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徐煒初臨沙撈越,麾下僅八百壯士,無城無地,無糧無餉,全仗當地華人領袖劉善邦鼎力相助,方纔一舉攻克古晉,紮下立足之根。
彼時他手中能動用的銀錢,不過區區十幾萬兩白銀。這點家底放在南洋諸部之中,與一個稍強的原始大部落彆無二致。誰也不曾想,這微末根基,日後竟能撐起一片偌大的江山。
可如今,長子徐乾鄞要遠赴重洋開辟新國,單是英國那邊的啟動資金,便足足一百萬龍洋。
兩相一對比,懸殊差距如天塹橫亙。
“父皇!”
徐乾鄞眼中驟然亮起喜色,上前一步,語氣堅定:“兒臣不想留著銀錢,想將這筆款項儘數兌換成物資!”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除此之外,兒臣這些時日,從鄉紳、部屬與追隨的百姓之中,又募集到八十萬龍洋,也想一併兌換成實用物資。”
徐煒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朗聲笑了起來,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頭:“你小子倒是精明,算盤打得響,知道來薅父皇的私產。”
父子二人口中的物資,皆是皇室直轄工坊出產的私產,鐵器、糧米、布匹、農具樣樣俱全,品質上乘不說,價格比市麵上還要便宜兩三成。
骨肉親情在前,徐煒又怎會去賺自己兒子的錢?
隻是徐煒心中也暗自訝異,短短數年光景,徐乾鄞便能從民間與追隨者中募集八十萬钜款,這份收攏人心、籌謀籌措的本事,已然遠超常人。
思及此處,徐煒臉上笑意漸收,神色微正,開口問道:“陽春侯府此次,出了多少物力?”
徐乾鄞聞言,眼中笑意更濃,朗聲回稟:“陽春侯府送來白糖一噸,大米千擔,還有各式精鐵農具百餘套,皆是實用之物。”
說罷,他壓低聲音,道出內裡緣由,“侯府還托兒臣帶話,想讓府上二公子隨兒臣一同前往。一來是曆練心性,二來,若是能在新國立住腳,便在當地安家落戶,開枝散葉。”
徐煒緩緩點頭,眸中瞭然。
陽春侯張揚是他的表兄,家族爵位僅有一個,嫡長子承襲之後,次子便無依無靠,留在中原終究難有大作為。
如今徐乾鄞要遠赴海外開國,正是千載難逢的機遇。
將不成器的次子送去追隨皇子,開疆拓土建立家族分支,日後即便不能封爵,也能搏一份潑天富貴。
這等心思,通透至極。
念罷,徐煒不再多言,目光落在徐乾鄞身上,神色驟然變得嚴肅,一字一句問道:“物資萬千,你最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他要看看,自己這個悉心培養的庶長子,心中究竟藏著怎樣的格局,能否擔得起開國之君的重任。
徐乾鄞收斂起所有笑意,腰桿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如鷹,鄭重叩首:“兒臣懇請父皇,將物資兌換成武器彈藥!”
“火炮、火槍,缺一不可。此外,兒臣還要一座小型造船廠,一座小型兵工廠!”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徐煒,條理清晰地闡述緣由:“大明湖地處內陸,遠離沿海,無大江通海,無官道連通外界,往來運輸寸步難行。兒臣要在那裡立國,必先站穩腳跟,而站穩腳跟的根本,便是擁有自己的武器,不受製於人。”
“再者,大明湖水域遼闊,若有造船廠,便能打造舟船,將整片湖泊利用起來。日後即便糧米短缺,也能下水捕魚,醃製鹹魚,養活軍民。”
說到此處,徐乾鄞臉上露出自信的光芒,語氣帶著幾分運籌帷幄的篤定:“這鹹魚,便是兒臣建立英國之後,第一個拳頭貨品。從哈豐角進口廉價食鹽,大量醃製鹹魚,再與周邊黑人部落交易,換取皮毛、藥材與土地,以貨易貨,生生不息。”
“啪啪啪——”
徐煒忍不住抬手鼓掌,眼中滿是讚賞,連聲稱讚:“好!好一個以貨易貨,好一個未雨綢繆!國家尚未建立,便已想好立國之本、生存之道,可見你這些年的曆練,從未白費,早已做好了萬全準備!”
