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再問你一句——你有這份耐心、狠心與定力，把這件事做下去嗎？”
徐煒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威嚴，沉沉壓在徐乾俶心頭。
三皇子身子一挺，強行壓下心底的慌亂，語氣堅定地回道：“兒臣有信心！”他抬眼望著高居上位的父皇，目光裡還帶著幾分文人式的理想與篤定，“隻要有火槍鎮懾四方，有糧食安撫民心，便足以慢慢改變阿曼那些部落的舊俗與人心。”
徐煒聽罷，卻是輕輕一笑，緩緩搖了搖頭。
他太瞭解這個兒子了。飽讀詩書，性情溫厚，滿腦子都是儒家仁政、以德化人，卻偏偏不懂立國之艱、治夷之險。他以為一紙政令便能移風易俗，幾聲教化便能改換信仰，實在是太過天真。
人心是這世間最堅固的城池，而信仰，便是築城之基。
想要輕易撼動，難如登天。
“你知道西班牙嗎？”徐煒忽然轉開話題。
徐乾俶微微一怔，有些不明所以，還是恭敬應道：“兒臣知道，乃是歐洲老牌強國，曾稱霸海上。”
“你不知道。”徐煒淡淡打斷他，轉身走到一旁鋪著軟墊的軟榻坐下，身子微微後仰，神情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曆史厚重，“十五世紀之前，西班牙長期被伊斯蘭教徒占據，直到光複之戰結束，纔將異教徒驅逐出境，重新確立基督教正統。”
“當時王室下令，允許殘留的穆斯林改宗歸順，看似寬仁，可結果呢？”
他語氣微冷，繼續說道：“大批百姓表麵改信，白天走進教堂禮拜誦經，夜裡回到家中依舊偷偷膜拜真主、禱告阿拉，形成陰奉陽違的雙重信仰。
西班牙為了根除隱患，設立宗教裁判所，大肆搜捕、鎮壓、刑殺，手段酷烈至極，可即便如此，依舊逼得教徒舉族反叛，血流成河。”
“整整一百多年，西班牙才勉強肅清伊斯蘭的根基，你現在，還覺得自己憑火槍與糧食，便能一蹴而就？”
徐煒目光銳利如刀，直直看向徐乾俶。
三皇子瞬間僵在原地，臉色微微發白，一時竟無言以對。他從前隻在史書上讀過諸國興亡，卻從未如此真切地意識到，改造信仰、同化異族，竟是這般血腥而漫長的過程。
見他神色震動，徐煒語氣稍緩，道出真正的帝王方略：“不過，阿曼與西班牙不同。此地人口不過幾十萬，部族分散，勢力薄弱，你若想站穩腳跟，不必走西班牙的老路。”
“朕給你一個法子——移民實邊。”
“從南洋、中原、江南遷百萬漢民入阿曼，以漢人為主體，以刀兵為後盾，以儒學為根基。頭幾年，暫且安撫土著，不觸宗教底線，不激化矛盾；等漢人根基穩固，再下令改化，逼那些頑固阿訇與酋長跳出來作亂。”
說到此處，徐煒聲音驟然轉厲，帶著帝王獨有的冷酷：“亂了，正好名正言順鎮壓。男丁充作奴隸，修鐵路、開港口、采石油；女人與孩童留下，編入漢戶，慢慢教化。不出十幾年，阿曼便會徹底成為徐家的江山，再無反叛之基。”
“記住，你背後站的是大華，是百萬強軍，不必有半分手軟。”
徐乾俶垂首沉默良久。
父皇所言的手段，酷烈、冰冷、毫不留情，與他所學的聖賢之道背道而馳。可他也清楚，這是在異族異域立國的唯一出路。仁政是治世之法，不是開國之刃；溫和是守成之道，不是拓土之劍。
許久，他深深一揖，聲音帶著一絲沉重，卻無比清晰：“兒臣……明白了。”
“嗯。”徐煒微微頷首，語氣鄭重，“記住，成大事者，不狠不立。心不硬，權不穩；刀不快，國不寧。”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徐乾俶再行一禮，緩緩躬身退下。
看著他略顯沉重、依舊帶著幾分猶豫的背影消失在殿門之外，徐煒臉上的平靜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優柔寡斷，婦人之仁。
