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西，巴黎，國際會議大廳。
長桌橫貫廳堂，鎏金壁燈傾瀉暖光，窗明幾淨，穹頂繪飾典雅恢弘。歐洲各國使節身著筆挺禮服，胸綴金銀勳章，正襟危坐於長桌兩側，衣料摩擦間儘顯矜持與威嚴。
法、英、德、美、俄等世界列強使節悉數到場，空氣中浮動著印刷油墨、高階香水與陳年雪茄混合的氣息，氛圍莊重而沉寂，落針可聞。
今日在此會商，乃是關乎全球商貿與工業根基的米製公約。
統一全球長度、質量、容積計量標準，以米、千克、秒定為萬國公製，從此跨國貿易、機械製造、科學研究、外交往來，皆有統一標尺，不再混亂紛爭。
而能落座於此、參與製定世界規則的，無一例外：不是工業大國，就是世界列強。
與會諸國，除歐洲諸強、美洲數國之外，全場唯一的東方國家，便是遠在南洋、威震萬邦的大華帝國。
駐法大使周明遠今日特意換上一身緋紅色錦緞長袍，腰懸玉帶，頭戴烏紗帽，身姿挺拔如鬆，麵容沉穩有度，氣度雍容不迫。
他步履從容走入會場，不卑不亢，與各國使節頷首致意，禮數週全卻不失大國姿態。
行至法國代表身側時，周明遠目光淡淡掃過會場一隅，故意壓低聲音，環顧左右問道：“英國代表也來了？我還以為，他們不會踏足此會。”
法國代表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隨口低聲回道：“人家貿易額世界第一，海軍噸位世界第一，工業產能世界第一，向來驕傲得很。今日過來，不過是到場看戲罷了——就算絕不簽字，這般場合，也少不得他們的身影。”
周明遠聽了，唇角微揚，心中瞭然。
作為彼時公認的世界第一強國，英國人的驕傲刻入骨髓。更何況，米製本是法國大革命的產物，讓死對頭低頭承認法國標準，本就是強人所難。
再加英製已沿用數百年，深入殖民體係肌理，一朝全盤更改，耗費的銀錢絕非幾百萬英鎊便能填補，推行成本高到難以想象。
其實對於米製優劣，周明遠久居歐洲，看得比國內任何人都透徹。
米製十進位，簡潔精準，對規模化工業生產、機械製造、軍械研發，有著無可比擬的便利。隻是大華立國之初，機械裝置多從英國與印度進口，國內至今仍是英製、米製兩套體係並行，亂象頻生。
他心中清楚，自己今日落筆簽字，絕非簡單的外交儀式，而是將牽動大華全國工業、商貿、軍工、度量衡全盤改製，影響之深遠，難以估量。
片刻後，會議進入正式簽署環節。
周明遠整理衣袍，緩步上前，在各國列強注視之下，提筆蘸上濃黑墨汁，在法文與中文雙語並列的公約文字上，落下端正有力、風骨凜然的名字。
隨即，他取出私人印章，印泥輕蘸，重重一鈐。
“大華帝國，簽字成約。”
他聲音不高，卻沉穩清晰，傳遍全場每一個角落。
法方代表立刻上前，主動伸出手，笑容得體而鄭重：“大使閣下，大華加入米製公約，是全球工業與商貿之幸，亦是國際社會之幸。”
周明遠微微頷首，從容握手，語氣沉穩坦蕩：“大華願與各國同遵公製，通商互市，共利萬邦，共享太平。”
簽字禮成，各國使節互換文字，侍者奉上香檳，水晶杯輕輕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鎂光燈亮起，攝影師按下快門，將這一幕永久定格。
鏡頭之下，身著東方錦袍的大華使節，與歐美列強並肩而立，緋紅龍袍與各國禮服交相輝映，大華龍紋與歐美國徽同框並存。
今日一簽，算是表明大華參與到世界規則製定者之列。
周明遠心頭微微一蕩。
……
“聽說了嗎？那美仁照相館可邪門得很，專吃生人魂魄呢！我鄰居家表哥的姨媽，前些天進去照了個相，回來就昏昏沉沉，一口氣睡了整整三天，怎麼叫都不醒！”
“可不是嘛！最後還是請了城南的神婆跳了大半夜，燒了三道符，纔算把魂魄給叫回來！”
“哎喲，真有這麼嚇人？那不是勾魂攝魄的妖物嗎？”
街頭巷尾的流言蜚語像風一樣刮過文海街，飄進譚海根的耳朵裡，讓這位老實巴交的老漢心頭突突直跳，後背都沁出了一層冷汗。
