖頭:“我準備了這麽多年,就是為了今天。老師放心,這層樓的所有醫護都是我的人,病曆也做好了,您現在的身份是來華國參加學術會議的倭國教授,突發心梗,就近送到我這裏搶救。合情合理。”
澤久點點頭,但眼神裏還有別的東西:“那件事,準備得怎麽樣了?”
張本明遠知道他在問什麽:“三個人已經到位,一直在等您的命令。”
“目標換了。”澤久的聲音壓低,“不是韋城,是楊天龍。但要殺楊天龍,必須先除掉韋城,他們是互為犄角。而且韋城最近在追查你們的事,他已經嗅到味道了。”
張本明遠沉默了一下:“老師,韋城是墨家正統傳人。殺他,那三位想親自動手。”
“這是他們的私怨,我不管。”澤久閉上眼,“我隻要結果。天亮之前,把事情辦妥。”
張本明遠站起身,鞠了一躬,退出病房。走廊盡頭,他拿出手機,發了一條資訊:“目標韋城,位置待定。準備動手。”
淩晨五點,韋城的車停在那家醫院對麵的巷子裏。他一個人來的。不是莽撞,是沒辦法。518局的人手大部分還在追查澤久的其他線索,楊天龍要守著李淳風,張濤被臨時調去處理另一樁案子。他隻來得及給楊天龍發了一條資訊:“找到澤久可能藏身的醫院。等我訊息。”然後他就來了。
望遠鏡裏,住院部頂層亮著燈,但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他看見有人影偶爾走過,不是護士,是男人,黑衣,動作警覺。不止一個。他在等。等天亮前那段時間,安保最鬆懈的時候。
五點二十分,他的手機震動。楊天龍的資訊:“你在哪?別自己動手。”韋城沒迴。
五點三十分,頂層走廊的燈滅了。換班時間。韋城下車,穿過馬路,從醫院側麵的消防通道潛入。電梯需要密碼,他走樓梯。
十五層,每一步都很輕,像貓一樣,這是墨家功夫裏的“履薄冰”,身法到了極致,踩在枯葉上都沒有聲音。
十四層。十五層。消防門虛掩著,門後傳來輕微的呼吸聲。
有人守著。韋城深吸一口氣,從腰間抽出那把短刃。然後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很輕,很熟悉。有人在用同樣的“履薄冰”身法上樓。他迴頭,看見黑暗中一雙眼睛。
楊天龍。“說了讓你別來。”韋城用口型說。楊天龍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星核碎片的共鳴,讓他能感知到韋城的能量特征。他順著那感知一路追來的。
“兩個對三個,勝算大點。”楊天龍也用口型說。
韋城無奈地笑了笑,然後指了指門後,豎起三根手指--三個守衛。楊天龍點頭。他豎起一根手指,又指了指自己,他解決一個。韋城搖頭,伸出兩根手指,又指了指自己,兩個歸他。楊天龍還想爭,韋城已經動了。
消防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韋城像一道影子滑進去。門後的守衛隻來得及看見一道銀光,然後脖子一麻,人就軟了下去,韋城用短刃的刀背把其中一個守衛擊暈。但第二個守衛反應極快,瞬間拔槍。
韋城側身,槍聲沒響。
楊天龍從背後捂住那人的嘴,手刀砍在他後頸。
第三個守衛在走廊盡頭,已經舉起對講機。韋城手中的短刃脫手飛出,刀柄精準撞在那人手腕上,對講機落地。下一秒,楊天龍已經衝到他麵前,一拳打暈。
三秒。三個守衛倒地。韋城撿迴短刃,看著楊天龍:“同步率又漲了?”
楊天龍點頭:“參悟有進展。但我還是打不過你。”
“少來。”韋城走向最裏麵的病房,“你在老鷹坳和李淳風打的時候,那身法我可看見了。藏拙是吧?”
