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拿下濟州島後,李固並未按原定計劃揮師朝鮮半島,反而下令全軍在島上安營紮寨,一副長期駐紮的模樣。
濟州島總麵積一千八百平方公裡,約莫一個半香港大小,曆來是朝鮮朝廷的流放之地。
被貶的宗室後裔、派係鬥爭的敗者、獲罪的官員家眷,構成了島上的主要人口,零零總總加起來,也不過數萬人。
李固騎著戰馬,用了三日時間巡查全島。
島上山林密佈,占了總麵積的大半,卻也有不少地勢平坦的平原,比起朝鮮半島的崎嶇,或是日本列島的破碎山川,已是難得的沃土。
“此地可屯兵,可墾荒,更是控扼黃海的要衝。”李固勒住馬韁,望著遠處的海港,眸中閃過一絲算計,“先穩住腳跟,再圖後計。”
巡查結束後,他當即下令修築營壘,開挖壕溝,又派人清理出大片空地囤積糧草、軍械。
運輸船往來不絕,將大華的火器、火藥、糧食源源不斷地運上島,島上的百姓看著這群裝備精良、紀律嚴明的華軍,皆是戰戰兢兢,不敢有絲毫異動。
李固彷彿真的忘了出征朝鮮的使命,每日要麼巡視軍營,督查士兵訓練,要麼與參謀們推演戰術,偶爾還會召集島上的鄉紳,詢問當地的風土人情、耕作習慣。
日子一天天過去,濟州島在華軍的治理下,漸漸有了生氣。
半個月後,日本幕府的仆從軍如期而至。
一千名新軍乘坐三艘貨船抵達海港,這些士兵身著仿大華軍製的藏青色軍服,頭戴鬥笠,腰間挎著苗刀,背上揹著仿製的大華步槍,若非身形普遍矮了一截,乍一看竟與華軍彆無二致。
領頭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麵容俊朗,眼神銳利,正是德川庶流出身的鬆平真二。
他出身寒微,參軍時僅有一身破舊吳服和祖傳的苗刀,憑藉著能吃苦、腦子活,在華軍教官的教導下屢立戰功,一路提拔成為這支特彆軍的團長。
登島之後,鬆平真二便迫不及待地帶著親兵巡視濟州島。
看著島上連片的平原,他眼中滿是豔羨,忍不住喃喃自語:“如此膏腴之地,竟被朝鮮人棄如敝履。若是能成為我的知行領地,便是讓我付出再多也值得。”
在日本,知行領地是武士身份與地位的象征,擁有一塊肥沃的領地,便意味著無儘的財富與榮耀。鬆平真二自幼便渴望能擁有屬於自己的大片知行,此刻見濟州島的富庶,心中的執念更甚。
就在他沉浸在幻想之中時,一名親兵快馬加鞭趕來,臉色慘白,聲音帶著顫抖:“團長!大事不好了!咱們的人被華軍抓了!”
鬆平真二身子一震,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他連忙穩住身形,急聲問道:“慌什麼!到底出了什麼事?他們闖了什麼禍?會不會牽連到全軍?”
他深知華軍軍紀森嚴,尤其是軍法司的人,向來鐵麵無私,若是手下真犯了大錯,彆說他這個團長,就算是幕府將軍親自求情,恐怕也無濟於事。
“是……是兩名士兵去街上買東西,錢冇帶夠,就想強行把東西拿走,結果被巡邏的華軍當場逮住,現在正在街上挨板子呢!”親兵不敢隱瞞,語速飛快地將事情原委說了一遍,“華軍的人還讓我來喊您過去,估摸著是要問責!”
鬆平真二聽完,懸著的心頓時落了一半,臉色也恢複了些許血色。
“嚇死我了,還以為是什麼殺人大案。”他拍了拍胸口,隨即臉色一沉,“這兩個蠢貨!真是丟儘了咱們大日本新軍的臉!”
他翻身下馬,快步朝著親兵所說的街道趕去,一邊走一邊唸叨:“軍法司的厲害,教官們早就反覆叮囑過,葷素不忌,逮到就罰,就算是華軍自己人,犯了錯也照打不誤,當街槍斃的都有。咱們是客軍,能罪減一等已是萬幸,但願彆惹出更大的麻煩。”
趕到事發地時,隻見街口圍了一圈看熱鬨的百姓和華軍士兵。
兩名日本士兵正趴在地上,褲子被褪到膝蓋,一名華軍軍法官手持馬鞭,每抽一下,都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響聲和士兵的慘叫。
那馬鞭上似乎裹了布條,雖打得皮開肉綻,卻隻是皮外傷,並未傷及骨頭。
鬆平真二仔細打量了一番,心中稍安,知道這是華軍手下留情了。
他整理了一下軍服,上前一步,對著那名戴著白條紋軍帽的軍法官拱手行禮,用一口純正的大華官話說道:“幾位長官,在下鬆平真二,是這支日軍的團長。不知我的手下犯了什麼過錯,竟勞煩各位親自處置?”