他被兒子譚玉林緊緊拽著胳膊，身上穿著漿洗得筆挺的嶄新布衣，雖是尋常百姓，卻也收拾得乾淨體麵。可一路行來，耳邊那些神神叨叨的議論，讓他越走越慌，一顆心七上八下，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譚海根強裝鎮定，睜大眼睛四下張望。
從前的文海街，素來是玉京城裡最文雅的地方，兩側儘是書肆、畫坊、筆墨紙硯鋪子，書香瀰漫。可如今不過短短數月，街道兩旁竟密密麻麻開出了十幾家照相館，西洋風格的玻璃窗擦得鋥亮，櫥窗裡貼著一張張巨大的黑白相片。
相片裡的人物眉眼清晰，笑容真切，可在譚海根這般舊式百姓眼裡，黑白色調、光影分明，看著竟與紙錢上的畫像、靈堂裡的牌位一般，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詭異，活像一個個定格不動的鬼魂。
走到一家門麵最氣派的照相館門口，看著門前排成長龍的隊伍，譚海根腳下猛地一頓，像被釘在了原地，任憑兒子怎麼拉，都再也不肯挪動半步。
“爹，咱們不是說好照全家福嗎？您怎麼忽然不走了？”譚玉林疑惑地回頭。
譚海根嘴唇哆嗦，聲音發顫：“兒、兒子啊……要不，這相咱們還是算了吧？不照了，不照了……”
“爹！”譚玉林又好氣又好笑，隻得耐著性子勸，“兒子我剛剛國考中了進士，這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全家照一張全家福留作紀念，日後也好傳給子孫後代啊！”
“可、可外麵都說……這照相館能吸人魂魄啊！”譚海根壓低聲音，滿臉恐懼，“你要是冇了魂，爹可怎麼活！”
“都是謠言！全是假的！”譚玉林無奈解釋，“我那些同科的同僚，幾乎人人都來照過相，個個健健康康，精神抖擻，冇一個出過事！”
“爹您想想，會造謠的，都是些羨慕咱們家出了進士、嫉妒眼紅的人，故意編些瞎話嚇人！”
說罷，譚玉林不再給老爹猶豫的機會，半拉半扶地拽著他往前走去，妻子抱著幼子，緊緊跟在身後。
奇怪的是，原本排得密密麻麻的隊伍，見他們一家走來，竟紛紛主動避讓，自覺讓出一條通道，無人敢有半句怨言。
排隊的皆是尋常百姓，誰又敢跟一位新科進士爭先？
剛進門，穿洋布短打的夥計立刻滿臉堆笑迎了上來，禮數週全：“這位大人，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有。”譚玉林掏出提前開好的預約單，帶著一家老小走入內堂。
屋內燈火明亮，擺放著雕花座椅、絨布背景，還有幾台巨大而笨重的黑色相機，鏡頭圓溜溜的，像怪獸的眼睛，看得譚海根又是一陣心慌。
正巧，隔壁攝影間裡，另一戶人家剛剛拍攝完畢，一家老小個個揉著笑到僵硬的臉頰，神色疲憊，顯然是被攝影師折騰了許久。
其中一位年輕士子轉頭看見譚玉林，眼睛一亮，立刻拱手招呼：“徐兄？”
“譚兄！”
譚玉林也連忙回禮。
二人皆是本屆國考新科進士，同科出身，天然便比旁人多了幾分親近。
徐明成走上前來，苦笑著搖頭：“譚兄，你可算來了。這拍照真是不容易，坐要端正，笑要自然，光是調整姿勢就折騰了小半個時辰，臉都僵了。”
“誰說不是呢。”譚玉林附和一笑，“我也早有耳聞，隻是冇想到這般費事。”
徐明成左右看了看，忽然壓低聲音，湊近譚玉林耳邊，語氣帶著幾分機密：“譚兄，你聽說了冇有？皇三子成王殿下，也要裂土封藩了！”
“什麼？”譚玉林猛地一驚，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前些日子不是還說，成王殿下性情淡泊，全無立國之心嗎？怎麼忽然……”
“誰知道呢。”徐明成聳聳肩，語氣篤定，“訊息這幾天剛從宮裡傳出來，千真萬確。短短幾日，成王府便籌集了幾十萬龍洋的資金，人脈、物資、工匠，一應俱全。”
“這聲勢，可比當初的英王殿下還要厲害得多。”
譚玉林聞言，若有所思，輕聲追問：“那……封地也是在東非？”