病房門虛掩著,裏麵透出微光。韋城推開門,然後愣住了。病床上空空如也。輸液針還掛著,液體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窗戶開著,白色窗簾在晨風中飄動。
澤久跑了。
但房間裏還還有三個人。三個***在窗前,一字排開。年齡都在四十到五十之間,穿著黑色練功服,赤腳。為首的那個,正是畢業合影角落裏的人。
“韋城。”那人開口,華文帶著奇怪的口音,但不是倭國口音,是某種華國方言的殘留,“我等了你很久。”
韋城的瞳孔收縮。“墨家叛徒。”他一字一句說。
那人笑了:“叛徒?我們纔是正統。你們那一脈,不過是躲在深山裏苟延殘喘的餘孽。兩千年前墨家分裂,鄧陵氏就輸了。兩千年後,也該做個了斷。”他向前一步,另外兩人跟著散開,呈品字形包圍。
楊天龍想動,韋城抬手攔住他:“這是我的事。”
“什麽你的事。”
“他們衝我來的。”韋城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楊天龍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兩千年的恩怨,是師父臨終前的囑托,是每一個墨家弟子背負的宿命,“你在旁邊看著就行。”
楊天龍想說什麽,但韋城已經迎了上去。
戰鬥在一瞬間爆發。那三個人動的瞬間,楊天龍才明白什麽叫“墨家武功”。不是武俠小說裏那種飛來飛去,而是每一步都踏在力學最精準的點上,每一招都融合了機關術的原理,借力、卸力、發力,渾然天成。
韋城以一敵三,短刃在晨光中劃出銀色的弧線。他用的不是殺招,是守勢。那三個人配合太默契,顯然在一起練了幾十年。
“韋城!”楊天龍喊。
韋城沒應。他在聽,聽那三個人的呼吸,聽他們腳步落地的節奏,聽他們每一次出招時肌肉牽動的聲音。
二十招。三十招。他的左臂傷口崩裂,血染紅了繃帶。那三個人趁機強攻,逼得他連退三步。為首那人冷笑:“你師父沒教過你嗎?墨家武功,傷者不戰。你今天必死。”韋城沒有迴答。他隻是繼續守,繼續聽。第四十招,他突然笑了。“我師父教過我另一句話。”他說,“‘兼相愛,交相利’。知道什麽意思嗎?”為首那人一愣。“意思是,要聽懂對方的呼吸,才能找到對方的弱點。”話音未落,韋城的身法突變。他不再防守,而是迎著中間那人的刀衝去——在刀鋒觸及他胸口的瞬間,他突然滑步側身,短刃刺入那人腋下三寸。那裏是墨家武功的氣門。那人慘叫一聲,軟倒在地。另外兩人大驚,攻勢瞬間亂了。
韋城抓住機會,一腳踢飛左邊那人的刀,同時肘擊右邊那人的咽喉。五招。兩人倒地。為首那人看著躺在地上的同伴,又看著韋城,眼中第一次閃過恐懼。“你……你怎麽知道氣門?”
韋城走近他,短刃抵在他脖子上:“因為你們練的,是兩百年前一個叛徒寫的殘本。而我學的,是兩千年前墨子親傳的完整心法。”
那人臉色慘白。
“當年你們屠殺我師門的時候,想過今天嗎?”韋城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裏有千鈞之力。
那人的嘴唇動了動,然後突然笑了,笑得詭異而絕望。“你以為殺了我,就結束了?”他說,“倭國墨者不止我們三個。我們死了,還有後來人。而你這個‘唯一的傳人’死了,楚墨就真的絕了。”
韋城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收起短刃,轉身。“我不殺你。”他說,“我要你活著,迴去告訴那些人,楚墨沒絕。隻要我活著一天,就會追他們一天。追到天涯海角,追到殺光最後一個叛徒。”
那人愣住。“滾。”那人掙紮著站起來,扶起兩個同伴,踉蹌著走向窗邊,那裏有一根消防繩,他們早就準備好了退路。臨走前,那人迴頭看了韋城一眼,眼神複雜得難以描述。然後他消失在窗外。
楊天龍衝過來,扶住韋城:“你傷口又裂了!你瘋了嗎?為什麽放他走?”