這兩條，恰恰是帝王與藩王的大忌。
徐乾俶聰慧知禮，論學識、論氣度都不差，可要讓他親自下狠心鎮壓土著、清洗異己，實在太難。
“終究還是要替他安排好一切。”徐煒低聲自語，“派幾位老成持重、殺伐果斷的能臣輔政，臟活、累活、狠活都由臣下動手，他隻居中掌權、治國理政即可。”
到底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他既想磨礪他，又捨不得讓他一手染滿鮮血。
其實對於所有分封在外的藩國，徐煒心中一直有一條清晰的底線——控其外交，掌其金融，不深涉內政。
隻要藩國在對外事務上唯大華馬首是瞻，貨幣、關稅、貿易依附大華體係，便足夠了。若是連內政人事、律法風俗都一一插手，隻會激起藩王不滿，反而離心離德，得不償失。
就像遠赴東非的長子英王徐乾鄞，徐煒幾乎全程放手，唯獨在一件事上強行糾正——族群混血之策。
徐乾鄞最初為快速穩定統治，打算壓製黑人部族，同時強令華人移民迎娶黑人女子，以血緣快速融合。
此法看似快捷，卻隱患滔天。
先不說背井離鄉的漢民願不願意，單是族群結構便足以埋下亡國之禍。
用不了幾代，英藩便會分裂成純血華人與混血族群兩大群體。混血兒身份尷尬，兩頭不討好，長期遭受歧視與排擠，種族矛盾會像一根毒刺，深深紮進國家心臟，越紮越深。
等到矛盾徹底爆發，內亂四起，國家分崩離析，不過是早晚之事。
也正因如此，徐煒才破例出手，勒令徐乾鄞更改方略，優先移民漢人，確保主體族群穩定，其餘一概不問。
思緒收回，徐煒緩緩起身，走到殿中那一幅巨大的《歐亞非萬國輿圖》前。
目光落在中東一隅，阿曼、也門一帶，他指尖輕輕點在地圖之上，低聲沉吟：“阿曼看著幅員不小，實則多荒漠戈壁，土地貧瘠，油氣雖有，卻不算頂尖。”
“再往下，也門沿海一帶，早已被大華水師控製，地形、港口、民情都已摸清，同樣貧瘠偏遠，卻也安穩易守。”
在徐煒的佈局裡，中東那些油氣豐厚、位置核心的寶地，如波斯灣沿岸、阿聯酋、卡塔爾等地，人口稀少，戰略價值極高，更適合直接劃爲大華直轄殖民地，由朝廷直接掌控，絕不能輕易分封出去。
而阿曼、也門這種雞肋之地，偏遠貧瘠，大國看不上，直接統治耗費錢糧，用來分封皇子、建立藩國，再合適不過。
先占住地盤，間接掌控，遠勝於拱手讓人。
想到這裡，徐煒目光一轉，落在輿圖最北端——外東北，哈爾濱一帶。
那原本是他給四皇子韓王徐乾翼選定的封地。
可如今再看，冰原苦寒，路途遙遠，又緊鄰沙俄，極易起衝突，實在不是最佳選擇。
“老四性子怯懦自卑，剛剛鼓起勇氣立國，若是一上來便扔到冰天雪地、強敵環伺之地，未免太過艱難。”
徐煒指尖在也門位置輕輕一敲，眼中已有定計。
“不如讓他改封也門。”
“與老三徐乾俶的阿曼相鄰，彼此有個照應，都在大華海權庇護之下，安全無虞。”
“貧瘠之地，正好磨礪心性；近海之便，足以立國安生。”
一念既定，佈局落定。
中東格局，藩國分封，儘在他的掌握之中。
………
日本江戶，暮春微雨，濕氣浸透了町屋的木格窗。
前田光春在宅中靜坐了數日，身上那身引以為傲的大華緋色進士錦袍，終究還是在滿城流言與壓力之下，被他默默收起，重新換上了東瀛傳統吳服。
衣料是素色絹綢，剪裁依舊是日式寬袖大裾，隻是穿在身上，少了幾分在玉京時的意氣風發，多了說不儘的沉重與落寞。
而他的頭髮，早已在幾年前德川家茂宣佈效仿大華推行新政時，便剪去了武士標誌性的月帶頭，留成了利落短髮。
“父親。”
前田光春垂著頭，雙膝跪坐在榻榻米上，脊背微微躬起，全無幾分新科進士的傲氣，隻有滿心苦澀與不安。
上首，其父前田慶春正襟危坐，一身黑色武士服，腰間佩刀，目光沉沉地看著兒子，神色複雜難言，有失望，有擔憂，也有幾分恨鐵不成鋼。
