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1年4月16日,《德意誌帝國憲法》頒佈,確立了二元製君主立憲製。
皇帝掌握至高無上的權力,議會形同虛設;地方各邦諸侯保有高度自治權,帝國中央僅牢牢掌控外交、軍事等核心領域。
五月十日,德國法蘭克福市政廳內莊嚴肅穆。
在英、華、俄、奧等國使節的見證下,法蘭西第三共和國與德意誌帝國正式簽署《法蘭克福條約》,這場持續近一年的普法戰爭終於畫上了句號。
法國外長法夫爾身著黑色禮服,麵色蒼白如紙,指尖因過度用力而青白;德國宰相俾斯麥則是一身深色戎裝,神情冷峻,目光銳利如鷹隼。
兩人在條約上簽下名字,筆尖劃過羊皮紙的沙沙聲,在死寂的大廳中顯得格外刺耳。
這份條約的條款可謂字字誅心,核心內容主要有三:
其一,割讓領土:法國必須將阿爾薩斯地區(除貝爾福地區經公投保留給法國外)及洛林東部(含戰略要地梅斯要塞)全部割讓給德意誌帝國。
這兩地麵積雖僅約1.45萬平方公裡,人口約160萬,卻不僅是法國重要的工農業產區,更承載著法蘭西數百年的曆史榮光。
其二,钜額賠款:法國需支付50億法郎(合2億英鎊)的戰爭賠款,分三期付清,最後一筆須於1874年3月1日前結清。
其三,軍事佔領與撤軍掛鉤:德軍將在法國北部、東部14個省駐軍,佔領軍費由法國承擔,每年約1.2億法郎。
賠款與撤軍直接繫結:每償還一期賠款,德軍撤出三省;待最後一筆賠款到賬,再撤離剩餘八省。
更具侮辱性的是,法國還需為德軍提供營帳、糧草、彈藥等補給,無異於用本國的財力,供養著侵占自己家園的仇敵。
事實上,法國的損失遠不止於此。
若將賠款、駐軍費、以及被德國無償占用的鐵路、運河、梅斯要塞、港口、工廠、礦產等資源相加,直接經濟損失高達60億法郎。
這還隻是國家的,私人的損失更是極大。
一些中小工廠主、小礦主因產業儘失或資金鍊斷裂而破產,更多人則因為產權不清晰,被德國直接霸占、驅趕。
他們拖家帶口湧入巴黎、裡昂等大城市,高舉反德旗幟走上街頭,呐喊聲震徹雲霄。
而那些擁有運河、鐵路、港口、莊園的貴族與大資本家,雖獲得了一定補償,卻僅為資產實際價值的二三成,且是以德國國債形式分期支付,形同廢紙。
失望透頂的他們,開始暗中資助反德政黨與地下抵抗運動,妄圖奪回失去的一切。
他們聯名要求政府賠償。
然而,梯也爾領導的凡爾賽政府早已自顧不暇,根本無力支付钜額私人資產補償。
為穩住政府,他們索性無恥地宣佈:私人資產損失屬於戰爭戰敗的強製代價,政府不再承擔“為德國佔領買單”的責任。
隨後,他們將槍口對準了盤踞巴黎的巴黎公社——這個成立於3月18日、代表工人階級利益的政權,早已成為凡爾賽政府的眼中釘、肉中刺。
《法蘭克福條約》簽訂後,數萬名被俘的法軍精銳士兵獲釋。
這些久經沙場的老兵一經釋放,便被梯也爾政府迅速武裝起來,成為了鎮壓巴黎公社的主力軍。
政府軍一改往日的頹勢,於5月21日(後世稱為“血腥周”或“紅色星期日”)發動總攻,從聖克盧門(公社防線的薄弱點)攻入巴黎西郊,隨即沿街展開瘋狂屠殺,不分良莠。
麵對政府軍的殘暴進攻,巴黎公社社員邊戰邊退,並放火焚燒了旺多姆圓柱、杜伊勒裡宮、盧浮宮側翼等“舊製度的象征”。
熊熊大火吞噬了這些曆史建築,濃煙遮天蔽日,更是讓許多民房被牽連,許多市民無家可歸!