韋城靠在他肩上,大口喘氣,但嘴角帶著笑:“你不懂。墨家的事,要用墨家的規矩解決。殺人者死,傷人者刑,那是刑,不是仇。”他頓了頓,看著窗外漸漸發白的天色:“而且他說得對。殺了我,楚墨就絕了。但隻要我活著,他們就不敢露頭。這比殺人有用。”
楊天龍扶著他坐下,從急救包裏掏出繃帶重新包紮。
“那個澤久……”韋城說。
“跑了和尚跑不了廟。”楊天龍包紮的動作很熟練,“林老說,李淳風腦子裏的晶片還沒取出來,澤久還會來找他的。到時候一起算賬。”
韋城看著他:“你對李淳風,真是寬容……”
楊天龍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我在他記憶裏,看見了一些東西。他父親是南京大屠殺倖存者的後代,有星裔血統。他母親是被派去監視他父親的,但最後愛上了他父親。他們一起死在八岐的實驗裏,李淳風那時候才三歲。”
韋城愣住了。
“他不是自己選擇成為殺手的。他是被製造出來的。”楊天龍包好最後一圈繃帶,抬頭看著韋城,“就像你,也不是自己選擇成為墨家傳人的。但你沒得選,他也沒得選。”
韋城看著這個兄弟,突然想起第一次在劉文新家見到楊天龍的時候,那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公務員,在酒桌上悶頭吃狗肉,一句話都不多說。現在這個好兄弟,眼裏有一種連他都看不懂的東西。
“你變了。”韋城說。
楊天龍搖頭:“沒變。隻是知道了自己是誰。”他扶著韋城站起來,向樓下走去。
身後,晨光從窗戶傾瀉進來,照在空蕩蕩的病房裏。樓梯間迴蕩著兩個人的腳步聲,一輕一重,一淺一深,卻莫名地合拍。
天亮的時候,518局的支援趕到醫院。頂層已經空了,澤久跑了,三個倭國墨者也跑了。
現場留下的痕跡足夠多:指紋、血跡、還有一枚掉落的徽章。那徽章很小,刻著墨家的標誌:一個圓規,一把直尺,還有“兼愛非攻”四個字。
周處長看著那徽章,又看看韋城,微笑著,什麽也沒問,臉上顯現洞察一切的情緒。
楊天龍陪韋城去了醫務室重新包紮。傷口不深,但舊傷加新傷,得養一陣子。
“你打算怎麽跟廖局解釋?”楊天龍問。
韋城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解釋什麽?就說我沒有請示他,就去追澤久,遇到三個殺手,打了一架,他們跑了。嘿嘿,反正照實說,以前也沒少挨他罵。”
“那個徽章的事呢?”
“那是墨家的事。”韋城轉頭看他,“518局管不了墨家的事。”
楊天龍沉默了一下,然後問:“你真的是唯一的傳人?”
韋城笑了:“怎麽,想拜師?”
“不是。就是想知道,一個人背著兩千年的東西,是什麽感覺。”
韋城看著天花板,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就像你背著星核一樣。沉。但沉也得背著。因為除了你,沒人背得了。”
病房安靜下來。隻有儀器的滴答聲,和窗外越來越亮的晨光。門被推開,林石生走進來,臉色凝重。
“李淳風醒了。”他說,“他想見你。”楊天龍站起身,看了韋城一眼。韋城擺擺手:“去吧。我沒事。”
楊天龍走到門口,又迴頭:“韋城。”
“嗯?”
“那個倭國墨者說的話,你別往心裏去。楚墨不會絕的。因為還有我。”
韋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滾吧。”
楊天龍關上門,腳步聲漸漸遠去。韋城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嘴角還留著笑。“臭小子。”他喃喃道。
窗外,太陽終於完全升起來了。金光灑滿病房,照在他纏滿繃帶的左臂上,也照在那枚放在床頭櫃上的墨家徽章上。圓規和直尺,在陽光下閃著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