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林,首相府密廳。
大華駐奧斯曼大使陳季同身著緋色官服,腰束玉帶,神色沉靜如深潭,端坐於波斯地毯圍起的主賓位上,指尖輕叩著膝頭,節奏平緩。
對麵,奧斯曼首相穆罕默德·基馬爾麵色枯槁,眼窩深陷,眼底泛著長期為錢籌謀的青黑與疲憊。
今日密談,隻為一件事:奧斯曼帝國向大華借款續命。
陳季同率先開口,語氣平穩卻字字如錐,將帝國財政的爛賬**裸攤在明處:“首相閣下,貴國財政已無退路。自克裡米亞戰爭以來,外債滾至兩億四千萬英鎊,年息逾一千二百萬,吞掉歲入的六成八;關稅被英法鎖死在百分之五,本土手工業全線崩潰。
稅吏貪腐成風,地方割據自重,兵變頻發如麻,國庫連軍餉與官俸都發不出。”
“巴爾乾半島乾旱遍地,到處是叛軍。”
基馬爾長歎一聲,聲音裡裹著化不開的苦澀,頹然靠向椅背,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陳大使明鑒,我與內閣日夜籌謀,可歐洲銀行趁火打劫,年息壓到十二厘還附帶著一堆政治條件,借一筆,便被套上一層枷鎖,終究是飲鴆止渴。”
“大華願解此困局。”陳季同微微前傾身體,語氣透出幾分坦誠,“我國可提供一千萬英鎊借款,利率低於歐洲三成,不附加內政乾涉條款,僅以海關部分稅收為擔保,十年分期清償即可。”
基馬爾眼中驟然亮起光來,像瀕死之人抓住了一線生機,身子猛地坐直,枯槁的臉上泛起難得的血色。
但陳季同話鋒一轉,語調依舊平穩,卻道出了大華的真實主張:“不過,貴國版圖遼闊,邊疆遙遠。巴格達、巴士拉、摩蘇爾三省——即伊拉克之地,遠離京畿,部族雜居難治,常年耗軍耗餉,收益微薄,反成財政上的無底洞。
為讓這筆借款能安心交付,也為讓帝國能輕裝上陣,大華建議:將伊拉克三省以五百萬英鎊作價,暫時讓渡與大華。
如此,貴國可即刻卸下包袱,紓解燃眉之急。”
一語落地,密廳內瞬間死寂,連銅燈的光暈都似凝固了。
基馬爾的臉色驟變,從方纔的欣喜轉為震驚,再一點點沉成鐵青,手指攥緊了桌上的報表,指節泛白。
伊拉克乃是奧斯曼的東南門戶,兩河沃野千裡,既是伊斯蘭聖地所在,更是帝國對波斯、對阿拉伯世界彰顯權威的象征。
賣伊拉克,無異於自斷臂膀、自毀疆域,是蘇丹與全體穆斯林絕不能容忍的奇恥大辱。
“大使閣下!”基馬爾猛地拍案,聲音裡壓抑著火山般的震怒,“此事萬萬不可!伊拉克是帝國六百年基業所繫,是信仰與疆域之根,豈能以銀錢交易?就算帝國明日崩解,也絕不出賣一寸祖宗土地!”
陳季同神色不變,依舊從容:“首相息怒。此乃務實之策,非為羞辱,隻為救亡。
今日不賣,明日英法俄等國逼上門來,以武力強占,帝國屆時一分一厘都拿不到,反倒會丟掉更多主權。大華隻要伊拉克,願保帝國體麵,保蘇丹尊號,此乃眼下唯一生路。”
“不必多言!”廳門忽然被推開,內侍高聲傳報,蘇丹阿卜杜勒·阿齊茲駕臨。
蘇丹身著黑色長袍,頭戴紅絨軟冠,麵色陰鬱如積雨雲,眼神銳利如刀,掃過廳內二人。
他徑直走入,目光落在桌上的財政報表上,隨即冷冷盯住陳季同:“大使之意,朕已聽聞。奧斯曼雖弱,仍是伊斯蘭共主,疆域寸土不讓。借款可談,割地免談——伊拉克,不賣。”
陳季同起身拱手,姿態不卑不亢:“陛下,臣所言,皆為兩國長久計。今日拒之,他日歐洲列強兵臨城下,恐悔之晚矣。”
“朕不悔。”蘇丹語氣斬釘截鐵,字字如冰,“帝國寧可再向歐洲低頭,也絕不向東方出賣疆域。借款之事,可另議條件;伊拉克之事,就此封筆。”
言罷,蘇丹拂袖而去,黑袍的下襬掃過地毯,帶起一陣風,捲走了密廳裡最後一絲緩和的氣息。
密廳內,隻剩基馬爾的尷尬苦笑,與陳季同相對無言。
公元1875年,十月六日。
早已腐朽不堪的奧斯曼帝國,突然向歐洲各國釋出了一條震動世界的通告:暫停支付所有外債利息。
訊息傳入倫敦、巴黎、柏林、維也納的各大交易所,原本喧囂的金融市場瞬間一片死寂。
誰也冇有想到,這個橫跨歐亞非三洲的老牌帝國,會走到如此窮途末路的一步。
奧斯曼早已是外強中乾。連年對外戰爭失利,內政**不堪,財政常年赤字,全靠向英法等歐洲列強舉債度日,寅吃卯糧。
可自1873年全球經濟大危機爆發以來,歐洲銀根緊縮,資金枯竭,銀行紛紛停貸,奧斯曼再也借不到一分新款。
借新還舊的遊戲徹底玩不下去。
到十月底,奧斯曼朝廷乾脆破罐子破摔,直接對外官宣:國家主權違約。
一紙通告,徹底引爆了歐洲金融大地震。
股票再次暴跌,奧斯曼國債淪為廢紙,銀行壞賬暴增。
2億英鎊,血本無歸,這誰能承受得住?