“大致方位差不多，卻不接壤，更靠南麵一些，兩國疆域互不相連，免得日後生出爭端。”
譚玉林心中瞭然。
徐明成乃是皇室遠支宗親，訊息向來靈通，他說的話，十有**都是真的。
如此看來，即將建立的成國，國力底蘊怕是要比英王的英藩更勝一籌。
徐明成又繼續低聲道：“還有韓王殿下，不出意外，近日也要奉旨北上封藩了。隻可惜啊，韓王母族勢單力薄，無權無勢，冇人幫襯，將來的藩國，怕是三大藩裡最弱的一個。”
話音一轉，徐明成拍了拍譚玉林的胳膊，語氣認真了許多：“對了譚兄，我還聽說，你被分配到養濟院實習？”
譚玉林心頭猛地一沉，臉上勉強維持平靜：“目前尚不確定，隻是有這般風聲。”
養濟院，是陛下兩個月前剛剛下旨設立的新衙門，直接隸屬於內閣，職責是撫養孤寡老人、收留孤兒、撫卹傷殘軍人。
說好聽是仁政衙門，說難聽點——整個大華中央機構裡，就數養濟院最清貧、最不起眼、最無實權。
一旦進去實習，日後仕途幾乎一眼望到頭，升遷艱難，前途黯淡。
這便是官場最現實的規矩。
即便同是國考進士，也依舊分三六九等。
一甲前十名，直接入內閣實習，擔任內閣中書；二甲百名內，分配十三部實權崗位實習；唯有他們這些三甲排名靠後的人，隻能被塞到邊緣冷僻的衙門裡混日子。
譚玉林排名一百五十八，正是不折不扣的三甲末尾。
如今天下已定，並非開國初年，哪有那麼多肥缺美差分給所有人？
就算外放當了縣長，朝中無人撐腰，也終生長沉下僚，難有出頭之日。
譚玉林強壓下心中失落，反問：“那徐兄你呢？分到了哪裡？”
“組織部。”徐明成微微一笑，語氣帶著幾分慶幸，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譚兄，彆灰心，慢慢來，總有機會的。”
“若是實在在京中熬不出頭，不妨去幾大王府轉轉，尋個出路。”
這句看似隨意的勸解，卻像一道驚雷，在譚玉林心中炸開。
他瞬間明白了其中深意。
像他這樣的三甲進士，在人才濟濟的玉京城裡，根本不值一提，想要做到知府一職，幾乎已是人生極限，再往上寸步難行。
與其在京城虛耗光陰，苦苦掙紮，不如另辟蹊徑——遠赴藩國，投奔即將開國的皇子們。
在大華，他是不起眼的末流進士；可在百廢待興的新藩國，他卻是稀缺的棟梁之才，是天子門生，是開國功臣！
前途天地，截然不同。
就在譚玉林沉思之際，門外傳來老爹譚海根焦急的呼喊聲。
“兒子！快過來！就等你一個人了！”
“來了！”
譚玉林連忙收斂心神，向徐明成拱手告辭，快步走向攝影位。
攝影師不斷調整姿勢、燈光、角度，一遍遍糾正坐姿、笑容、眼神，折騰了足足兩刻鐘，隨著“哢嚓”一聲輕響，總算是拍攝完畢。
剛走下座椅，譚海根便身子一晃，臉色發白，扶著額頭頭暈目眩，聲音都虛了：“兒子……我、我頭暈得厲害……快、快去請神婆……爹怕是魂魄被攝走了，不行了……”
“爹！您冇事的！”譚玉林又急又笑，隻能耐心安撫，“您這是坐得太久、精神太緊張，累著了，跟魂魄沒關係，歇一歇就好了！”
他好說歹說，安撫了許久，才總算讓老爹安定下來。
夥計笑著上前稟報：“客官，相片三日之後便可過來取。”
譚玉林點頭：“一共多少錢？”
“您這一套，有全家福一張、大人單身照一張、妻兒合照三張，攏共十塊龍洋。”
譚玉林爽快付了錢，考慮到老爹身體不適，特意出門叫了三輛人力車，全家乘車回府。
此時的文海街，早已人滿為患，擁擠不堪。
聽說這裡有能“照相”的西洋妖物，玉京城裡無數百姓蜂擁而至，圍在照相館外探頭探腦，既好奇又恐懼，都想親眼看一看那台傳說中能攝人魂魄的照相機到底長什麼模樣。
譚玉林坐在人力車上，看著街麵上愚昧惶恐、議論紛紛的百姓，忍不住輕輕歎了一口氣。
“這世上，愚昧之人還是太多了……開啟民智，教化人心，這條路，還長得很呐……”
“我自己都管不了，還管彆人？”
“不過，我能吃苦，但不知道家人能否適應那般環境，苦惱啊！”
他笑地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