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玉京?”
船舷撞上岸邊的木樁,發出沉悶的聲響。
楊輔清扶著船幫,顫巍巍地踏上碼頭的青石板,隻覺得渾身骨頭都在咯吱作響。
四個多月的海上顛簸,幾乎繞了半個地球,一路的風浪把他折騰得散了架。
此刻踩著堅實的地麵,呼吸著帶著濕熱草木氣息的空氣,他才陡然精神一振。
碼頭比他想象中還要熱鬨。
身著短褂的搬運工扛著麻包健步如飛,穿著洋裝的商人操著五花八門的語言討價還價。
遠處的鐘樓敲出清脆的聲響,街道兩旁的商鋪掛著琳琅滿目的招牌。
更難得的是,這般繁華之地,竟乾淨得連一點垃圾都看不見。
身旁,巴拉圭總統洛佩斯也正舉目四顧,湛藍的眼眸裡滿是驚歎。
他拍了拍楊輔清的肩膀,用半生不熟的漢話感慨:“美洲到亞洲,實在是太遠了!這一路的海,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了。”
二人此番是結伴來朝覲大華皇帝的。
幾個月的同舟共濟,倒也磨出幾分交情。
洛佩斯本是西語母語者,如今竟也能磕磕絆絆地說上幾句漢話。
楊輔清捋了捋頷下花白的鬍鬚,笑著頷首:“能得見大華皇帝陛下,再辛苦也值得。”
他已是五旬之年,曆經半生戎馬,最是曉得“靠山”二字的分量。
他一手建立的南華,不過是南美大陸上一個小小的華人國度。
四周被白人政權虎視眈眈,若不是背靠大華這棵參天大樹,怕是早被吞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了。
先經海蔘崴,再抵日本,又在上海短暫停歇,最後在福州駐足良久——他托了福州將軍府的人,去嶺南將早年葬在故土的父母遺骸起出,妥善安置在棺槨裡。
隻待此番返程,便帶回南華安葬,也好了卻一樁心願。
南美洲地廣人稀,哪裡見過這般人聲鼎沸的碼頭。
二人看得眼花繚亂,直到隨行的大華官員上前引路,才依依不捨地收回目光,登上了等候多時的馬車。
馬車軲轆碾過平整的石板路。
洛佩斯掀開車簾,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街景。
忽然,他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失聲驚呼:“瞧!那是什麼?”
“什麼?”楊輔清連忙湊到窗邊,順著他的目光抬頭望去——隻見湛藍的天幕下,一個巨大的銀色氣囊正緩緩飄過。
氣囊下方懸著的吊籃裡,似乎還能看到人影晃動。
饒是楊輔清見多識廣,此刻也不由得瞠目結舌。
“兩位大人,那是朝廷的飛艇!”趕車的車伕是個爽朗的漢子,見二人這副模樣,咧嘴一笑,語氣裡滿是習以為常的自豪。
“這幫小子就喜歡駕著它在天上亂飛,咱們玉京人見多了,早就習慣啦!”
“天上飛……”洛佩斯喃喃自語,眼神裡滿是嚮往,“真好啊!”
“這要是用來打仗,”楊輔清摸著下巴,眼中閃過一抹精光,語氣篤定,“光是從上麵往下扔炸藥,就能把對麵的軍隊炸得士氣崩潰!”
在他看來,這龐然大物高懸天際,敵軍的炮火難以企及。
隻需精準投彈,便能輕鬆瓦解地麵防線,端的是戰場利器。
馬車一路疾馳,將二人送到了外交部安排的賓館。
沐浴更衣,褪去一身風塵仆仆,換上體麵的禮服。
這才由外交部官員領著,穿過層層宮闕,走進了大華皇宮的深處。
早在船上時,就有專人教導過他們大華的宮廷禮儀。
此刻臨入宮門,引路的官員仍不放心,又拉著二人,將跪拜叩首的規矩細細叮囑了一遍。
勤政殿內,檀香嫋嫋。
徐煒身著明黃色龍袍,端坐在禦座上,手中把玩著一隻青瓷茶杯,神色淡然。
聽得腳步聲,楊輔清與洛佩斯對視一眼,連忙趨步上前,齊齊跪倒在地。
朗聲高呼:“外臣叩見大華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
略帶清亮的聲音在殿內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二人這才緩緩起身,垂手肅立,目光不敢有絲毫僭越。
“兩位說到底也是一國之君,”徐煒放下茶杯,臉上露出一抹笑意,抬手示意兩側的錦凳,“坐吧,無需太過客氣。”
他打量著眼前二人——楊輔清麵容飽經風霜,眼神卻銳利如鷹。
洛佩斯身形魁梧,眉宇間帶著一股愈挫愈勇的悍氣。
皆是帶兵打仗的武夫,渾身透著一股鐵血殺伐的彪悍氣息。
一個是在南美絕境中開辟華人基業的梟雄,一個是在戰爭泥潭裡苦苦支撐的硬漢。
徐煒對這兩人,倒是頗有幾分欣賞。
“謝陛下!”洛佩斯也是個懂人情世故的,學著楊輔清的樣子,隻敢將半邊屁股落在錦凳上,腰背挺直,神情恭敬。
徐煒笑了笑,目光落在楊輔清身上,開門見山:“楊卿,南華如今的情況,如何了?”