他起身拉起徐乾鄞,徑直走向書房深處,指著牆上懸掛的巨幅地圖,指尖落在大明湖以西的廣袤疆域上:“你看這裡,大明湖以西的土地,你憑本事打下多少,父皇便承認多少,皆歸你英國所有。但切記,量力而行,有多大胃口吃多少飯,切勿貪多冒進,落得個撐死的下場。”
“另外,東非沿海的鐵路即將全線貫通,待建成之日,父皇便下令讓工部將鐵路向西延伸,直抵你的英國國境。到時候,內陸便有了連通沿海的出海口,商貿、兵員、物資,皆能暢通無阻。”
徐乾鄞聽得心潮澎湃,周身熱血翻湧,抱拳朗聲道:“兒臣不勞父皇費心,立誌向西征伐,親自打通屬於英國的出海口!”
“有誌氣!”徐煒重重頷首,對這個兒子愈發滿意。
沉吟片刻,他問出了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個問題:“你要去的地方,黑人部落眾多,人口繁雜,這麼多黑人,你打算如何處置?”
這一問,關乎仁心,關乎國策,更關乎一個君王的底線。
徐乾鄞微微垂眸,略作思索,隨即抬眼笑道:“父皇,如今朝廷修築鐵路、開鑿運河,處處都缺勞力,黑人身強體壯,正好可為基建所用。再者,中原移民遠赴海外,多是孤身男子,日後婚配繁衍,想必也不會拒絕一位黑人妻子。久而久之,血脈相融,便再無隔閡。”
他並非嗜殺之人,雖對異族略有排斥,可儒家的觀念在,覺得濫殺無辜是畜生行徑,斷不會行此殘暴之舉。
徐煒聞言,懸著的心徹底放下,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你有這等心思與謀略,很不錯,父皇放心了。”
話音落下,他忽覺此前給兒子的封賞,終究還是輕了些。
當即大手一揮,沉聲下令:“父皇再給你加兩千精銳老兵,編入你的開國兵團!每年撥給你的移民額度,從一萬增至兩萬。若是當年安置不下,名額可順延至明年,儘最大力,為你填充國力!”
原本徐乾鄞的計劃,是朝廷撥付三千老兵與全套裝備,每年一萬移民,如今兵力與移民近乎翻倍,無異於雪中送炭。
“兒臣謝父皇隆恩!”徐乾鄞雙膝跪地,重重叩首,喜出望外,聲音都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
目送著徐乾鄞意氣風發、大步離去的背影,徐煒佇立在原地,良久未曾言語,心中感慨萬千。
他緩步走回案前,隨手翻開徐乾鄞這些時日處理的奏摺,隻見上麵字跡蒼勁有力,批閱意見條理清晰,字字句句皆切中要害。
就拿婆羅洲蘭芳府洪災的奏摺來說,徐乾鄞的批語一針見血:賑災需速調糧米物資,同時必須派遣精乾監察官員隨行,嚴防錢糧被貪墨入官員私囊,如此,災民之苦方能真正緩解。
乾脆、利落、果敢,其行事風格與執政能力,在一字一句中展露無遺。
這些年,徐煒將幾個已成婚的兒子都帶在身邊,入朝堂、曆政事,六部十三司輪流曆練,還讓他們出任禦史,巡視四方監察百官,打磨心性,錘鍊能力。
其餘諸子各有長短,可唯有英王徐乾鄞,早已出師,心智、手段、格局、仁心,樣樣俱全,足以獨當一麵,擔當起開國君主的重任。
窗外風拂枝葉,沙沙作響,徐煒輕撫案上奏摺,望著天邊流雲,輕聲喟歎:
“雛鷹羽翼已豐,終要展翅高飛,闖蕩屬於自己的天地了。而朕,也真的老了啊……”
從皇宮返回英王府的一路上,徐乾鄞唇角的笑意就冇有淡去過。
春風拂麵,馬蹄輕快,連沿途街景都顯得格外開闊。他心中清楚,今日這一趟回宮,他拿到的不隻是錢糧兵馬,更是父皇親口許下的立國之基、開疆之權。
待到王府門前,早已黑壓壓站了一片人。上至王府重臣,下至親信屬官,人人屏息以待,目光裡全是藏不住的期盼與焦灼。
一見徐乾鄞翻身下馬,眾人立刻躬身行禮。
“殿下!”