僅僅一週,政府軍便完全控製了巴黎。
這場“五月流血周”的內戰,導致3萬巴黎公社戰士與平民喪生,約5萬人受傷。
戰後,凡爾賽政府變本加厲,推行“白色恐怖”,逮捕約4.5萬人,其中約1萬人被即刻處決,2萬餘人被流放至遙遠的新喀裡多尼亞島,另有1.5萬人被長期監禁。
歐仁·鮑狄埃等公社核心人物僥倖逃脫,約上萬人流亡歐洲各地,繼續傳播革命火種。
這場內戰波及超十萬人,其傷亡與破壞程度,竟超過了此前長達一年的普法戰爭,堪稱法蘭西的一場浩劫。
與此同時,在巴黎市中心的大華駐法大使館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駐法大使周明遠佇立窗前,望著遠處街道上零星散去的抗議人群,手中端著一杯醇厚的葡萄酒。
他身著大華官服,胸前佩戴帝國徽章,麵容儒雅,眼神中卻透著洞悉世事的銳利。
今日,他要在此迎接一位特殊客人——新任駐德大使王夢書。
在德意誌帝國成立前,大華在整個歐洲大陸的外交事務,基本由周明遠一人運籌帷幄。
這位正三品全權大使,在巴黎深耕多年,早已熟稔歐洲的政治風雲。
如今德意誌帝國強勢崛起,大華自然要遣派得力乾將前往,王夢書便是接替此要職的不二人選。
“周大人,久仰大名。”王夢書快步走進客廳,臉上帶著謙遜的笑容。
他剛抵巴黎,便馬不停蹄地趕來拜會周明遠,急於瞭解歐陸最新局勢。
“普魯士,不,現在該稱德意誌帝國了,其實力究竟如何?”落座後,王夢書迫不及待地發問。
周明遠端起酒杯,輕抿一口,感慨道:“德意誌一戰成名,比咱們大華當年崛起還要風光,簡直是踩著法國人的屍骨登頂!”
“如今他們又手裡攥著幾十億法郎的賠款,經濟必有一**爆發,老兄你此時赴任,簡直是趕上了好時候,撿了個大便宜。”
“過獎,過獎。”王夢書連忙擺手,笑道:“德國人雖強在軍力,但論經濟底蘊,恐怕還不及法國。”
他話鋒一轉,麵露疑色:“隻是我有些不解,為何在各國外交排名上,德國仍位居法國之後?”
“畢竟德國人贏得了戰爭,難道還比不上一個戰敗國?”
周明遠聞言,輕笑出聲,放下酒杯解釋道:“夢書兄有所不知,德國人雖勝,但仍舊不及法國是有原因的。”
“列強排名,並不僅僅靠軍隊!”
“自太陽王路易十四至拿破崙,法國積攢了數百年的威望,至今各國外交仍以法語為通用語,宮廷禮儀、藝術文化也多以法式為尊,這絕非一場戰爭所能撼動。”
“再者,如今乃大殖民時代,製海權方為王道。”周明遠頓了頓,續道:“法國海軍穩居世界第二,僅次於英國,坐擁眾多先進戰艦與海外基地,德國海軍望塵莫及。”
“最後,法國經濟活力依然強勁,無論金融市場還是工業產能,皆居歐洲第二,柏林想要超越巴黎,路還長著呢。”
恰在此時,客廳門被輕輕叩響。
“大使閣下!”參讚的聲音自門外傳來。
周明遠眉頭微蹙,沉聲道:“進,何事?”
參讚推門而入,手持一份檔案,神色凝重:“您命我密切留意的法國政府國債,現已正式發行!”
他將檔案遞上,彙報道:“據最新訊息,法國政府當前外債已高達127億法郎。為儘快償清對德賠款,維持政府運轉,控製軍隊,進而恢複財政,他們緊急發行了這批國債。”
“票麵利率固定為5%。此外尚有部分長期限債,利率略高於永續債,以作招徠。”
“第一批國債麵額高達20億法郎!”
“政府計劃通過法蘭西銀行、羅斯柴爾德等幾大行承銷,麵向國內外投資者募資,據悉英、俄資本已表露出濃厚興趣。”
周明遠接過檔案,飛快瀏覽,眼神愈發深邃。
“127億法郎外債,法國的債務包袱怕是要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了。”他喟歎道。
王夢書湊近一瞥,若有所思:“如此钜債,法國想在1874年前還清賠款,怕是很難了,看來大片國土還得有德國駐軍。”
“這5%的利率雖高,在戰後這般動盪時局,很難賣得出去!”