軍法官轉過身,上下打量了鬆平真二一番,臉上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也冇什麼大事,不過是強買強賣罷了。”
他指了指地上哀嚎的兩名士兵,“每人捱了十鞭子,算是給他們長個記性。今日叫你過來,隻是想提醒你一句,貴軍雖是客軍,但在濟州島上,必須遵守我軍的軍紀軍規。
國有國法,軍有軍規,若是再犯,可就不是挨幾鞭子那麼簡單了,到時候法理不饒人,莫怪我冇有提前告知你。”
“在下明白!多謝長官提醒!”鬆平真二連忙應承下來,姿態放得極低。
他深知軍法官在華軍中的地位,這些人皆是由朝廷直接任命,權力極大,就算是華軍的高階將領,他們也敢直言嗬斥,自己一個外國團長,更冇有資格擺架子。
而且他也清楚,華軍的軍法官服役年限雖比普通士兵短五年,隻有十五年,但退役後往往能被法院錄用,前途無量,絕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圍觀的百姓和士兵見冇什麼熱鬨可看,漸漸散去。
鬆平真二讓人把那兩名士兵扶起來,怒氣沖沖地帶回了軍營。
日軍的軍紀雖是效仿華軍,但執行起來終究打了折扣,士兵們一旦離開軍營,便容易放鬆自我約束。
“把這兩個蠢貨關禁閉三天!”鬆平真二將怒火發泄在兩人身上,“讓他們好好反省反省!也給其他人做個榜樣,誰要是再敢違反軍紀,休怪我不客氣!”
處置完手下,鬆平真二心中仍有些後怕,同時也對大華的軍威更加敬畏。
冇幾日,越南的新軍也抵達了濟州島。
與日軍不同,越南的新軍並非由華軍教官手把手教導,而是被越南王室牢牢掌控。
這些士兵雖裝備了大華援助的新槍炮,卻隻是換了一身行頭,軍紀鬆散,訓練廢弛,比起舊軍也強不了多少。
鬆平真二特意去碼頭迎接,看到越南士兵下船後的模樣,忍不住心中竊喜:“越南之輩,果然腐朽不堪,比起我大日本的新軍,差得太遠了!”
隻見那一千餘名越南士兵亂糟糟地湧上碼頭,軍官們扯著嗓子喊了半個多小時,也冇能將隊伍整理整齊,士兵們東張西望,交頭接耳,甚至還有人趁著混亂偷拿碼頭的貨物。
李固也在遠處目睹了這一幕,輕輕搖了搖頭,對身邊的海外部副部長趙辛樹說道:“越南的新軍,難堪大任。給了他們那麼多先進的槍炮,卻隻練出這麼一支烏合之眾,真是浪費。”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日軍軍營的方向,“相比之下,日本的新軍倒還勉強可用,至少紀律和戰鬥力都還算過得去。”
趙辛樹捋了捋鬍鬚,深以為然地點點頭:“越南王室鼠目寸光,隻想保住自己的權勢,根本無心整頓軍隊。這樣的國家,遲早是要被咱們吞併的,隻是時間早晚罷了。”
“至於日本,”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凝重起來,“這個國家距離大華太遠,國民又桀驁難馴,想要直接吞併,恐怕會消化不良。陛下早已定下國策,將其培養成炮灰和附庸,為我大華所用,這纔是最穩妥的辦法。”
趙辛樹此次前來濟州島,並非為了軍事行動,而是肩負著更重要的使命——規劃朝鮮的未來改造。
就像對待日本一樣,大華想要吞下朝鮮,必然會遇到諸多阻力,唯有進行徹底的改造,納為附庸。
而這改造之事,雖需依托軍隊的武力威懾,但其核心,終究是文官的職責。
李固看著遠處波濤洶湧的黃海,眼神堅定:“朝鮮的事,不急。先讓這兩支仆從軍好好練練,等時機成熟,再一舉拿下朝鮮半島。到時候,趙大人可就要多費心了。”
趙辛樹拱手道:“爵爺放心,我早已做好準備。”
……
“無生老母,下凡救人——”
尖利的呼喊戛然而止,伴隨著一聲沉悶的槍響。
陳福緩緩放下手中的左輪手槍,槍管還冒著淡淡的青煙。
他瞥了一眼倒在泥地裡的漢子,那人胸口汩汩淌著血,眼睛瞪得滾圓,嘴裡還殘留著未說完的妄語。
“說,你們的上線在哪?”陳福眯起眼睛,視線轉向旁邊被捆在柱子上的男人。陽光透過破廟的窗欞,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語氣裡聽不出半分情緒。
那男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褲襠濕了一大片,一股騷臭味混著濃重的血腥味往鼻腔裡鑽。他牙齒打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就知道隔壁王家鎮的錢老爺,他,他是我們的副舵主……”
“廢物!”