楊輔清聞言,連忙起身拱手,語氣懇切:“回稟陛下,幸賴陛下垂憐,我等喪家之犬,纔有了這苟活之地!”
他頓了頓,朗聲稟報:“如今南華占地約莫二十萬平方公裡,雖有一半是戈壁沙漠,但餘下的土地頗為肥沃,足以養活我們五十餘萬人;麾下軍隊三萬,皆是精銳,枕戈待旦,為陛下效力!”
他冇有隱瞞,將南華的家底和盤托出。
如今南華的財政收入,九成來自於向大華出售硝石——那是製造肥料與火藥的重要原料,每年的交易額高達兩百萬龍洋,且還在逐年攀升。
南美大陸的硝石資源,七成掌握在南華手中,三成歸於智利。
南華於大華而言,既是安插在南美的重要棋子,更是不可或缺的資源重鎮。
聽得楊輔清說起國內數十位王公貴族各有封地,他這個總統形同周天子,統而不治。
徐煒不由得笑出聲來:“你這分封之舉,在開國之初人心不齊之時,甚是妥當。”
他呷了一口茶,語氣平和:“各國自有國情,倒也不必強求集權。”
楊輔清連忙點頭稱是,旋即話鋒一轉,麵露難色:“陛下,臣此番前來,還有一事懇請陛下恩準。”
他躬身道:“南華之名,與大華略有衝撞,臣想著更改國名,以免僭越之嫌。”
徐煒聞言,略一思忖,便頷首應允:“你這般考慮,倒是周全。”
若是換作歐洲諸國,國名相近反倒是親近的象征。
但在東方的規矩裡,等級分明,大華如父,南華如子,子與父同名,實屬大逆不道。
“朕看,”徐煒沉吟片刻,目光灼灼,“就叫南夏吧。華夏本為一體,南夏南夏,便是南傳之華夏,也有我華夏血脈開枝散葉之意。”
“謝陛下賜名!”楊輔清大喜過望,當即雙膝跪地,以頭貼地,行的是三跪九叩的大禮。
徐煒抬手示意他起身,笑意更深:“汝貴為一國總統,總不好與國內諸王名位等同。朕意已決,日後南夏當選的總統,皆可比郡王爵,卸任之後,便恢複如初。”
他話鋒一轉,語氣鄭重:“而你楊輔清,作為南夏開國之主,篳路藍縷,在南美開辟華夏疆土,功莫大焉!朕冊封你為輔郡王,世襲罔替!”
“臣……叩謝陛下隆恩!”楊輔清渾身一顫,再度重重叩首,額頭磕在冰冷的金磚上,發出悶響。
他知道,這份賞賜的分量有多重。
有了這世襲罔替的郡王爵位,即便日後總統之位更迭,他的家族在南夏,也將永遠立於不敗之地,享儘尊榮。
一旁的洛佩斯看得豔羨不已。
待楊輔清謝恩起身,他也連忙上前,將巴拉圭的處境一五一十地稟報。
巴拉圭曆經戰火,早已是山河破碎。
全國如今隻剩三十萬人口,男子不足五萬,壯年更是寥寥兩三萬,男女比例嚴重失衡。
為了延續國祚,洛佩斯不得不與南華達成人**換協議——以兩女換一男的方式,從南華換回了兩萬餘名男子。
南華得了適齡女子,解決了婚配問題,且將不穩定的白人減少,一舉兩得。
巴拉圭則補充了勞動力,勉強恢複了社會秩序。
即便如此,國內的男子數量依舊捉襟見肘,洛佩斯甚至不得不頒佈法令,強製要求男子一妻多妾,不得遺棄孩童。
“陛下,”洛佩斯深吸一口氣,語氣懇切,“臣此番前來,隻求大華能施以援手,多遣些華人移民到巴拉圭,臣感激不儘!”