這是繼1873年經濟危機後,歐洲資本市場遭受的最沉重一擊,恐慌情緒瞬間席捲整個西方世界。
英法兩國作為奧斯曼最大的債權國,反應最為激烈。
兩國政府接連發出強硬外交照會,措辭嚴厲,要求奧斯曼立刻履行條約,償還本息,否則將采取強製措施,接管帝國關稅、鐵路與礦山。
可此時的奧斯曼,早已油儘燈枯,無力迴天。
國庫空空如也,財政徹底崩潰,彆說償還钜額債務,就連維持朝廷運轉、供養軍隊都難以為繼。
走投無路之下,奧斯曼蘇丹與朝廷將目光投向了內部。
就在宣佈主權違約的同一天,帝國朝廷下達了一道火上澆油的命令:在巴爾乾半島全境加征重稅。
他們妄圖用壓榨巴爾乾各族百姓的方式,填補財政黑洞,償還歐洲債務。
可他們忘了,巴爾乾半島早已是天災**,民不聊生。
這一年,巴爾乾大旱,田地龜裂,莊稼絕收,百姓顆粒無收,本就掙紮在餓死的邊緣。奧斯曼非但不賑災減稅,反而橫征暴斂,強行加稅。
本就積怨已久的巴爾乾各族——塞爾維亞人、保加利亞人、希臘人、黑山人,徹底被激怒。
旱災、暴政、苛稅、民族壓迫……所有的怒火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星星之火,瞬間燎原。
從保加利亞山區到塞爾維亞平原,從黑山峽穀到馬其頓丘陵,起義的旗幟一夜之間插遍巴爾乾全境。百姓拿起鐮刀、斧頭、獵槍,衝向奧斯曼稅吏與駐軍,反抗的呐喊響徹群山。
一場席捲整個巴爾乾半島的大起義,徹底爆發。
奧斯曼帝國的主權違約,不僅震塌了歐洲金融市場,更點燃了埋葬自身的火藥桶。
遠在玉京的徐煒接到來自歐洲的電報時,正站在世界地圖前,靜靜看著巴爾乾那片躁動的土地。
他輕輕放下電報,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淡笑。
“戲,開場了。”
沙俄的腳步,近了。
大華的機會,也來了。
……
奧斯曼債務違約的訊息傳至聖彼得堡,冬宮之內,沙皇亞曆山大二世捏著電報的手指微微收緊,渾濁的眼眸裡驟然迸發出精光。
站在對麵的首相兼外交大臣戈爾恰科夫,這位以老謀深算著稱的俄國重臣,此刻也難掩臉上的喜色,花白的鬍鬚都微微顫動。
“陛下,奧斯曼違約,巴爾乾起義……這是上天賜給俄羅斯的機會!”戈爾恰科夫聲音壓得極低,卻藏不住激動,“克裡米亞戰爭的恥辱,終於有機會洗刷了!”
亞曆山大二世緩緩走到窗前,望著涅瓦河上的寒風,長長吐出一口氣。
整整二十年。
自克裡米亞戰爭慘敗以來,俄國屈辱割地、被迫放棄黑海霸權,在歐洲淪為笑柄。
這二十年裡,他廢農奴、興工業、整軍備,忍辱負重,隻為等待一個重返歐洲核心、奪回出海口的機會。
如今,機會終於來了。
“巴爾乾的斯拉夫人,正在流血。”亞曆山大二世聲音低沉,帶著帝王的威嚴與野心,“作為東正教的守護者,作為斯拉夫民族的領袖,俄羅斯不能坐視不管。”
戈爾恰科夫立刻躬身:“陛下聖明!奧斯曼已是塚中枯骨,英法雖為債權國,卻各懷心思,絕不會輕易為了土耳其開戰。隻要我們在外交上搶占先機,以保護斯拉夫同胞為名出兵,歐洲各國便無話可說!”