陳福嗤笑一聲,懶得再跟他廢話。手腕一抬,又是一聲槍響。男人腦袋歪向一邊,徹底冇了聲息。
“頭,這聞香教也忒多了!”副主事趙老三快步跑過來,踢了踢地上的屍體,眉頭皺得像個疙瘩,“咱們出來快半個月了,彆說組織移民,連像樣的人手都冇拉到一百,走到哪兒都能撞見這群玩意兒!”
“屁!”陳福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眼神冷得像冰,“你也不瞧瞧這群雜碎在鄉裡乾的勾當——勾結士紳霸占良田,藉著‘祈福’的由頭斂財無數,誰家姑娘長得周正,被他們看上了就得搶去當‘聖女’,這地界的百姓早就恨得牙癢癢!”
他拍了拍腰間鼓囊囊的錢袋,聲音壓低了些:“不把他們連根拔了,百姓敢跟咱們走?再說了,這些邪教窩點裡藏的金銀,還有那些士紳孝敬的‘香火錢’,不都是現成的好處?”
“任務是任務,這錢也得拿!不然白跑這一趟?”
趙老三摸了摸自己懷裡漸漸鼓起來的銀錢,眼睛頓時亮了。可不是嘛,他們打著“剿除邪教”的旗號,抄冇的財物明麵上要上繳三成,剩下的七成儘可以私分,這種光明正大撈錢的機會,誰還會抱怨辛苦?
“還是頭高明!”他連忙點頭哈腰,先前的抱怨早拋到了九霄雲外。
這兩個主官心裡打得都是一樣的算盤,既能完成上頭交代的移民任務,又能趁機中飽私囊,左右都挑不出錯來。
自打長江流域發了大水,兩岸百姓流離失所,各種邪教便像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聞香教、明尊教、彌勒教、白雲宗、八卦教、清茶門教、收元教……
名號五花八門,教義卻大同小異,無非是宣稱“末世降臨”,唯有入教才能得“老母”或“佛祖”庇佑,藉此籠絡人心。
反倒是昔日大名鼎鼎的白蓮教,如今竟淪落到了不入流的地步。
這也不奇怪——白蓮教名聲太響,曆朝曆代都是官府重點打擊的物件,反倒不如這些從白蓮教裡分化出來的小教派隱蔽。他們打著新旗號,換湯不換藥,更容易在亂世中鑽空子。
這些邪教能滋生蔓延,說到底還是因為世道艱難。政治**,官員中飽私囊;土地兼併嚴重,無數農民失去生計,
再加上天災不斷,百姓走投無路,便隻能寄希望於虛無縹緲的“神佛”。
而地方官們怕上報邪教作亂會影響自己的官聲前程,往往捂著蓋著,瞞而不報,任由這些毒瘤像附骨之疽般擴散,等到想治的時候,早已深入肌理,難以切割。
陳福他們一行人領的任務本是組織災民,沿長江順流而下,遷往南洋墾荒。
可真到了地方纔發現,移民的第一步,竟是要先清理這些盤根錯節的邪教。
除了邪教,還有抱團的宗族勢力——他們占據著未被洪水淹冇的高地,私設公堂,不許外人染指他們的地盤;更有趁火打劫的土匪強盜,盤踞在水陸要道,專搶災民的救命糧。
這些勢力盤根錯節,相互勾結,把移民的路堵得死死的。
相比之下,那些隻管催繳賦稅、對災情漠不關心的官府,反倒成了最不值一提的阻礙。
陳福望著破廟外灰濛濛的天,又摸了摸腰間的槍。
看來這趟差事,註定要沾更多的血。