王府左長史鄺一舟率先上前一步,拱手一禮,語氣裡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徐乾鄞隻揮了揮手,笑意藏不住:“進去說。”
一路進了正廳,氣氛立刻肅然起來。眾人按身份序列,井然站定。
左側文官為首的,正是左右長史,再往下便是左右王傅——這幾位,皆是徐乾鄞心中日後新朝內閣宰輔之選,相當於一國之相。
再往後,是仿照中樞十三衙設立的各類典事,以及中層文官,統共二三十人,皆是隨他多年的心腹骨乾。
右側則清一色武官,皆是王府護衛體係的將領。以團為編製,自去年便調撥過來,團長、副團長、營長等中上層將官整齊列隊,腰桿筆直,氣勢沉凝。
更外圍,還立著一群伴讀、典儀之類的年輕官員,多是功臣子弟與宗室二三輩。
如今資曆尚淺,隻能在外圈旁聽,卻也一個個豎起耳朵,不敢有半分怠慢。
廳內落針可聞。
徐乾鄞麵向皇宮方向,微微拱手,聲音清朗,帶著壓製不住的振奮:“陛下親口應允,撥我一百萬龍洋啟動資金!”
一語落下,廳內氣息微微一滯。
他不等眾人反應,繼續道:“除此之外,父皇將我麾下兵馬,從原定三千,直接擴充至五千!”
“這一百萬龍洋,一兩不留,全部兌換成物資——其中便包括一座造船廠,一座兵工廠!”
“嘩啦——”
原本壓抑的寂靜瞬間炸開。所有人臉上都迸發出狂喜,原本緊繃的神色一掃而空,紛紛喜笑顏開,交頭接耳間全是振奮。
鄺一舟作為預定的首相人選,最是知機,當即上前一步,深深一揖:“恭喜殿下!有陛下如此厚賜,新國奠基,必然一帆風順,大業可期!”
“恭賀殿下!”
滿廳文武齊聲躬身,聲震屋瓦。皇帝這般毫不吝嗇的支援,等於給所有人吃下一顆定心丸,原本心中尚存的顧慮與不安,此刻煙消雲散。
接下來大半個時辰,廳內氣氛熱烈。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商議著物資調配、人員安排、船隊籌備、工匠招募,越說越是心熱,彷彿那萬裡之外的疆土,已經近在眼前。
直到諸事議得差不多,眾人陸續告退,徐乾鄞才抬手留下了最核心的幾人——正是那幾位被他視作未來宰相的心腹。
廳內瞬間清靜下來。
徐乾鄞神色一正,目光掃過幾人:“諸位,若無意外,年底,便要正式立國。事到如今,諸事籌備,你們還有什麼要補充的?但凡有用,哪怕聽起來荒誕,也儘管直言。”
右長史田毅中略一沉吟,上前一步,拱手道:“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徐乾鄞淡淡開口,“隻要於國有益,就算是餿主意,也沒關係。”
田毅中抬眼,神色鄭重,一字一句道:“臣以為,新國立國,百業待興,各類人才皆要儲備,但有一類人,尤為緊要。”
“哦?”徐乾鄞挑眉。
“宗教人才。”田毅中語氣沉定,“和尚、道士,乃至西洋來的傳教士,都要提前蒐羅,預備人手。”
這話一出,在場幾人不約而同皺起了眉。連徐乾鄞臉上的笑意也淡了幾分,語氣微沉:“為何突然提這個?”
田毅中不慌不忙,緩緩道:“殿下要去的那片土地,土人愚昧,不識禮法,不畏王化。雷霆鎮壓,固然能一時懾服,可要長久穩固,懷柔教化,必不可少。”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戳要害:“說一句實在話——對那些未開化的部落而言,宗教教化,遠比孔孟儒學,更直接,更有效。”
廳內一時寂靜。所有人都在細細咀嚼這句話。
徐乾鄞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一扣桌麵,眼神深邃,已然明白了田毅中真正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