兩人對視一眼,心意瞬間相通。
沙皇語氣斬釘截鐵:
“立刻啟動外交部署。第一,公開聲援巴爾乾起義軍,譴責奧斯曼暴政,占據道義製高點;第二,聯絡巴爾乾各公國,承諾軍事援助,將起義納入俄國掌控;第三,暗中調動軍隊,向巴爾乾邊境集結,隨時準備南下!”
“臣遵旨!”戈爾恰科夫精神大振,“英法那邊,臣會全力周旋。隻要我們動作夠快,等木已成舟,他們除了接受,彆無選擇!”
亞曆山大二世望著地圖上那座魂牽夢繞的城市——君士坦丁堡,眼中閃爍著熾熱的光芒。
黑海出海口、地中海通道、斯拉夫霸業、帝國榮光……
一切,都將在此戰中奪回。
“通知全軍。”沙皇聲音冰冷而堅定,“準備開戰。”
聖彼得堡的野心,悄然鋪開。
巴爾乾的戰火,即將越燒越旺。
………
隨著科威特沙漠腹地石油的意外發現,整個波斯灣的格局悄然改寫。
作為大華在此間核心貿易樞紐的沙港,憑藉得天獨厚的區位優勢,一躍成為海灣最炙手可熱的新興之城。
一座座煉油廠沿河岸與海岸拔地而起,煙囪林立,晝夜不息,黑色的原油被煉製成燈油、燃料與工業原料,源源不斷運往大華本土、南洋乃至歐洲各地,整座港口都在工業浪潮中迸發出蓬勃生機。
而早年便以租借之名握於大華手中的巴士拉港,也藉著石油開發的東風順勢崛起。
商船往來如梭,倉庫連綿成片,駐軍、移民、商賈、工匠雲集,昔日沉寂的兩河門戶,如今已是商賈輻輳、帆檣林立的重鎮。
沙港,作為大華在波斯灣規模最大、地位最核心的殖民地,轄境囊括科威特、沙港主城、巴士拉港三大片區。
總麵積逾五萬平方公裡,控扼兩河出海口與波斯灣航道,已是帝國插在中東腹地的一枚堅實楔子。
這一日,沙港總督燕信親自在總督府正廳,等候著一位身份特殊的來客。
廳內陳設兼具中原氣派與異域風情,地毯厚實,茶香嫋嫋,侍從皆屏氣凝神,不敢有半分喧嘩。
來人一身素色便服,麵容普通,氣質沉斂,周身卻透著一股令人不敢輕視的肅殺之氣——正是來自大華軍情局的密使。
見到燕信,密使快步上前,微微躬身,聲音壓得極低:“燕大人。”
“哪裡哪裡,貴使遠道而來,本督理當親迎。”燕信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意,語氣謙和熱忱,“不必多禮,廳內隻有你我二人,儘管直言。不知此番前來,有何要務?本督但凡能出力之處,絕無推辭。”
對於直接聽命於玉京、執掌天下諜報與暗戰的軍情局中人,即便是一方總督,也需極儘禮遇,半點怠慢不得。
密使也不繞彎,開門見山道:“大人客氣。此番前來,乃是奉局裡轉頒的陛下密令,需要詳細調查伊拉克全境的詳細情形——奧斯曼駐軍佈防、城池關隘、水源分佈、耕地糧草、部族勢力、地方貴族派係、民心向背……一切相關圖文與情報,皆需儘快彙總。”
“沙港殖民數年,深耕此地,人脈根基深厚,還望大人多多襄助,通融方便。”
燕信聞言,瞳孔微微一縮,臉上笑容不變,心中卻已是驚濤駭浪。
陛下親自下令,軍情局出手,目標直指伊拉克腹地……
這絕非尋常探查。
他瞬間便明白過來——朝廷這是要在兩河流域動手,準備攪動風雲,甚至伺機取地了。
此前他便隱約聽聞,玉京與奧斯曼帝國因巴爾乾、債務、貿易等諸事齟齬不斷,關係早已降至冰點,如今看來,絕非空穴來風。
燕信壓下心中激盪,立刻正色點頭,語氣篤定:“冇問題!此事事關重大,本督即刻下令,命府中親信幕僚與沙港情報司全力配合,三日之內,必將伊拉克全境佈防、貴族、水源、糧草等情報整理成冊,雙手奉上,絕不敢有誤!”
“有大人這句話,在下便放心了。”密使微微頷首,神色稍緩。
燕信抬手示意奉茶,心中卻已飛速盤算起來。
奧斯曼已是風雨飄搖,巴爾乾烽火四起,國內債務崩盤,軍隊腐朽不堪。大華此時佈局伊拉克,無疑是看準了對方油儘燈枯、四麵楚歌的絕好時機。
準備在伊拉克狠狠咬上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