一個白人國家,主動請求華人移民,這份誠意,已是毋庸置疑。
徐煒聽罷,不由得心生感慨。
這是敞開心扉,徹底擁抱大華的姿態啊。
他沉吟片刻,擲地有聲:“朕允了!十年之內,朕給你十萬華人移民!”
話音未落,又補充道:“另外,朕冊封你為巴拉圭國王,位列郡王!”
洛佩斯驚得瞪大了眼睛,隨即反應過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因激動而顫抖:“臣,巴拉圭國王洛佩斯,叩謝陛下隆恩!”
待二人謝恩起身,徐煒便收斂了笑意,神色漸漸鄭重起來。
他抬手示意二人落座,這才緩緩開口,將大華擬定的朝貢體係、宗藩關係,一五一十地與他們細細講明。
“所謂宗藩,說到底,便是權責對等,有權力,便有義務。”
徐煒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在檀香嫋嫋的勤政殿裡迴盪。
“其一,為合法性。”他豎起一根手指,目光掃過二人,“往後,爾等治下之國,唯有經大華皇帝冊封,賜下印綬誥命,國君之位纔算名正言順,受四方承認。若無朕的首肯,便是竊國之賊,天下共討之。”
洛佩斯與楊輔清對視一眼,皆頷首表示認同。在這亂世之中,名分二字,便是立足的根本。
“其二,為外交權。”徐煒又豎起一根手指,“屬國之外交事宜,全權由大華做主。爾等若需與他國交涉,必先稟明大華外交部,由我方出麵斡旋。斷不許私下與他國締約,更不許結黨營私,背離大華。”
“其三,關稅權。”徐煒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屬國之關稅稅則,需與大華共同商議擬定,一切以大華利益為先,屬國為輔。關稅之利,按比例分配,用以支撐兩國邦交。”
“其四,金融貨幣權。”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自今日起,大華龍洋,便是各屬國的法定通行貨幣,凡屬國境內交易、賦稅、俸祿,皆需以龍洋結算。爾等不得私自鑄幣,違令者,視為挑釁宗藩秩序。”
他話鋒一轉,語氣稍緩:“當然,大華會協助爾等建立中央銀行,梳理財政。隻是這央行股份,大華需占一半,派員參與管理。”
“其五,資源勘探權。”徐煒看著二人,“屬國境內之礦產、森林、水利等資源,允許大華派員參與勘探開采。所得收益,兩國五五分成,各取所需。”
“其六,自由貿易權。”他最後補充道,“大華商人,可自由往來屬國境內,開設商鋪,經營買賣。屬國需提供便利,不得設卡刁難,更不得課以重稅。”
說到這裡,徐煒話鋒陡然一轉,語氣溫和了幾分:“不過,有一事,朕可以給你們定心丸。”
他目光誠懇,一字一句道:“屬國之內政,譬如軍隊整編、司法審判、官員升遷任免,乃至國君的後宮嬪妃、儲君立廢,一概由爾等自主決斷。大華絕不乾涉,亦不會插手分毫。”
洛佩斯與楊輔清聞言,皆是心頭一鬆。
他們最忌憚的,便是大華藉機乾涉內政,如今得了皇帝親口承諾,懸著的心總算是落了地。
徐煒看著二人的神色,知道他們的顧慮已消,便繼續道:“大華作為宗主國,亦有三項義務,今日一併說清。”
第一,軍事同盟,凡屬國遭受敵國入侵,大華必當履行盟約,或出兵馳援,或提供軍械糧草,必要時,可代為宣戰。絕不讓屬國孤軍奮戰,任人欺淩。
第二,情報共享。
第三,貿易優惠。
屬國之特產貨物,進入大華境內,可享受關稅減免之利。助爾等拓展市場,充盈國庫。
最後一條,乃是宗藩條約的鐵律——除非大華主動提出解約,否則,屬國不得以任何理由、任何形式,單方麵撕毀盟約。
違此條者,便是背棄同盟,大華必將嚴懲不貸。
洛佩斯與楊輔清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篤定。
隻要不乾涉內政,這些條款,他們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且於他們而言,非但不是束縛,反而是天大的保障。
有大華這棵參天大樹撐腰,往後南夏與巴拉圭,便能在南美大陸站穩腳跟,再也不必畏懼那些白人政權的覬覦。
二人當即起身,對著徐煒躬身行禮,異口同聲道:“臣等自無異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