周明遠搖了搖頭:“難說。法國金融體係韌性頗強,巴黎作為歐洲金融中心之一,仍不乏逐利之資。”
“但這也意味著,法國未來數年稅負必然大增,社會矛盾恐將更趨尖銳。”
“這樣的債券,到期連本金都未必能兌付,怕是比廢紙還不如!周大人,咱們可不能做這等虧本買賣。”
王夢書指著報紙,語氣堅決。
“你隻知其一。”周明遠緩緩搖頭,指尖輕叩桌麵,語氣篤定而沉穩,“此處是巴黎,是歐洲三大金融中心之一,是曾為歐陸霸主、今仍穩居世界第二列強的心臟。”
“一百多億法郎看似天文數字,但在當下局勢,加之這3%的永續利率——須知戰前法國國債利率不過2.5%,這0.5%的溢價足以令資本趨之若鶩。”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況且法國人民族情緒正熾,反德浪潮席捲全國,購買國債在他們眼中,早已非單純投資,而是一種支援國家複仇的愛國之舉。”
言罷,周明遠抬眼望向門外,高聲下令:“傳我令,按先前與國內議定之策,動用五百萬英鎊外彙儲備,全額認購法國5%的國債!”
“是,大使閣下!”門外參讚領命而去,腳步聲漸遠。
王夢書聞言,更是瞠目結舌,幾乎不敢相信己耳:“周大人,五百萬英鎊?這……這絕非小數目!”
“此乃陛下的旨意。”周明遠唇角微揚,端起酒杯淺啜一口,“你忘了?這些年咱們大華的絲綢、茶葉、瓷器暢銷歐陸,加之花旗銀行在遠東獲利頗豐,國庫不說,陛下的內庫已經充盈。”
“庫銀充盈,與其閒置,不如購債生息,既穩妥又能大賺一筆。”他放下酒杯,語帶深意,“更重要的是,這也是一種政治投資,拉近與法國關係,於我大華在歐洲的佈局大有裨益。”
王夢書嘖嘖稱奇:“陛下果真魄力非凡,真是財大氣粗!”
“非僅是有錢那般簡單。”周明遠斂起笑意,神色肅然,“核心在於我等對法國有信心。此國曆經數百年風雨,金融韌性與工業根基未損,隻要熬過眼前難關,恢複元氣指日可待。”
他看向王夢書,語氣篤定:“拭目以待吧,夢書兄,你在巴黎多留些時日,定會大開眼界。此番國債熱銷,會讓你親見一個老牌列強的真正底蘊。”
事態發展,果然不出周明遠所料。
法國政府聯合法蘭西銀行、羅斯柴爾德銀行、拉紮德銀行等金融巨頭,全力承銷這批國債。
各大銀行門前人潮洶湧,從富可敵國的資本家、貴族紳士,到市井小民、工人,乃至偏遠鄉野的農夫,皆傾其所有,爭相認購。
“支援法蘭西,償清賠款,驅逐德國人!”此類口號傳遍街頭巷尾,購債儼然成為一種時尚,一種愛國象征。
多少家庭典當家傳金銀細軟,隻為換得一張薄薄債券;多少廠主拿出週轉資金,商賈清空部分庫存,人人深信,法國定能渡過劫波,未來必能連本帶利收回投資。
反德情緒的高漲,更將這場購債狂熱推向極致。人們將對德仇恨與不滿,化作支援國家的切實行動,認定購債便是在為複仇積蓄力量。
各大報刊亦推波助瀾,紛紛刊文疾呼,稱購債乃“每個法國人之責任”,是“重建法蘭西榮耀之基石”。
在這股全民狂熱之下,法國國債銷售速度遠超預期。短短一月,原定發行的二十億法郎國債便被搶購一空,甚至出現一債難求之盛況。
直接出現了14倍認購率!
許多未能購得者,湧向銀行請願,要求政府加印。
梯也爾政府見狀大喜,一邊加印,一邊將籌得資金投入軍備。
他們大肆征兵,購置先進武備,重建被戰火摧毀的軍營工事,一支嶄新的法軍正快速成型。
軍營號角嘹亮,工廠徹夜趕造軍火,整個法國上下瀰漫著複仇的烈焰。
巴黎使館內,王夢書手握最新報表,滿臉震撼:“二十億法郎,一月售罄,此誠為奇蹟!”
他轉向周明遠,語氣充滿敬佩:
“周大人,還是您老謀深算,我今日方知深淺。”
周明遠微微一笑,望向窗外依舊喧囂的街道,輕聲道:“此非奇蹟,乃一個民族於危難之際迸發的凝聚力。有了這筆錢,法國不僅能按期支付首期賠款,更能迅速重整軍備,歐洲局勢,怕是又要生變了。”
“因為德國,法蘭西民族心氣,已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