“你也聽到外麵的訊息了？”前田慶春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前田光春臉頰一熱，滿臉苦笑，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是……孩兒都聽說了。”
自他歸國那日，在將軍府中大放厥詞，提出廢除日語、儘棄吳服、全盤華化的驚世之論後，德川家茂與幕府諸位大佬便對他漸漸疏遠，再也不曾召他參議新政，更不曾採納他任何主張。
不過短短數日，他的言論便像野火一般燒遍江戶。
街頭巷尾，神社茶寮，武士町、百姓家，無不在議論這位從大華歸來的進士。有人罵他數典忘祖，背棄大和衣冠；有人斥他癡人說夢，妄圖滅本國文字；也有少數開明青年、效華士子敬佩他的眼界，可這樣的聲音，終究被漫天嘲諷與謾罵淹冇。
經曆過黑船叩關、列強環伺的屈辱，日本上下對兵強馬壯、製度先進的大華，確實懷著近乎狂熱的仰慕。
可仰慕歸仰慕，骨子裡的保守與自尊卻根深蒂固。
廢除日語，那大和子民該用何言交談？
儘棄吳服，那大和傳承又該憑何立足？
連衣冠文字都不要了，日本，還能算是日本嗎？
直到此刻，前田光春才幡然醒悟，自己當初是何等魯莽，何等天真。
他一腔熱血，滿心都是救國圖強，卻忘了人心守舊，忘了傳統之重，更忘了整個日本的承受底線。
整個江戶，除了少數激進效華派，朝野上下、士族百姓，幾乎無人站在他這邊，就連一向欣賞他的將軍德川家茂，也選擇了沉默避讓。
“孩兒……知錯了。”前田光春聲音發澀。
前田慶春眉頭一抬，語氣嚴肅：“你知錯了？你可知自己錯在何處？”
“孩兒不該在將軍與諸位大佬麵前大放厥詞，口無遮攔，觸怒朝野。”
“不。”
前田慶春斷然搖頭，作為傳承數代的武士世家，他太懂日本士族、武士與百姓的心思，一字一句，直指要害：
“你的錯，不是話說得太直，而是步子邁得太大，太急，太徹底。”
“全麵效華，全盤照搬，要把日本的根都挖掉換上大華的，莫說幕府大佬、守舊武士，就算是一心求變的人，也絕不可能接受。”
“但若是一步一步來，徐徐圖之，阻力便會小上十倍、百倍，世人也更容易接納。”
前田慶春往前微微傾身，語氣沉穩，條理分明：
“就說服飾。吳服寬袍大袖，繁瑣累贅，不利於工廠勞作、行軍操練，你不能直接下令廢除，而應說日化華服——取大華服飾便利實用之處，改造成適合日本身形、風俗的新式服裝，既保留大和本色，又能跟上時代，誰會反對？”
“再說語言。日語是大和根本，你不能直接禁絕，而應推行雙語教學，官學、私塾之中，日語與華語同步教授，讓孩童從小便會雙語，潛移默化。”
“可在科舉、做官、入伍、入學之時，隻考華語，優先錄用華語精通者。不用強迫，不用禁令，天下人自然會為了前程主動去學華語。如此一來，是不是溫和得多，也容易接受得多？”
一席話如驚雷炸響，前田光春猛地一怔，隨即雙眼發亮，整個人豁然開朗，積壓多日的困惑與迷茫一掃而空。
“原來是這樣……孩兒明白了！父親高見，孩兒遠遠不及！”
前田慶春看著兒子醒悟的模樣，長長歎了口氣，語氣帶著對整個民族的洞悉：
“大和民族，生來便是這般——既自卑，又自大。”
“自卑，是因為被列強欺淩，被大華超越，所以拚了命想要效仿強者，學習強者；自大，是因為自認傳承獨特，不甘久居人下，覺得自己學之便能超越，絕不肯徹底丟掉自己的根。”
“你一上來就要連根拔起，觸及到了大家的敏感之處，自然人人敵視，處處碰壁。”
他看著兒子，語氣放緩，帶著父親的叮囑：
“這段時間，你閉門思過，深居簡出，不要再發表任何言論，讓風波慢慢平息。等風頭過去，再親自前往將軍府，低頭請罪，承認自己年少激進、思慮不周。”
“將軍惜才，幕府也需革新之人，隻要你肯低頭，肯改方略，將來依舊有你施展抱負的機會。”
前田光春心中一暖，重重叩首，聲音堅定無比：
“孩兒謹記父親教誨！定當閉門思過，改過自新，日後再向將軍様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